第九章三鲜烙饼
苏瑶背上背篓,苏妙提着竹篮,两人从后门出去。
苏瑶回身将门锁好,姐妹俩沿着巷子往龙津桥方向走去。夕阳已经斜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叠在一块儿。
此时,东厢房内苏景珩正坐在书桌前埋头抄书。他手头还有两本书坊催得急的抄本,今日已经耽误了半天进度。
屋子角落里,苏景琮正面壁而立,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努力背诵刚刚哥哥教他的千字文。
主屋二楼的窗子半敞着,隐约能瞧见顾知娴低头绣花的身影。
龙津桥横在蔡河上,桥边沿河一片便是市集,离武学巷约莫一刻钟脚程,比州桥那边的街市小,卖的多是柴米油盐、菜肉蛋禽之类家常日用。
傍晚时分人不太多,摊子也快收了。路过一个卖鱼虾的摊子,苏瑶瞧着竹篓里的河虾还活蹦乱跳的,个头不算大,但胜在新鲜。这个时辰摊主急着收摊,价钱比早上便宜不少,小半斤虾称下来花了十文。旁边便是卖鸡蛋的摊子,她又买了十来枚鸡蛋,一枚一文,花去十文。
又买了些葱姜蒜,一文钱凑了一小把。旁边菜摊上韭菜还新鲜,一文钱一把,她又挑了两把,花去两文。
回来的时候路过油铺,苏瑶打了半斤菜籽油,花去十二文,用自己带来的小罐子装好。盐罐快见底,她又买了一小包粗盐,花去五文。还买了一斤面粉,十二文。
苏瑶在心里算了算:虾十文,鸡蛋十文,葱姜蒜一文,韭菜两文,菜籽油十二文,粗盐五文,面粉十二文,总共花去五十二文。荷包里的铜板剩下两个,她不禁感叹钱真不禁花。
两人沿着龙津桥往回走,夕阳把巷子染得暖融融的。苏妙拽了拽阿姐的袖子,仰头问:“阿姐,今晚吃什么?”
“今晚阿姐给你们烙饼吃!”
苏妙一听,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拽着阿姐的袖子晃了晃,声音里满是雀跃:“那走快些!”
两人回到武学巷,苏瑶掏出钥匙开了后院门的锁,推门进去。转身将门关上,落了门阀,和苏妙一起往厨房走去,把背篓和竹篮里的食材一一拿出来,搁在灶台上。
苏瑶从灶台上那包木耳里抓了一小撮,搁进粗碗里,舀了半碗清水泡上。剩下的木耳用原来的纸包好,收在橱柜里。
虾子洗干净后,苏瑶拿起一只虾,掐去虾头,剥开虾壳,粉白的虾仁便露了出来。虾头和虾壳另放进一只小碗里。
苏妙在旁边看得认真,苏瑶动手示范了两只,把虾仁搁在碟子里后,交代她:“虾头虾壳放那只碗里,别扔了。”苏妙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一只一只地剥虾。
苏瑶见苏妙很快就上手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便转身去和面。她舀了几勺白面倒进陶盆,一手拿水瓢慢慢往里添水,一手握着竹筷不住地搅,等面搅成絮絮,便放下筷子用手揉。揉到面团光滑不黏手,搁在盆里,蒙上一块湿布。
趁着醒面的工夫,苏瑶开始处理馅料。将猪肉洗净,先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丁,刀刃起落间,肉丁慢慢剁成细腻的肉馅,搁进陶碗里。
韭菜摘去黄叶,洗干净后沥干水分,细细地切成碎段。木耳泡好后也捞出来,轻轻攥干水分,切碎。
她拿来三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她盘算着两个鸡蛋拌在馅里也够了。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了,锅里抹一层薄油,倒进去用筷子飞快地划,炒成碎碎的蛋花,盛出来搁在一旁放凉。
那头苏妙已经把虾仁剥好了,小半斤虾剥出了一小碟粉白的虾仁。苏瑶接过来搁在案板上,切碎。
她把葱姜末倒入肉馅中,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再把虾仁、韭菜、木耳、炒蛋一并倒进那只大陶碗里,把油罐子底部剩下的熟油浇上去,撒了两小勺盐,淋了些许酱油,搅拌均匀。
苏瑶揭开湿布,见面团醒好了,便将它搬到撒了干面的案板上,揉了几把,排出气孔。接着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
苏妙蹲在小炉子前添柴生火,苏瑶把方才剥下来的虾头和虾壳端了过来。
苏瑶拿起锅铲示范,道:“看好了,锅烧热,放油,把虾头虾壳倒进去,小火慢慢炒。”
