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山与李青玄在那片灌木丛旁歇了一整夜。
那片灌木丛生在一条干涸溪沟的背风坡上,约莫半人高,枝干细密而交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些稀疏的、干缩成暗褐色的叶片还挂在枝头。灌木丛的根系深深地扎进坡上的沙质土壤里,将那一小片地面固定得稳稳当当,背风的一面被它们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夜里从谷底吹上来的冷风挡去了七八分。两人在那道屏障后面收拾出一块平坦的地面,将散落的枯枝和碎石拨到一边,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和落叶,然后各自裹着外衣躺了下去。夜里很静,只有头顶那些银灰色树干在风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和远处某个方向仍在隐约传来的、已被距离削弱得几乎分辨不出方向的轰鸣余音。萧铁山躺在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一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听着旁边李青玄的呼吸从最初的浅促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然后他自己也缓缓合上了眼。
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像有人在一张暗色的画布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调亮着光源。东方那几道山脊的轮廓从混沌的暗影中逐渐清晰起来,先是边缘被勾上了一圈极淡的银线,然后那银线慢慢变宽、变亮,最后整个东方的天际都泛起了淡淡的橘粉色。晨光从那片橘粉色的天穹中无声地倾泻下来,穿透那片银灰色树冠的间隙,将灌木丛上的每一根细枝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绒毛。空气是凉的,带着一夜露水浸透草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湿润气息,以及枯草和干土混在一起被晨光晒暖后发出的微弱的、近乎甜香的气味。
李青玄先醒了。萧铁山听到旁边那一堆干草中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那是草茎被身体压弯后又随着起身的动作回弹时发出的声响,夹杂着衣料与干枯叶片摩擦的沙沙。他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到李青玄正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肋侧。他的动作并不快,像是在一点点地测试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是否能顺利工作——先是撑着地面的那只手臂将上半身支起来,然后另一只手从肋侧移开,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肩关节,最后才在确认一切都在原位之后,将双腿从蜷曲的状态伸直。他坐在那堆乱草上,微微低着头,过了几息才扶着旁边那棵银灰色树干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在站直的过程中有一瞬间的晃悠,像一棵被风压弯后刚刚挺起来的细竹,但随即他便稳住了重心,用脚掌碾了碾地面上的松土,确认脚下是实的,然后才将搭在树干上的手松开。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那种活动不是刻意伸展式的,而更像是一种被身体自行驱动的、本能的复苏过程——先是将头向左右两侧各转了一次,颈骨发出两声细小的、干涩的咔嚓声;然后双肩交替着向前向后画了几个小圈,肩胛骨在衣料下缓慢地起伏着;最后是双臂从身侧抬起,五指在头顶上方张开又合拢了一次,像是在向晨光伸了一个懒腰的中途停了下来。他的动作幅度不大,每一下都是节制的、保留的,像是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没到可以任意折腾的程度,但那些筋骨被依次活动开后,他的站姿明显比昨夜刚躺下时松弛了几分,肩膀那层因为疼痛而绷紧的僵硬感已经消去了大半。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种苍白与正常人肤色偏白不同,是一种从皮肉下方透出来的、微带灰调的暗白,像是一张宣纸被水浸过又晾干后留下的那种失却了底色的质感。他的嘴唇上昨天那层干裂的薄痂已经脱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小片还紧紧地贴着下唇的中央,随着他活动下颌时微微牵动着周围的皮肤。额头和颧骨上那些被树枝刮出的细小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薄痂,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正在愈合中的质地。他的眼眶周围依然有一圈淡淡的青影,昨夜那一觉并没有将它完全消除,只是让它从一种乌沉沉的深色变成了一层更浅、更边缘模糊的灰蓝。