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山离开萧家的第三日,重新踏入了万兽山脉。

    那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他便出了门,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萧家祖宅的大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时,门轴转动的那一声低响在空寂的巷弄里回荡了两下便被晨风卷走了。他沿着那条通往山脉方向的山道走了一整个上午,脚下的路从整齐的青石板渐渐变成碎石土路,又从碎石土路渐渐变成只有猎人和修士踩出的、在草丛中若隐若现的窄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枝叶横斜着伸向路中,拂过他的肩头和衣摆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山道两侧的景色在他步行的过程中持续而缓慢地变化着——起初还有零星的田舍和菜畦,田埂上残留着收割后留下的枯黄稻茬;再往前走便只剩下了成片的野栗林和低矮的灌木丛,林间偶尔有一两只松鼠从枝头跳跃而过,或是某只受惊的野雉从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拖着长长的尾羽掠过树冠上方;最后连这些活物也渐渐少了,只剩下林间那种越来越浓的、属于万兽山脉外围特有的气息——潮湿的腐殖土味、老树皮的树脂香、溪涧水汽与枯叶混合后生成的那种微酸的、陈旧的草木味。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升起后越过了他的头顶,又在他继续前行时慢慢偏向了西侧,阳光从最初的澄澈白亮变成午后那种带着暖意的金黄,最终在他抵达山脉边缘时,化为一种温润的、斜斜铺开的琥珀色光线,将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又长又细。

    这一次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他站在山脉边缘那道熟悉的山脊之上——正是当初他站在鹰嘴岩上面向群山时的那道山脊,脚下那条陡降的小径还是那日的模样,径面上的碎石和松针已经被这个秋天反复落下的新叶覆盖过几层,踩上去比记忆中软了几分,带出一种陈旧的、被反复碾压过的质地。他的靴底停在那道山脊的最高处,面前是万兽山脉绵延展开的轮廓,身后是那片他刚刚走出来的、已被他甩在下午暖光里的丘陵地带。他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时,自己的腰背是怎样绷紧的、肩胛是怎样锁死的、呼吸是怎样卡在喉咙深处只能一半一半地进出——那时候他身上带着那柄剑鞘,胸腔里堵着那团他至今仍无法完全命名的东西,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拉到了极限的绞索,再多拧一寸便会崩断开来。而此刻他站在这同一道山脊上,脊背是松的,肩头是平的,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指节是正常地微微屈着的,没有泛白,没有痉挛。他胸腔里那颗东西依然在,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分量,可它不再像当初那样堵着、塞着、顶着他的肋骨内侧让他喘不过气来。它沉下来了,沉沉地、稳稳地搁在了他的胸腔底部,像一块被流水带来的石头最终找到了河床上最宽阔平缓的那一处,停了下来,不再随波翻搅,不再磕碰着河壁发出闷响。他不再是那个在密林中横冲直撞的困兽,那双眼睛里除了焦灼与执念之外什么都装不下。那时候他的视野是窄的,窄到面前两三步之外的树影都模糊成一团墨绿,窄到耳边的风声雨声全部被他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急的心跳盖过去。而此刻,他的目光从面前那片苍翠的林海边缘缓缓地向远方推去,越过最近那几座覆满密林的矮峰,越过它们后面起伏的山谷和更远处隆起的山脊线,再越过那几道山脊后淡蓝色的雾霭和更远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浅灰的、不知道是山还是云的轮廓——他的目光推得很远,推得很从容,推得不急不缓,像是终于有了一双可以望向远方的、不再被近处某一件事占满所有焦距的眼睛。

