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那半个字像一枚还未完全钉进木头的长钉,明明只露了个头,却已经叫人脊背发紧。祠堂门外的风雨像都顺着这一声往里扑,桥雾深处那东西胸前裂开的黑缝鼓到极处,里头层层叠叠被泡烂、揉皱、又硬压成一团的“烂字”几乎要挤出来,活像有无数张没写完的名帖在它腹中一齐翻身。沈白骨却没有再回头。他把骨牒死死攥在掌心,骨面烫得几乎灼肉,另一只手已将记骨刀递给周回春。老驿卒接刀的动作快得没有半分犹豫,像这一刀不是砸砖,而是砸向很多年前就该砸开的旧门。
乌木杖先落,记骨刀后到。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供桌前三块颜色略深的青砖同时一颤。第一下没碎,只震起砖缝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灰里混着极淡的土腥和一股潮冷旧气,扑上来时竟叫人鼻尖发木。周回春第二下更狠,刀背贴着砖缝直直一撬,青砖边角立刻裂开一线白口。也就在这时,桥后的那半声“沈……”骤然又长了一寸,像那东西察觉到脚下的路要被人抢先掀开,于是索性不再遮掩,拼着把那条顺名而来的桥硬架到众人头顶。门外那些归名者齐齐一晃,好几道影子当场淡下去,春生却反倒抱着活牌往前撞了半步,小小身影像一截被雨打湿后仍不肯倒的细枝,竟替祠堂门口硬顶住了一瞬。
“第三下!”闻太素低喝。
这一声像把众人的神一并拽住。周回春手腕一翻,记骨刀不再平着砸,而是刀尖朝下,顺着最深那道裂缝狠狠凿了进去。砖下顿时爆出一声脆裂,像有一层压了太久太久的壳终于被击穿。紧接着,三块青砖竟同时往下一陷,露出底下一圈拳头宽的黑口。不是寻常地窖,也不是坟井,那黑口里的黑太整了,整得像有人专门拿墨把下头的光全涂掉,只留一股极冷极陈的气沿着缝隙往外冒,带着湿石、朽木、线香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高望川离得近,几乎是当场打了个寒噤:“下面真有东西。”
裴照夜却没有看坑。
她一直盯着门外,盯着桥后的那东西,像此刻真正要命的还不是脚下这层被掀开的旧路,而是门外那句尚未叫完的名字。她忽然抬手,一把抓住沈白骨左臂,五指冷得惊人:“别听它后头那半声。”沈白骨还未来得及答,右眼又是一阵针扎似的冷麻。他知道那是被毁去一层“照”后的余劲在发作,也是桥后那东西正试着顺着自己残存未断的那一点“认”往里探。果然,桥后的声音下一瞬便变了。它不再像方才那样平静温和,反倒多出一点近乎亲昵的轻缓,像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旧雨里,怕惊着谁似的,低低把后头那半句往外送:“……白骨。”
它竟换了顺序。先“沈”,后“白骨”。
这一换比直直喊出“沈白骨”更险。因为它不再是在叫一个完整的人,而像是在一寸寸试,试哪一头更容易先嵌进沈白骨心里。驿是壳,姓是骨,它方才先试壳,现在先试骨,仿佛无论从哪边进,只要有一边被他自己在心里接实,桥就会立起来。周回春脸色骤沉,猛地探手一掀,那三块断开的青砖顿时被他整个掀翻出去,砸在供桌角边“砰”地一响。底下黑口一下敞大,露出一段向下斜去的石阶,石阶窄、湿、陡,边沿磨得发圆,像很多年前有人常从这儿上下,后来又被故意封死,只余脚印和水气还在石头里慢慢发霉。
而也就在入口彻底露出来的一瞬,桥上那道白影手中薄簿猛地翻过一页。
一张极薄的纸无声脱出,飘进风雨,还未落地便化成一缕极淡的白火。白火不是冲桥后的东西去的,而是贴着门槛一掠,正好从沈白骨与门外那道呼唤之间切过去。那一瞬,桥后的声音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卡住,后头尚未完全出口的余音顿时一滞,仿佛一根本要勒紧的绳索,忽然被人从中间横横插了一片刀。闻太素立时反应过来,厉声道:“下去!它现在叫不全!”
