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66. 残名
    “沈照……”

    后面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掉了,断口处焦黑卷曲,细看却能看出并不是火烧留下的痕迹,而是有人用极锋利的薄刃,沿着字的根部一寸寸削过去,削得干净、狠绝,几乎不留给后来人补全的机会。沈白骨盯着那处空白,右眼里刚刚沉下去的钝痛又慢慢浮起来,像被这两个残字牵出了一根埋得极深的旧线。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石室门外那道模仿他步子的影子也在这一刻停住了,像它同样看见了簿面上的名字,也同样在等那两个被削掉的字重新长回来。

    周回春伸手想把白骨簿抢过去。沈白骨却先一步将簿子压在案面上,手掌死死按住焦黑的封角。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若让簿子离开自己掌下,门外那道影子或许就会顺着那两个残字直接扑进来。木案下的石头似乎跟着他这一按轻轻震了一下,墙上七枚无舌铜铃同时向内偏了偏,仿佛七处遥远的驿站正隔着地下石壁,把同一双耳朵转向了这里。

    “别补。”裴照夜忽然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喝止都更有分量。沈白骨抬头看她,只见她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凝成了极薄的一线:“名字被削掉,不一定是因为写坏了。也可能是写的人故意不让它完整。你现在若凭自己的猜测把后头两个字补出来,补上的就未必是原名,可能是它等了很多年的那一口认。”周回春脸色发沉:“可总得知道这是谁。”裴照夜看着簿面,缓缓道:“先看它后头记了什么,别只看它叫什么。”

    这句话像替众人把心神从那两个残字上硬拽开了一点。

    沈白骨抬起手指,沿着簿页边缘小心翻过一页。纸张比想象中更厚,像许多张旧纸被水和火一起压粘在了一处,翻动时发出细密的裂响。第二页上没有姓名,只有几列驿中惯用的短记:入驿、收骨、验名、归簿、离路。字迹比封面清楚,却有许多地方被人用墨重重涂过,涂得几乎成了黑块。沈白骨顺着未被涂死的空白往下看,终于在最末一行看见几句尚能辨认的旧字。

    “第七铃响,收骨人开簿。”“开簿不为迎人。”“只为验其身后是否有影先归。”

    最后一行的墨迹尤其重,像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时,曾经停笔很久,最后才一字一字压下去:“若影先归,勿认其名。”石室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水声。门外那道影子忽然轻轻敲了一下石门。“咚。”

    七枚无舌铜铃同时颤动,黑木匣里那只小铃却没有响。那道影子像是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进来,便也不急着硬闯,只把一只湿黑的四指手掌贴在门边,隔着一层并不厚的石框,缓慢地往里探。它没有手臂,也没有肩膀真正进入石室,可地上的影却先一步越过了门槛,顺着水槽边缘往白骨簿下方漫。那影子的走法仍旧像沈白骨,右脚略先,左脚拖半步,遇到石缝时肩膀向外偏,甚至连停下时那一点不耐烦的沉默,都像是从沈白骨身上拓下来的。

    “它在等你认。”闻太素低声道。沈白骨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影一点点接近簿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怪的感觉,像眼前不是一个外来的东西在模仿自己,而是自己身上某一部分被它先一步拿走,再隔着岁月送回来,故意摆到他面前让他辨认。那道影子没有脸,可他仍能感到它正抬头看自己。它在等他看清,等他承认,等他在心里说出一句“它像我”或者“它就是我”。

    无论哪一句,都可能是它要的。

    “白骨簿不是拿来查名的。”周回春忽然道。他盯着那几行旧字,像终于想起了某件被上一代驿卒刻意说得极含糊的旧规矩,“是拿来记‘未归’的。收骨人若走过驿下,身后跟着影,先把影记成未归,人才有机会继续走。要是先把影认成归来的那一个,簿就会把活人和影调换位置。”高望川听得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周回春看向沈白骨:“把它记成未归。”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白骨簿上的字迹已经湿了。沈白骨能看见那几行旧字,却看不见哪一页还能供他落笔,也看不见该用什么去记。普通墨水在这里根本没有意义,血或许能写,却也可能把他的名字一并送进簿里。更何况那句“若影先归,勿认其名”已经写得明白,任何一次落笔,都可能被那东西当作“确认”。他低头看向掌心,骨牒仍贴着他的血,指骨上的细红线已不知何时松开了一圈,像在等他把某种东西写进去。

    门外那道影子又敲了一下。这一次,声音竟和沈白骨平时用记骨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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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角的节奏一模一样。“咚。”黑木匣里的小驿铃终于响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砸进整间地下驿站。七枚无舌铜铃同时倒转,铃身朝向簿面,簿页上的黑墨顿时大片大片地往外洇。那一行原本只写“沈照……”的残名,竟在焦黑边缘慢慢显出一个新的笔画。不是被撕掉的字长回来,而是在残名下方另起了一行。“影先归。”只有三个字。

    沈白骨盯着它,忽然明白了。簿面上那个“沈照……”记录的未必是某个完整的人名,甚至未必是第七收骨人的姓名。那可能只是一个被故意削去后半截的旧称,而真正要记下的,是它身后那个“影先归”的事实。有人早就知道那一夜会发生什么,知道某个沈氏收骨人会从驿下走出去,却有一道影会比他更早回来,于是提前把名字削掉,让后来人不至于顺着名把影认实。

    “所以沈照不是一个人?”闻太素问。裴照夜看着那三个字,声音很冷:“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被拆开的名字。现在还不能确定。”她停了停,视线转向沈白骨,“但你必须先把影留在‘未归’里。”沈白骨终于拿起了记骨刀。

    他没有割自己的手,也没有去碰那道已经漫到簿页边缘的影,而是将刀尖落在“影先归”三个字下面,蘸着掌心残留的一点血,极慢地补了一笔。“未。”只写了一个字。

    刀尖离纸的瞬间,门外那道影子骤然往前一扑。它没有真正撞进石室,却把整条窄廊的水声都撞得倒流,石槽里的水刹那间齐齐往后退去。七枚铜铃同时尖鸣,黑木匣里那只小驿铃也猛地一震,差点从匣中弹出。门外那张始终看不见脸的东西,第一次发出近乎人声的怒意。“你写错了。”沈白骨握刀的手没有停。

    那道影子贴着门框,四根湿黑的手指一点一点扣紧石边,声音像是从沈白骨自己的喉咙里借出来的:“沈照……不是未归。”簿面上的血字忽然继续往下渗。“沈照……已归。”

    后面的字被一滴从石顶落下的水打散,像有人故意不让它完整显出。而石室外,那道与沈白骨走路姿势一模一样的影子,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它没有脸。

    可在它原本应该长着右眼的位置,忽然亮起了一点和沈白骨左眼一模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