    而这一次,他站在山脉边缘那道熟悉的山脊之上,望着前方那片绵延起伏、望不到尽头的苍翠林海,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片林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如同天地之间一匹被风吹动后长久地静止住的巨幅绸缎——深绿、翠绿、苍青、墨黛,一层叠着一层,从近处的清晰可见到远处的模糊成一线,每一层之间的分界都柔和得几乎没有痕迹。近处的树冠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翠色光泽,叶片与叶片之间的间隙里漏出斑驳的金色光点,如同被谁随手撒了满山的碎金;再远处的山谷被林木覆盖成一道绵长的深青色弧线,那弧线沿着山脉的走向蜿蜒伸展,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轻轻拱起又平缓地滑落;最远处的峰峦则彻底沉入了一种几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暗蓝灰色,轮廓模糊而遥远,像是从这个世界的边缘向更深处伸出去的一根手指,指向那些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名字都不曾被记录在纸页上的角落。风从林海上方掠过来的时候,近处的树冠先有了反应——一片一片地、依次地微微翻动出银灰色的叶背,像是水面被一颗接一颗的雨滴轻轻点过;然后这阵风继续向深处推去,推过一座又一座山坡,将那片银灰色的波纹远远地、源源不断地传到天边,宛如这整片林海在同时轻声呼吸。他站在那里,被那片平静的、缓慢的、无边无际的呼吸包裹着,胸腔里那颗东西在它的节律中安安稳稳地搁着,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找到了与河床最契合的凹痕,严丝合缝地、不再晃动地嵌了进去。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没有必须要找到的人。这两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时,带来的不是那种空落落的、被风吹散的无所适从,而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阔大的自由感——像是一间被堆满了杂物的房间忽然被清理出了一条通往窗边的通道,他可以沿着那条通道走过去,靠在那扇窗上,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看看远处有哪几座山在云里浮着。他不急着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不急着给自己划出一条完整的路线。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用他那双拳头去碰一碰那些他从未碰过的东西。那些东西在他面前铺展着——面前这座山脉里,有数不清的妖兽栖身于不同的林段和谷壑之中,有他听长辈们提起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灵草和矿物,有那些只有常年在山中行走的人才摸得清的暗径和兽道,有比萧家演武场上任何一具人桩都更刁钻更凶险也更诚实的对手。他的拳头曾在那间偏厅外的空地上砸碎过一块青砖,曾在密林中的树干上凿出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痕,曾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对着虚空一拳一拳地挥出去直到整条手臂失去知觉——那些拳头碰过的东西还不够多,还不够真正教会他什么。而这片山脉,这片广袤的、沉默的、蕴藏着无数未知的万兽山脉,正张开它那道长长的、被林海覆盖着的臂弯,等着他去碰一碰那些他尚未碰过的东西。

    万兽山脉是轩辕界最广袤的妖兽栖息地,也是无数修士历练精进的绝佳去处。那些名字被写在各类图鉴和宗卷上的妖兽种类,在这片山脉中几乎都能找到踪迹——从外围常见的赤瞳蛇和裂岩熊,到中段密林中出没的银背狼和毒瘴蟒,再到深处那些连金丹境修士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高阶存在,每一层林带都有属于那一层的生存法则和较量方式。那些法则不会被写进任何书本,不会被任何老师用言语传授,它们藏在一场又一场真正的、不被保护的搏斗之中,藏在每一次判断失误后从伤口中渗出的血里,藏在赢了之后站在那里喘气时山谷的风吹过汗湿的后背的那一瞬间。无数修士曾踏上这道山脊,从此处的第一棵松树旁迈入林海,有的人走完了外围便回头,有的人一直走到山脉深处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人从深处走出来时修为已精进数重、眼中多了一种只有在真正的生死之间才能淬炼出来的沉定。这片山脉见过太多这样的修士,见过他们来时眼中的期待或莽撞或孤注一掷,也见过他们走后留在树皮上的刻痕和岩缝间的血迹。它从来不催促,也从不挽留,只是敞开着,让每一个想要走进去的人自己选一条路,自己走完它。

    对于一个刚刚离开家族庇护、想要真正认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年轻修士而言,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起点了。家族的庇护如同一堵厚实的围墙,墙面上的每一条缝隙都被长辈们的手填过,墙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走过的脚步磨得光滑圆润,无论踩到哪里都是已知的、确切的、不会忽然塌陷下去的地面。可这个世界远不止那堵围墙围起来的那一小片天地,围墙之外有无数种他从未见过的活法、从未面对过的凶险、从未体验过的寂静和孤独。而万兽山脉,这道坐落在萧家祖宅正门方向最开阔的那一片山野之中的绵延林海,便像是从围墙的缺口处向外延伸出的第一条路——它不远不近,不算太凶险也不至于太温和,恰好适合一个初次将背脊转向家门的人,用他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一下围墙之外的地面是什么触感。他站在那里,脚下的山脊是万兽山脉与外界之间最后一道分界,向前一步便是那片苍翠的林海,向后退一步则是来路。他选择了向前,不是因为需要赶去某个地方,不是因为有什么在催促他,只是因为他想,因为那一步早晚都要迈出去,因为那双拳头早晚都要碰一碰墙外的东西。他在那道分界线上多站了几个呼吸,让那片平静的、阔大的、没有焦灼也没有执念的空旷感在胸腔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右脚,踩上了那条陡降的小径的第一块碎石,重新走入了那片他知道自己将会走过很久的、无尽的苍翠之中。