“春生!”沈白骨却先叫了一声。
他这一下不是冲门外那东西应名,而是冲着最前头那个抱着活牌的小孩。春生抬头看他,脸都快被雨打透明了,却还在。沈白骨将手里那截骨牒往前一送,像赌一样,把骨面上那句“次断来桥,莫认回身”转向门外那些归名者。那群残意先是一静,随即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像真让某种旧法吓住了。春生怔怔看着骨牒,接着抬起自己的活牌,用力往地上一拍。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活牌上那点温黄微光一下散开,竟薄薄铺在祠堂门内外,像给这一道门槛又压上了半层活人记得的气。桥后的东西胸前黑缝顿时一缩,显然也没料到一个才刚被写回名字的小东西,竟能在这时候替他们拖住半口气。
“走!”周回春一把将沈白骨往入口处推。
石阶下的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只常年伏在地底的老兽终于张开了口。沈白骨踉跄一步,先让骨牒在前,自己半侧着身下去。第一步踩实,石头滑得几乎带青苔;第二步下去,头顶祠堂里的灯火便立刻暗了一截;到第三步时,门外的雨声像隔了一层厚厚土墙,忽远忽近,只剩桥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纸页翻动声,还像从井口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裴照夜跟在他后头,闻太素与高望川断尾,周回春最后一个下,却在下去前反手一杖将供桌推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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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尺,正正压在入口边沿,既遮人,也像压住什么别的东西。
石阶不长,不过十来级,尽头是一道只能容两人并肩的窄廊。
廊壁不是砖,是整块整块被潮气吃得发黑的青石,石缝里嵌着极细的白灰线,细看竟全是断开的星宿位。顶上垂着水,滴下来时不落地,而是顺着墙面流到廊底两侧浅浅的槽中,像这地方原本就被设计成让水沿着固定路数走。更怪的是,两边石壁每隔三五步就凿着一个半掌深的龛,龛里原本像是放过什么小物件,如今大都空了,只余少数几个还留着破损的木牌、烂透的麻绳头和一小撮一小撮发白的骨灰。沈白骨只扫一眼,后背就凉了下来。他认得这些龛位的意思。这不是藏杂物的地方。
这是驿下的“留骨龛”。活人路上驿站寄马、寄信、寄灯,这里却曾经寄过骨。
“白骨驿真的在下面。”高望川声音都压低了,像怕惊动石壁里那些看不见的旧意。周回春没回他,只快步往前。他显然也没来过这里,可步子却比谁都急,像是凭着许多年前从上一辈人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只言片语,在这条本该早已绝路的地下旧廊里摸索一条迟来的回头路。没走多远,前头忽然宽了一些,窄廊尽头竟接出一间小石室。石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张早已朽黑的长案,案上横着一只覆了厚灰的黑木匣;匣后墙上则钉着一排七枚铜铃,全都无舌,却在他们踏进来的一瞬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种几乎不像响、倒像骨头相互轻擦的细声。
沈白骨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只黑木匣。不是因为它完整,而是因为匣盖上竟清清楚楚刻着三个旧字。“白骨簿。”
周回春脚步当场顿住,连呼吸都像停了一拍。闻太素的目光则立刻落向黑匣下方。那里压着一张发黄发脆的旧纸,半露出一角,纸边写着极细的小楷,不是司天台那种弯绕古篆,而是驿中实打实记事的手法。沈白骨掌中骨牒忽然又烫了一下,像终于被带到了它真正要来之处。与此同时,裴照夜却猛地回头,看向他们来时那条窄廊,脸色一下冷得吓人。
“它没被全挡在上头。”她低声道。众人立时静下。下一刻,窄廊那头果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是周回春他们方才下石阶时那种活人踩湿石的声音,更轻,更缓,也更像一只脚并没有真正踏实,只是顺着水槽和石缝,在黑暗里学着人的步子,一下一下,往驿下走来。紧接着,一道含混得几乎听不出男女的声音,沿着石廊被水汽送了进来,像有人把嘴贴在很远的一面井壁上,只轻轻续完了上头那句没能完全叫完的话:“……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