但他的眼睛里的光不同了——昨天在那片竹林边相遇时,他的眼神是混浊的、散乱的,像是被疲惫和疼痛搅成了一潭看不清底的水;此刻那潭水已经重新澄清了,瞳仁中央有一道聚焦的、平定的光,虽然弱,却不摇晃,不涣散。他的站姿也比昨天好了许多——昨日他的重心始终压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几乎是半拖着走路,肩膀一侧高一侧低,整个人像一座随时可能倒塌的塔;而现在,他的双肩已经趋于平齐,双脚承重的分配虽然仍有偏向,但那偏向已经缩小到了正常行走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比起昨日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已经好了不少。
他走到溪边去掬水洗脸。那条溪从山岭的东侧流下来,水势不大,浅浅的,最深处大约只到膝盖。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而圆润,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亮光。他在溪边蹲下来,先将双手浸入水中,溪水的凉意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让他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适应了那种凉,将双手合拢成碗状,舀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水珠从他的额头顺着鼻梁和下颌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前襟,他重复了三次这样的动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一些,像是要借着那冰凉的触感将自己彻底从昨夜的昏沉中唤醒。洗脸之后他换了一种方式,将双手再次浸入水中,但这次没有扬起,而是直接低下头,将整个口鼻都埋进了那捧清浅的溪水之中,让水流拂过他的嘴唇和面颊两侧。他保持了那个姿势约四五息,然后抬起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小团白雾,随即被风吹散。
他又喝了几口。这一次是真正地解渴——他低下头贴近水面,用嘴唇去接溪流中那一道流动的水,舌尖触到冰凉的液体时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续吞咽了四五次才抬起头来。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回溪面上,在流动的水中打出细小的、随即被冲散的水花。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和下巴,然后直起身来,在原地站了两息,让身体内部那股被凉水激起的清冽感在血管中完整地走过一圈,然后转过身,看向正靠在树上系鞋带的萧铁山。
萧铁山靠在那棵银灰色树干的根部,背脊抵着树皮的纹理,那条粗布鞋带在他的指间被打成一个新的、结实的结。鞋带之前的那一个结已经在二十多天的行走中被磨得松脱了,尾端散着几缕开线的毛边。他将新结系好后用手指拉紧,确认了它的牢靠程度,然后抬头,正好与李青玄转过来的目光对上。
"我要去找我的棍。"李青玄说。
那句话说出口时声音不高,带着清晨刚醒来后嗓音特有的微哑和沉涩,以及溪水在喉间留下的湿润的余韵。他的语气是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必经过任何讨论的事情——他只需要说出来,让听者知道,并不需要任何人对这句话做出赞同或反对的回应。他的眼睛看着萧铁山,没有回避,没有游移,那种从昨夜昏沉中恢复过来的定定地盯着某处的目光,让那句话显得更加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铁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快,带着那种刚系好鞋带后目光从低处移到高处时自然的缓缓的过渡——先是从自己的鞋面移到膝盖,再移到李青玄的腰间,最后才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目光在李青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他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肤色、眼眶下方那层仍未散尽的青影、下唇正中那一片尚未脱落的薄痂,然后顺着他的身形往下走了一趟,扫过他的肩膀——昨天倾斜的那一侧现在虽然已趋于平齐,但那一侧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方微微地向上端着,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代偿——又扫过他的双腿,看他站姿的重心分布是否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均匀。他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提出疑问的语气说:
"你确定你现在这个样子能爬下山崖去找棍子?"