    他沿着山脊线一路向下,穿过了那片他已经极为熟悉的外围林地,朝着山脉的更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与那些急着猎杀妖兽换取灵石的猎兽修士不同,他更像是一个在散步的旅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一切——那些在枝叶间跳跃的灵猴、那些在溪流边饮水的鹿群、那些从岩石缝隙中探出头的啮齿小兽,以及那些潜伏在暗处、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妖兽。

    他走进内围的第三日,遇到了一头四阶妖兽。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青灰色鳞甲的巨大蜥蜴,身长足有四丈有余,盘踞在一处水潭旁边的岩石之上。它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巨大的眼睑半阖着,仿佛在享受着午后温暖的日光。萧铁山靠近的时候,那头巨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便又懒洋洋地重新阖上,仿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四阶妖兽,实力大约相当于金丹境巅峰到武圣境初期的修士。对于萧铁山如今的武圣境二重修为而言,并不是一个可以掉以轻心的对手。可那头巨蜥的反应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它没有攻击他,也没有逃跑,只是那么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瞥见了一只不值得在意的飞虫。

    萧铁山在距离巨蜥约莫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抱臂打量着它。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这头大家伙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他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头巨蜥终于被他那股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搅得有些不耐烦了,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萧铁山没有退。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巨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它缓缓撑起前肢,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抬高了半尺,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具有压迫感。那是一种威胁——人类,你已经越界了,要么退,要么死。

    萧铁山望着那双竖立的、如同黄宝石般冰冷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曾在许多妖兽的眼睛里见过,也曾在一些人的眼睛见过。那是领地被侵犯时的愤怒,是对未知闯入者的警惕,是"你想干什么"的不耐烦与警告。

    "我就是路过。"他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一头妖兽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可奇怪的是,当他说完那句话后,那头巨蜥眼中的警惕之色似乎淡了几分。它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地将那颗硕大的头颅重新放低,伏在滚烫的岩石之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在说:那就路过吧,别来烦我。

    萧铁山真的走了过去。他从水潭的另一侧绕过,与那头巨蜥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没有刻意躲藏,也没有刻意挑衅。他走过的时候,那头巨蜥甚至没有再抬眼看他一回。

    等他走出百来丈远,回头望去,那头巨蜥已经重新阖上了眼帘,盘踞在日光之下,如同一块会呼吸的岩石。

    萧铁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

    万兽山脉内围比他想象中更大。他走了整整半个月,还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密林与山壑之间徘徊。这半个月里,他遇到过的妖兽不计其数——有的主动袭击他,被他以拳头或逼退或击毙;有的则像那头巨蜥一样,与他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扰的距离感;还有一些,他甚至只是在极远处瞥见了它们的身影,而它们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只是远远地对视片刻,然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他开始觉得,这片山脉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凶险"。或者说,凶险的从来不是这片山林本身,而是那些闯入山林之人的行为方式。大多数猎兽修士进入万兽山脉,目的都是猎杀妖兽、攫取妖丹与材料,他们与妖兽之间是纯粹的猎手与猎物关系。而他萧铁山,此刻并没有猎杀它们的打算。他只是走过它们的领地,像一个过客,不去惊扰,不去破坏,而它们也似乎能感应到这份无害的意图,并不主动与他为敌。

    当然,也有例外。

    第二十日,他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时,一头五阶金睛黑豹忽然从竹丛中扑出。

    那竹林的密度他在走近之前便已察觉到了。竹竿密密麻麻地挨着,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腕那般粗细,表皮是深沉的青绿色,被多年的雨水和潮气浸润出一种釉质的光泽。竹节之间的距离比寻常竹林更短,使得整片竹林呈现出一种异常紧凑的、几乎不透风的格局,竹叶层层叠叠地覆在头顶,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跳跃着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竹竿的微微摇晃而在地面上不停地变换位置,像是一片被风吹乱的碎金在地上忽聚忽散。竹林深处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竹叶,踩上去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有一种极其绵软的、被层层叠叠的枯叶吸收了所有声响后的闷涩。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苦香和湿土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竹根被菌类分解后发出的微酸气息。他在这样的竹林中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始终维持着均匀的节奏,靴底碾过枯叶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竹竿在行过身侧时被他的肩头轻轻拨开,随即又合拢回来,发出一阵细密的、竹叶互相擦过的簌簌声。