虾头虾壳下了陶锅,在锅铲的翻动下渐渐变了颜色,从青灰变成赤红。苏瑶不紧不慢地翻炒几下,便把锅铲递给苏妙:“待虾壳炒得发干、颜色变深,就往锅里添两瓢清水,水煮沸了就可以把虾头虾壳捞出来。虾头虾壳搁这只碗里,我到时候有用。然后就可以下白菜,淋蛋花了。”
苏妙接过锅铲,小心翼翼翻炒,虾壳里的虾油慢慢被逼了出来,锅底汪出一层红亮亮的油,一股浓郁的虾香升腾开来。熬出虾油后,她依照阿姐的交代往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等水开。
那边苏瑶取一个剂子,用两个拇指从中间轻轻按下去,压成圆片状。舀一勺馅料搁在正中,手指捏起面皮边缘,一点一点往前折,最后在收口处轻轻一按,一只圆鼓鼓的馅饼便稳稳落在案板上。
她往锅里抹了一层薄薄的菜籽油。等油热了,把馅饼坯一个一个放进去,用铲子轻轻压扁,小火慢慢烙。一面烙得金黄,便翻个面,另一面也烙得酥脆焦香。
第一锅烙好了,苏瑶夹起一只金黄的馅饼,轻轻搁进碗里,递给一旁的苏妙,语气温和的说:“你尝尝看。”
苏妙双手接过碗,看着碗里那只热腾腾的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姐先吃吧,饼刚出锅,阿姐也还没尝呢。”
苏瑶笑着摇头:“你先尝,帮我试试咸淡。”
苏妙这才不再推辞,轻轻应了一声,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小口。
入口饼皮酥脆,馅料鲜香,虾仁弹牙,韭菜浓郁,木耳脆爽,鸡蛋嫩滑,肉末的荤香裹着虾仁的鲜甜,几种味道和口感在嘴里搅在一起,又鲜又香又脆。
她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嚷:“好吃!阿姐,太好吃了!”她觉得比小时候父亲从州桥夜市带回来的肉饼还香。
苏妙一手托着碗,一手用筷子夹起她刚咬过的那只饼,踮起脚尖送到阿姐嘴边。
苏瑶不忍推辞,便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里韭菜占了大半,虾仁和肉末不过是添些滋味和嚼头。家里暂时买不起齐全的调味,只搁了盐和些许酱油,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她觉得味道算可以。
姐妹俩一个包饼、一个守灶翻烙,配合默契。
苏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走到小炉子旁掀开锅盖,汤水已然沸腾。她按照阿姐的吩咐,下入切好的白菜段;另取一个鸡蛋打散,举高蛋液缓缓淋入锅中,同时拿筷子快速搅动,蛋液在沸汤里化作丝丝金黄。最后撒一小撮盐调味,一锅虾油白菜蛋花汤便做好了。
苏妙拿汤勺舀了一点汤盛碗里,小心地吹了吹,递给苏瑶,一脸期待道:“阿姐尝尝。”
苏瑶放下铲子,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虾油的鲜、白菜的甜、蛋花的香全融在汤里。她点点头,笑着肯定道:“不错,妙娘这汤煮得很好。”
苏妙抿着嘴笑了,被阿姐夸得有点害羞,耳根微微泛红。
很快,大陶盆里堆满了烙饼。
厨房门口忽然探进来颗脑袋。
苏景琮扒着门框,使劲吸了吸鼻子:“阿姐!什么东西这么香?我在东厢房都闻到啦!”苏景珩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弟弟的脑袋往灶台上一扫——大盘子里摞着金灿灿的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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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烙饼了?”苏景珩走近了瞧,那饼一个个烙得两面金黄,酥皮微微鼓起。有点惊讶两个妹妹竟然学会了烙饼。
“是啊,韭菜鸡蛋虾仁肉馅的,对了,还加了木耳!”苏瑶边说边铲起最后一只烙饼搁进盆里。
苏景琮听得快流口水,踮着脚尖身子快趴到灶台边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馅饼,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苏妙赶紧把他的手从灶沿上扒拉下来:“小心烫!”