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极浅,与其说是在质疑,不如说是在替对方把那句话里显而易见的风险用语言挑明了出来。他的目光仍落在李青玄身上,手指从方才系好的鞋带处收了回来,搁在自己的膝头上,等对方的回应。
"找不到也得找。"李青玄的语气没有因为那句话而产生任何波动,仍是那种平直的、沉定的调子,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加重,没有放轻,像是一个被反复说过了很多遍、早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词句。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萧铁山的脸上移开了一瞬,朝他们来路的方向望了望——那个方向穿过了那片银灰色树冠的山岭、穿过了昨夜他们走过的那几道山谷、穿过了更远处他被打落悬崖的那道山崖的轮廓——然后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萧铁山身上。"修罗伏魔棍不是普通的兵器,"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他自己的话语本身的重量压平了之后的厚度,"那是我们李家代代相传的东西。要是弄丢了,我没脸回去见长辈。"
他说到"代代相传"四个字时,语速微微放慢了一线——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一种自然的、在说到某些特定的词句时身体会自发地调整节奏的本能。他的舌尖在那几个字上走过时带着一种几乎是虔诚的准确,像是在念某个他已经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句子。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时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极轻微地握了握,然后又松开了,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手中空空的动作。
萧铁山系好鞋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行,我陪你去。"
李青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一下头:"谢了。"
两人沿着昨日李青玄来时的路线往回走。一路上李青玄的话不多,但他的观察力极为敏锐,即便身上有伤、体力不济,沿途经过的每一处地形他都能清晰地辨认出来,时不时指向某个方向说"我当时是从那边绕过来的"或者"那头妖兽就是从这个位置窜出来的"。萧铁山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人的举止与习惯——他虽然疲惫,可脚步依旧稳健;他虽然丢了兵器,可目光始终保持着警惕与专注,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这是一个习惯了在危险中行走的人。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两人来到了一处陡峭的断崖边缘。
那两个时辰的路程从山岭北坡开始,一路沿着一条日渐狭窄的山谷向下。谷中的植被从那种银灰色树冠的乔木渐渐过渡成更耐阴湿的阔叶林,树冠在高处密密地合拢成一道连绵的穹顶,将午后的日光削成无数细长的光柱斜斜地插进林间。脚下的路面在最初的平缓之后逐渐多出了碎石与凸起的树根,每一步都需要在落脚的瞬间做出微调,避开那些滑动的石块和绊脚的根结。李青玄走得不慢,甚至比他昨日的步速还要快上几分,但他的每一步都有一种收敛着的审慎——脚尖先落地,试探了地面的稳固程度才将脚掌放平,在碎石坡上行走时他会选择绕着较大块的石头走,而不是从它们上方跨过。萧铁山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步伐节奏和身形倾斜的角度,没有开口建议什么,也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去迁就,只是维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像一个不说话的、专心地听着另一条脉搏的同行者。他们在途中歇了一次,在一棵横倒在路中央的枯木旁坐下来各自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走,谷道在某一处忽然变窄,两侧的山壁从树丛后方露出了光秃秃的灰褐色岩面,空气中的气息也从潮湿的林木味转为更干燥的、带有石粉涩味的山风。断崖便出现在那条窄谷的尽头,像是地面上忽然被刀齐齐切去了一块,谷道在他们面前毫无过渡地中断了,脚下只剩下一道干净的、直上直下的断面。
李青玄站在崖边向下望了望。他站的位置离崖边约两尺,靴尖正对着那一道断面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腰侧的衣料上,另一只手半抬着,像是准备在需要时扶住什么,却又没有真正去扶任何东西。他垂着眼,目光沿着那道垂直的岩壁缓缓向下移动,从崖顶的边缘一直扫到底部那片散乱的石坡,过程中他的目光在几个特定的点位上做了极短的停留——那几处岩壁上突出的石棱、几道纵向的裂隙、以及底部碎石堆中某一处颜色略深的区域。他的眉头在他完成这一遍扫视之后微微拢了拢,拢的幅度很浅,只是眉心那两道惯常的竖纹在原本的位置上加深了一线的深度,像是有某件轻巧的、却有着确切重量的事情正从那道断崖底部顺着岩壁爬上来,落在了他的额心中央。
面色微微凝重了几分。"我的棍就是在这个位置被震脱手的,"他抬起那只原本放在腰侧的手,朝断崖边缘下方某个大致的方向指了指——手指指向的位置约在崖底偏左前方,那里堆积着大片的碎石,颜色以灰褐和浅黄为主,间或掺杂着几块深色的、表面带着苔痕的石块。"应该掉在下面那片乱石堆里。"他的声音在说到"应该"两个字时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本身带着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不确定性,随即又被他自己接续起来,用后面的语句将那个词的晃动掩了过去。