    他在穿过一片特别密集的竹丛时,步子迈到了中途,一只脚尚未落地。

    变故发生在不到一息的工夫之间。他左侧约两丈远的竹丛深处,几竿密竹忽然向两侧猛地一晃——那晃动与风拂竹叶时的自然摇曳完全不同,硬朗的、急速的、带着一种被从后方猛然挤开的力道,竹子被压弯后回弹时发出沉闷的"咔"的一声。竹丛的阴影在那一声中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黑影从那道裂隙中无声无息地迸射而出,速度快得如同被骤然松开的弓弦弹射出的箭矢,那片被它挤开的竹叶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回原位。那道黑影全身裹着深沉的、几乎能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吸纳进去的黑色皮毛,只有那一双眼眶中嵌着的一对金色瞳仁在竹影的暗色中灼灼地亮着,如同两团悬浮在虚空中的、被浓缩过的火焰。那对金瞳在电光石火的瞬间锁定了萧铁山的肩颈处,随即整个身形以一道几乎贴着地面的弧线朝他扑来,后肢蹬地时那片枯叶被压出一个深坑,前爪伸展到极限,爪尖的寒光在昏暗中划过一道短暂而锐利的光弧。

    一切都发生得如同被突然掐断的呼吸。

    萧铁山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对金色瞳仁从竹影中浮现的一刹那,那黑影便已经掠过了近两丈的距离,利爪抢先于它的头颅到达了他的肩侧。那爪子从右侧扑来的,前爪张开时五根趾爪完全伸展,每一根都约有两寸长,呈弯月形的弧度,尖端收束成极其尖锐的、几乎能在石面上划出火星的锋棱。其中最先抵达他肩膀的那一根爪刃擦着他右侧肩头的衣料切过,划出一道又深又直的裂口——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三根爪刃依次划过,带着一个略微下压的斜角,将那片粗布衣料如同薄纸般撕开,裂口边缘的布丝被扯得参差不齐。那爪刃从衣料上掠过后,锋尖继续向前探了一线——那一线极短,大约只有一根草茎的宽度,萧铁山甚至能感觉到爪刃尖端带起的细微气流在擦过肩头皮肤时激起的那一层瞬间的寒意,毛孔在那寒意中猛地收紧,汗毛根根立起。随后黑影的速度带着它继续向前冲去,爪尖偏开了他的肩头,掠过他身后的空气,将后方一竿竹子的表皮割出一道细长的、微微翻卷的浅痕。

    那三道裂口在他的肩头衣料上呈现出来。第一道在最靠近领口的位置,约三寸长,裂口的方向是斜向下的,边缘整齐而利落;第二道在它下方约一指宽处,比第一道略短些,断口处有轻微的毛边;第三道最靠下,靠近上臂与肩头连接的关节处,裂口的终端微微翘起一点布角,在尚未散去的劲风中轻轻颤了两下。三道裂口之间的布面依然相连,只有那些被爪刃切穿的缝隙处露出了里面淡青色的里衣颜色,粗布外衫的破口处微微向外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一层皮。

    差一点便伤到皮肉。

    那爪尖最接近他皮肤的那一线距离极短——短到他事后回想起来也无法确切地估计到底是半根头发丝的厚度还是一根针尖的宽度。那爪刃掠过衣料时的最后一丝微凉,几乎是贴着他肩膀最外层的表皮滑过去的,他甚至能在那之后感觉到被划开的那三道衣缝之间,皮肤上有一道极细的、如有若无的凉意残痕,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细针在他皮肤表面极轻极快地描了一条线,却不曾刺破进去。那条线所在的位置,如果他将手指伸进衣领下方去摸,指腹会触到三道微微凸起的、鸡皮疙瘩般细密的颗粒,那是他的毛孔在那道气流逼近时本能地缩紧之后留下的残余,皮肤本身完好无损,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而那头五阶金睛黑豹,在扑过他的肩侧之后已经落入了两丈外的另一片竹丛之中,落地的声音是轻的、无声的,它在那片竹影中缓缓转过身来,金色的瞳仁仍在暗中凝望着他,瞳仁深处的光不曾熄灭,也不曾靠近。它在等,等他的下一个动作,等那三道裂口下方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是否值得它再出一爪。

