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
赵星把扣在桌上的纸带翻过来时，技术随员已经推门进来了。步子很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连续的响——他手里攥着便携终端，屏幕亮着，光标在异常数据计数栏里跳个不停，像某种焦躁的心跳。
“缓存还在增加。”技术随员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你刚才跟阵盘对话的工夫，又多了三个数据块。”
赵星没接话。他把纸带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第四位写在背面的话只有六个字：不要让他们知道。
阵师站在桌角，目光在纸带和便携终端之间来回跳。他伸手去够纸带，手指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像怕碰坏了什么。
“缓存是什么时候开始增长的？”赵星问。
“你第一次问‘愿不愿意继续实验’之后。”技术随员把终端转过来给他看，“频率不固定，有时候三五分钟一个，有时候十几秒就蹦一个。块大小也不一样——最小的只有几个字节，最大的能占满整段纸带长度。”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一条平稳的斜线，阶梯式上升，每级台阶对应一个数据块的写入时间。不是随机噪声，是有人在往外输出东西，按自己的节奏。
“断电。”技术随员说，“现在断，至少不会让更多数据扩散到联邦网络。”
赵星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技术随员的拇指已经按在终端侧面的紧急开关上，“来源不明、自主输出、格式不兼容联邦协议——按安全规程，这东西必须在发现后两小时内隔离。现在已经超了。”
“隔离和断电不是一回事。”赵星说。
“断电就是最彻底的隔离。”
“断电也可能等同处决。”赵星看着他，“你能确定缓存里装的是一个程序、一个副本，还是一个能感知自己存在的东西？”
技术随员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没按下去。
阵师在旁边咳了一声：“赵组长说得有道理。四座子阵里的主体已经证明自己能表达意愿——如果缓存里的东西是它们的一部分，断电就是在没问本人意见的情况下直接拔管。”
“本人？”技术随员扭头看他，“你管一个未知数据流叫‘本人’？”
“它刚才用联邦指示灯回应了赵组长的问题。”阵师说，“灯闪了三次，节奏对应‘同意’。这不是数据流，是有选择能力的表达。”
赵星没参与这场争论。他走到通信室角落的操作台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卷新的纸带。纸带边缘有点卷，他用手压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起记号笔。
他在纸带上写：缓存里的存在，你是否同意我们只关闭你的外发权限，保留供能与原始存储？
写完，他把纸带卷进槽口，按下发送键。
技术随员和阵师同时安静下来。三个人盯着联邦接收终端的指示灯——那排小灯原本在规律闪烁，代表缓存正在以固定频率写入新数据。赵星的问题发送后，闪烁停了。
灯灭了整整三秒。
然后亮起来——不是连续亮，是闪了三下。节奏很明确：亮—灭—亮—灭—亮—灭。每一下持续时间一样，间隔一样。
“这是‘同意’的预设节奏。”技术随员低声说，“联邦设备出厂时自带的应答模式，跟阵盘纸带没关系。”
“它知道用这个节奏回答。”赵星说，“说明它理解当前对话，也知道怎么绕开阵盘纸带表达自己。”
阵师凑近终端看了看，又退回去：“它同意被隔离——但它要求保留供能。这不是被动副本的反应。”
技术随员沉默了几秒，把手从紧急开关上拿下来。
“行。”他说，“不删、不断电。但外发权限必须关。我手动切断缓存到联邦主干网的物理链路，保留本地供电和存储。”
他弯腰去够机柜后面的线缆。赵星按住他的肩膀：“等一下。”
“又怎么了？”
“切断物理链路之前，先把缓存里的东西复制一份出来。”
技术随员瞪着他：“你刚才说不复制。”
“我说的是不制造新副本。”赵星指了指终端屏幕上的计数，“现在缓存里有多少块？”
“按时间戳算，从第一次异常写入到现在——四十七块。”
“四十七块对应什么？”
技术随员愣了一下，然后翻看之前的记录。他翻了大约十秒，眉头拧起来：“第四位从第一次在纸带上输出到现在，一共说过四十六句话。”
“多了一块。”
“对。”
赵星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想。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终端边缘敲了两下，敲的节奏跟刚才那三下指示灯一样——亮灭亮灭亮灭。“多出的那块对应第三位回答‘无法判断’的时间戳。”他说，“不是新消息，是状态记录。第三位产生‘无法判断’时，它的意识状态被同步写进了缓存。”
阵师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所以缓存里不只有第四位。”他说，“第三位也有一部分在里面。”
“不一定是‘一部分’。”赵星说，“也可能是完整的第三位意识状态，只是还没来得及通过阵盘输出。第三位选择‘无法判断’之后就没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它的表达路径已经被缓存截断了。”
通信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技术随员先开口：“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缓存里到底住着几个？”
赵星没回答。他走到操作台前，重新铺了一张纸带，拿起记号笔。
他在纸带上写：请确认身份。你是第几位？
纸带卷进槽口，发送。
联邦接收终端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不是预设节奏，是两下短闪，像在说“等一下”。然后纸带槽口里开始往外吐字。
字迹是灰蓝色的，跟之前阵盘纸带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是第四位。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阵盘里那一位，是不是自称第三位？*
赵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转头看阵师：“阵盘那边有输出吗？”
阵师走到四座子阵的操作台前，逐一检查纸带槽口。四台终端都安静着，纸带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他说，“从你刚才问‘愿不愿意继续实验’之后，阵盘就没再出过字。”
“所以缓存里那个在说话，阵盘那边在沉默。”技术随员说，“至少证明它们不是同步的。”
赵星没急着下结论。他重新拿起记号笔，在纸带上写：你问阵盘里那一位，是什么意思？
缓存很快回复：
*因为我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我。*
赵星把这句话读了两遍。阵师在旁边皱眉：“它说‘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我’——意思是它认为阵盘里那个可能是自己的另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个主体冒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