萧铁山探头望去。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崖边与李青玄差不多并排的位置,探出上半身,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展开以保持平衡。断崖在他面前如同一道垂直展开的剖面,岩壁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浅灰绿色的地衣,在接近崖顶的段落里还零星地点缀着几丛细小的蕨草,越往下那颜色越少,到中段以下便只剩裸露的岩面了。那岩面的质地看起来不算坚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被风化侵蚀出的鳞片状薄片,一些棱角的边缘处有随时可能脱落的细小石屑,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断崖不算太高,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到崖底那片碎石坡,大约三四丈的距离——这个高度若是用绳索或借助明确的借力点缓缓地降下去,并不算凶险,可问题在于那片岩壁本身的可支撑性。
下方是一片松散的石坡。那些碎石从崖壁底部向外铺展开去,形成一个约莫五六丈宽、三四丈长的扇形堆积面。石块的大小参差得很不规则——最小的比拳头还小,大的有半人高,棱角被崖壁跌落时的碰撞撞得参差不齐,有的面是锐利的断裂面,有的面则留着被水长期冲刷过的圆滑感。石块的间隙之间积着枯枝和落叶,那些枯枝的末端已经腐烂成暗褐色,嵌在石缝深处,与湿泥混在一起,被上方石块的重量压得紧紧的。整个石坡的表面不是平整的,而是一层凹凸不平的、被大小不一的石块堆叠出的崎岖地貌,有些地方石块与石块之间形成了微小的拱洞和隙缝,从上方俯视时能看到那些隙缝里深深的、不见底的暗影。
要在那片乱石堆中找到一根棍子,倒不算太难。一根长棍放在这样一片灰色的碎石子面上,颜色上的对比会很明显——李青玄的那根修罗伏魔棍是深色的,可能是黑檀木或某种铁木的质地,在灰褐色的碎石堆中应该像一道黑色的短线横在杂乱之间。加上那些石块之间的间隙虽多,但都不至于大到让一根长棍完全落入无法观察的深处,只要落点在视线覆盖的范围之内,站在崖顶就可以大致锁定它的位置。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找。
可要下到那片石坡上,却需要沿着崖壁攀爬一段距离。那一段距离不长,最多两丈多,从崖顶到石坡顶部的边缘之间,有一道近乎垂直的空隙需要他们用自己的四肢去跨越。崖壁上可供借力的凸起和凹陷看起来都浅而薄——那些石棱的突出程度大多不超过一截手指的宽度,质地看起来也并非坚实的岩芯,而是表层风化后形成的薄片状结构,一脚踩上去的后果可能是那薄片连同下面的土屑一起碎裂脱落,让攀爬者的重心骤然悬空。其中有一段看起来格外棘手——大约在崖壁的中段,那一段的岩面几乎是光滑的,只有几道极其窄的横向裂隙横过,那道裂隙的宽度大约只够塞进两三个指尖的厚度,对于整个脚掌的支撑而言几乎毫无意义。要越过那一段,需要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手臂和指尖上,依靠上肢的力量将自己悬吊着荡过那一段光滑区,然后再寻找下方新的落脚点。
而那片石壁看起来颇为松脆。它的表面有一层明显的风化壳,用手去触碰的话恐怕稍加力量便会剥落下来。那层风化壳之下是否是坚实的岩芯、有多厚的虚层、承受一个人的体重时会在哪个负载的节点上崩裂,这些问题在这道断崖的表面完全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依据。那些纵向的裂隙从崖顶一直延伸下来,又细又长,像是干裂的泥地上的一道道细纹,可当你凑近了看时,会发现那些裂隙的边缘并不锐利,而是圆钝的、被风和雨水反复侵蚀过的,它们的深度和结构稳定性同样无法从远处判断。整片岩壁给人的感觉是一种介于稳固与不稳固之间的模糊状态,它看起来似乎曾经是牢靠的,但那种牢靠已经被时间消耗得太久了,久到没有人能保证它还能再承受一次攀爬。脚下踩上去恐怕不太稳当,那些石棱和裂隙在视觉上的每一个借力点都带着一层浅浅的、提醒着你它可能随时会碎开的质地,像是在说:你尽可以试试,但结果如何,我管不了。
"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找。"萧铁山说着,已经脱下了玄铁拳套塞进怀中,手扣住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棱,准备往下攀。
"你小心。"李青玄没有推辞。他此刻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做这种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此刻他只能握着断剑,站在上方边缘,目光紧紧跟随着萧铁山的每一步移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萧铁山沿着崖壁一点点往下挪。那片石壁确实如他预想中那般松脆,有些看似结实的岩棱一踩上去就碎裂脱落,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坡上发出一片杂乱的回响。他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才下到石坡上,站稳脚跟之后,开始在那片乱石堆中搜寻那根修罗伏魔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块大石头与岩壁之间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根通体乌黑、长约七尺的棍子。那棍子斜插在碎石与枯叶之中,表面沾满了泥土,可即便如此,萧铁山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像是刻意压制着却又隐隐透出来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普通武器截然不同的存在感,仿佛棍身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却依旧透过那层厚厚泥土的掩盖向外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弯腰将那根棍子从缝隙中抽了出来,掂了掂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入手微凉,像是握着一块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水寒铁。
他正准备将棍子抛上崖顶,却忽然顿住了动作。因为他感觉到,那根棍子在被他握住的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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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表面的尘土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棍身之内被短暂地触动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种极细微的、如同被冰层包裹住的余温穿过棍身抵达他的掌心。萧铁山低头看了看那根棍子,皱了皱眉,没有深究,运力将它朝着崖顶方向抛了上去。