    萧铁山侧身避开那记扑击,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不退反进,逼近那头黑豹的身侧,一记勾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它的肋下。那头黑豹被这一拳砸得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却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猛地朝他扑咬而来。它的速度极快,攻击角度也极其刁钻,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厉,仿佛不将这个闯入者撕碎便决不罢休。

    萧铁山与它缠斗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最终他以左臂被划出三道不算太深的伤口为代价,一拳轰中了那黑豹的颅骨侧方,将它击退。那黑豹踉跄着后退数步,警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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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量着他,似乎在权衡继续战斗的得失。片刻之后,它低低地吼了一声,转身跃入竹林深处,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萧铁山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三道虽然不深却正在渗血的伤口,撕下一条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他心里没有多少不快,反倒觉得这一架打得还挺尽兴。那头黑豹是真正在捍卫自己的领地,而不是单纯地嗜血捕杀。它的攻击有章法、有分寸,见伤不到敌人便果断撤退,毫不恋战。

    "倒是个聪明的家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深入山脉的第三十日,萧铁山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天傍晚,他走到一处山谷入口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那声音很急促,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妖兽的咆哮声,还有几声急促的呼喊与喝令。萧铁山没有犹豫,快步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赶去。

    山谷之中,一群人正被一群灰背苍狼围攻。那群苍狼约有十余头,个个身形矫健,利齿森然,配合极为默契地分进合击,将那一行人围堵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被围困的修士大约七八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金丹境七八重,最低的只有筑基境巅峰。他们已经有人负伤,一名年轻修士的小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正靠在同伴身后咬牙强撑,鲜血沿着他的靴筒淌了一地,在脚下的岩石上洇出暗红色的湿痕。剩余的修士围成一圈,将伤员护在中间,勉强抵抗着狼群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们的阵型已经开始松散了,最外围持剑的那人手臂上又多了一道血痕,面色发白,呼吸粗重,显然撑不了太久。

    萧铁山没有多想。他纵身跃入战场,双拳上的玄铁拳套在暮色中泛着乌沉沉的微光。他落地时一记重拳轰在最靠近他的那头灰背苍狼的脊背之上——那头苍狼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他这一拳砸得横飞出去,撞在谷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便没了动静。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立刻分出几头朝他扑来。萧铁山不闪不避,压低了重心,一拳一脚,干净利落地将那些扑上来的苍狼一一击退。他的拳法不花哨、不繁复,每一拳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锤炼后沉淀下来的简洁与精准,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不会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与时间。

    他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那群修士的压力。狼群在损失了四五头同伴之后,攻势明显减弱了,剩余的苍狼徘徊在不远处,龇牙咧嘴地低吼着,却迟迟不敢再发动新的冲击。最终,那头体型最大的狼王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嚎,带着残余的狼群转身撤入了山谷深处的阴影之中。

    山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修士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伤员压抑着疼痛的闷哼声。

    萧铁山收回拳头,甩了甩拳面上沾着的血迹,转过身来。那群修士正用各色各异的目光望着他——有惊疑,有感激,也有几分打量陌生来路之人的警觉。其中一名年长的修士率先走上前来,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诚恳:"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萧铁山。"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那个坐在地上、小腿还在淌血的伤员,"他伤得不轻,先处理一下吧。我身上没有带什么好药,但包伤口的布条还有几条。"

    那年长的修士连声道谢,又吩咐同伴们赶紧替伤员止血包扎。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终于将那伤员的伤口简单处理妥当。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山谷中的光线变得极为昏暗,头顶那窄窄的一条天空中,开始闪烁着稀稀疏疏的星光。

    "萧少侠,"那年长的修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个水囊递给他,"先喝口水。今晚看来是走不成了,我们打算在这谷中过一夜,明日天亮再出去。你若是不嫌弃,不如也留下来歇一晚。"

    萧铁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那天夜里,篝火在山谷中燃起,火光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几张面孔。萧铁山从那些人的交谈中得知,他们是一个小型猎兽队的成员,来自轩辕界南部一座叫青石城的小城,进万兽山脉内围是为了采集一种只生长在深谷阴湿处的药材,没想到药材没找到,先撞上了那群苍狼。

    "话说回来,"老猎人赵叔——就是那年长的修士——将手中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高了几分,映得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庞忽明忽暗,"萧少侠你这身手可不是一般人。你刚才那几拳,又快又重,那个准头……我看你出拳,心里琢磨,这可不像是随随便便练出来的野路子。你师从哪家?"