苏妙蹲下来拿火钳从灶膛里拨出几块还烧得正旺的柴火,往灶口旁堆着的冷灰里一埋。火苗被冷灰压住,扑腾两下,慢慢熄灭,灶膛内的火光一点点暗下来。
兄妹几人各自分工:苏景珩端着那锅虾油白菜蛋花汤;苏瑶捧着盛满烙饼的大陶盆;苏妙拿好四人的碗与汤匙;苏景琮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筷子,生怕弄丢一根。
四人排成一溜,穿过后院连通内院的圆拱门,向内厅堂走去。
暮色徐徐漫开,庭院渐渐沉暗,门口的灯火落在青石板上,拖出四道长短错落的影子。
顾知娴坐下后,接过苏瑶递来的汤碗,低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顺着舌尖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被这口热汤熨帖得舒坦了。不过今晚的白菜蛋花汤夹着一股说不出的鲜香。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这汤……怎么比平时鲜了这么多?”
苏妙咽下嘴里的食物,说:“用虾头熬出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锅汤可是阿姐在旁边指点着,她亲手煮的呢。
“饼饼好好吃!”苏景琮两手抓着一只烙饼,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他努力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小手又立刻往陶盆那边伸。只是他胳膊短,离桌子又远,指尖离陶盆还有一段距离。
苏瑶看小弟努力的身姿,感到好好笑,伸手从陶盆里拿了一只烙饼,塞进他手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今天烙了两天的量呢。说不定吃到后面你都不想吃了。”
苏景琮双手接过饼,立刻反驳道:“这么好吃的饼饼,我怎么会不想吃!”语气又急又认真,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苏瑶笑着摇头,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苏景珩。阿兄吃相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地嚼,看着不紧不慢的。可要是仔细数的话,他已经吃到第三个了。
苏景琮吃了两个烙饼,又喝了半碗汤,小肚子便鼓了起来,再也塞不下什么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陶盆里剩下的烙饼,又看看阿兄阿姐和娘亲吃得正香,心里好生惋惜。他想着,等我长大了,肚子也跟着长大了,到时候一定能装下更多的饼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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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更末,天色依旧浓黑。苏景珩洗漱完毕,换上襕衫,走出东厢房,穿过回廊前往内院厅堂。
此时苏瑶和苏妙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一人面前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白菜鸡蛋疙瘩汤,正低头吃着。
“你们两个怎么又起这么早?”苏景珩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早点起来好干活嘛。”苏瑶放下勺子,从桌边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阿兄,这个带上。昨晚的烙饼,你带去当朝食。”
苏景珩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接,温声拒绝道:“不用了,太学食堂有朝食。”
“太学的朝食哪有家里的好吃。”苏妙放下汤碗,仰头看着他,“阿兄,你就带上嘛。阿姐特意给你热好了。”
苏景珩还要说什么,苏瑶已经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就两只饼,你要是吃不完,分给同窗也行。”
苏景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隔着油纸还能摸到微微的余温。他沉默了一瞬,到底没再坚持,将油纸包放入书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