李青玄稳稳接住。那根棍子一入手,他的整个人的气息都像是微微变了一变,仿佛那根棍子与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那种共鸣带来的细微震颤与能量同步,让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归位了。他的肩背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那是一种他自己的意识都未必能察觉到的、像是一整夜紧绷的某根细弦终于被调回了应有的音高时才有的变化。
"谢了。"他握紧棍身,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流露出来的释然。
萧铁山重新攀上崖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
两人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后,李青玄找了一处溪流,蹲下身将那根修罗伏魔棍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乌黑色的棍身在溪水的冲刷下渐渐露出原本的色泽,棍身表面刻着细密的暗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微光,如同沉睡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暗色血液,在流动的水波折射下时隐时现。萧铁山蹲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注意到李青玄清洗棍身时的动作极其专注,却又不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那种专注更像是在回应一个与自己长久相处的存在——安静、从容,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与呼吸同频的自然之事。
李青玄洗完了棍,站起身来,将棍子拄在地上,侧过头看向萧铁山。他的面色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休整,已经没有昨日那般苍白得可怕了,虽然眼角依旧带着几分疲惫未褪的倦意,目光却已经恢复了年轻人该有的清亮与锐利。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萧铁山想了想,指了指北方:"那边。"
"那边?"李青玄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是山脉更深处了。据说再往北走,就是万兽山脉的核心区域,连武圣境巅峰的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你去那边做什么?"
"不知道。"萧铁山坦然道,"就是想去看看。"
李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萧铁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全。"
"小伤,不妨碍我挥棍。"李青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我说了去就是去"的笃定,"而且,你救我一命,我还没还你这个人情。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我至少还能帮上点忙。"
萧铁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根已经清洗干净的乌黑长棍,最终没有推辞:"行。那就一起吧。"
两人就这样结伴而行,朝着万兽山脉更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萧铁山对李青玄这个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话确实不多,但那并不代表着冷漠或疏离,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独自行动,习惯了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观察与感知上,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图。他们并肩行进的时候,他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沟通就能默契地配合萧铁山的节奏,该快则快,该慢则慢,该停下观察的时候他也会同时停下,仿佛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彼此的步调,就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无声地交错延伸着。
他们遇到了一头五阶妖兽。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甲背巨鳄,伏在一处泥沼边缘,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褐色甲壳。它正懒洋洋地半埋在沼泽中,宽厚的背脊露出水面,如同一座半沉的小岛,周身散发着沉闷而压迫的气息。李青玄提议联手解决它,萧铁山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商量战术,却在出手的那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萧铁山正面突击,以连续的猛拳牵制巨鳄的注意力与行动方向,而李青玄则从侧翼切入,那根乌黑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精准地击打在巨鳄甲壳之间的薄弱缝隙上。两人配合之下,那头五阶巨鳄甚至连像样的反击都没能做出几次,便被彻底压制住,轰然倒地。
萧铁山收回拳头,呼出一口浊气,侧头看了李青玄一眼。
"你那棍法不错。"
"你的拳法也不赖。"李青玄将长棍扛在肩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近乎笑意的表情,"你方才那一拳,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没有浪费多余的力量,又刚好打断了那畜生的节奏。练了多少年?"