    "萧家。"萧铁山没有隐瞒。

    "萧家?"赵叔眼睛一亮,"轩辕界龙脊山脉那个萧家?体修世家的萧家?"

    "嗯。"

    "怪不得!"赵叔一拍大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萧家的不灭神拳,那可是轩辕界出了名的硬功夫!难怪你方才那几拳那么利落。你是萧家哪一房的?"

    "家主那一房。"萧铁山语气平淡。

    赵叔微微一怔,显然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旁边的几个年轻修士也纷纷侧过目光来,望向萧铁山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东西。他们大概都听说过萧家的名头,也知道萧家的少家主是个年纪轻轻便已踏入武圣境的少年天才,如今这人就这么坐在他们的篝火旁边,用一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语气跟他们说话,这让他们多少有些意外。

    "那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另一个年轻猎手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好奇而非冒犯,"萧家的少家主,不是应该在家里修炼,等着继承家主之位吗?"

    萧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手中那根拨弄火堆的树枝停在半空。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在想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是在想,他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出来走走。"他最终只是这么说道,语气平淡。

    赵叔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在万兽山脉遇到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遇到过一头发了狂的五阶妖兽追了他整整一天一夜,遇到过一处长满了奇异灵果的隐秘山谷,还遇到过两个因为争夺一棵草药差点在山上拼起命来的修士。他的语调带着一种阅历丰富的从容与诙谐,时不时引得旁边的年轻猎手们发出一阵笑声,让篝火旁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不少。

    萧铁山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喝一口水囊里的水,没有插话,可他的嘴角却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闲聊、笑闹、拌嘴了。自从妹妹出事后,他的生活就被一种极度的紧绷所占据,再也没有过任何真正放松的时刻。

    那天夜里,他靠着谷壁,半睡半醒地眯了几个时辰。天亮之后,那群猎手要返回青石城了,赵叔临走前郑重地对他说,若日后路过青石城,一定去他家坐坐,他家老婆子炖的鹿肉汤在整个青石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滋味。

    萧铁山应了一声好,然后与他们道别,独自一人继续沿着山谷向北走去。

    他走了很远,走出了那片山谷,又翻过了一座山岭,穿过了几片密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他重新停下脚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那是一片极开阔的草甸,草甸之上散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巨石,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断面平整光滑,有的则像被人刻意堆叠起来,组成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石墙。

    他走到其中一块巨石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断面。那石头的触感冰凉而细腻,表面的纹理清晰而规则,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有人来过这里。"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那片草甸,最后落在了草甸尽头处一座低矮的石台之上。那座石台大约齐腰高,台面平整,上面刻着一幅模糊的图案。萧铁山走近细看,却辨认出了那幅图案的大致轮廓——那是一个人形,正摆出一个握拳的姿势,拳面朝前,腰□□沉,重心稳定,是一个极为标准的体修发力起手式。

    萧铁山在那座石台前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着那幅已经斑驳模糊的图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牵引着他走向某个他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不知道这幅图案是谁留下的。可他站在那座石台前,望着那个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保持着发力姿态的人形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多年前的那个萧铁山——那个在玄铁岩壁前一遍遍挥拳、直到双手血肉模糊也决不肯停下的自己——正在那座石台之上,隔着漫长的时光,与此刻的他遥遥相望。

    "你也在找吗?"他低声问了一句。问的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草甸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在山石之间穿梭回荡,像是在替他保管着那个已经问出口的问题,等着日后某个时刻,再将答案还给他。

    萧铁山在那片草甸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继续朝前走去。

    他不知道那片草甸后面还有什么,不知道这座石台是谁留下来的,不知道他此刻正走在谁曾经走过的路上。他只知道,他正在向前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