"从小练到大。"萧铁山说,"大概……十几年了。"
"那我也差不多。"李青玄说,"我从六岁开始握棍。"
两人并肩走出那片泥沼地带,继续北行。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一处干燥的高地扎营,生了一堆火,将方才那头巨鳄身上割下来的几块肉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嗤嗤的声响,香气在暮色中飘散开来。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将两道年轻而轮廓分明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萧铁山拨弄着火堆,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是太虚界修罗一脉的传人。太虚界……离这儿远吗?"
"远。"李青玄说,"从轩辕界过去,寻常飞行灵兽要飞大半个月。不过我离开太虚界已经快半年了,一直在外面游历。"
"为什么要出来游历?"
李青玄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一下火堆上的烤肉,才开口:"家族里有些事情……不太想待着。你呢?萧家不是挺大的一个家族吗?你又是家主的儿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萧铁山想了想,将手中那根拨火的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家里也有些事情。想出来透透气。"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李青玄听得出那几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并不轻。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一块烤好的肉递了过去。
"尝尝,应该熟了。"
"谢了。"
两人就着火光,沉默地吃着烤肉,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嚎叫,隔得很远,像是被山风扭曲了原本的声音,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寻常的呼号。
萧铁山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缀满了繁星的夜空,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身边有一个人可以并肩走路、联手作战、在篝火旁随口聊几句天,不需要解释太多,也不用担心对方会不会突然消失。虽然他们认识才不过几天,却已经有了一种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的自然与顺畅。那是一种与家族血脉无关的亲近,更像是两个原本各自走在自己路上的人,在一个共同的岔路口停下来,发现彼此的方向恰好一致,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并起了肩。
"李青玄。"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李青玄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一条眼缝:"不知道。看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那等出了万兽山脉,要不要一起走?"
李青玄睁开眼,侧过头望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悔的分量。萧铁山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枕着自己的手臂,听着火堆中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渐渐沉入了睡眠。
夜色渐深,火光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一捧温热的余烬。万兽山脉的深处,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梦中安睡着,而那片广阔无垠的、充满了未知与冒险的大地,正在沉睡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距离他们大约百里之外的一处山涧旁,一个白发如雪的青年刚刚从一头倒地的妖兽身上拔出长枪,擦了擦枪尖上的血迹,抬头望了一眼北方沉沉的夜空,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将长枪负于背上,走到溪边俯身洗去手上的血迹,溪水在他指缝间流淌而过,带走那些温热的暗红色痕迹。
"铁山……"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随即将长枪负于背上,继续朝着山脉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个方向,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还在山脉之中。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与他之间还有一段路还没有走完,那道被落霞谷的月光见过一次的轮廓,不该在他们各自走出那道山谷之后就再也不曾交汇。那道直觉并不强烈,却像一根被拉紧的细线,在没有方向的深夜里替他维持着一个方向,支撑着他继续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脊线走下去。
万兽山脉的夜风穿过林梢,将他的白发吹得微微扬起。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也不知道那个被他惦记着的人此刻身在何处。可他相信,他们总会遇到的。那道在落霞谷月光下短暂交汇的目光,不该只是擦肩而过就彻底错开,它应该带他们走向某处更靠近彼此的位置。
因为有些人,注定会在命运的路口相遇。而他此刻正朝着那个路口走去,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路口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等他走到的时候,那个人是否已经先一步经过了那里。
他只知道,他没有停下。而只要他还在走,那道被月光见过的交汇点就不会彻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