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山离开萧家的第三天,正式踏入了万兽山脉的外围区域。

    这一片山林,他已经来过了无数次。

    从龙脊山脉那面鹰嘴岩下来,沿南麓斜插进万兽山脉外围的丘陵地带,穿过一片野栗子林,再绕过那道被溪水冲刷出三层叠瀑的矮崖,便进入了这片方圆约莫二十里的混交林区。过去一个多月里,他的靴底几乎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那些日子里,日光升起又落下,雨雾来了又散,他像一柄不知疲倦的犁,来回翻耕着这片沉默的山林,一遍,两遍,十遍,三十遍。每一遍的路线上,都有他留下的细小标记:某棵老樟树干上用剑尖刻下的浅痕,某块青苔覆盖的巨石角落压着的一枚石子,某处岔路口被折断了指向某个方向的细枝。这些标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他独有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记忆网。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已近乎某种肌肉层面的本能。不必抬头看树冠的朝向,他便知道哪条小径通往哪片开阔地;不必俯身查看泥土的潮润,他便能精确地判断出某道干涸的溪沟在雨季的水位线大致在哪个高度。他记得这林中每一棵有特征的树——东南角那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冠的老栎树,树干焦黑处已长出新的嫩枝;西侧溪边那棵斜着生长、树根裸露如爪的枫香,秋深时叶子红得像烧着了一般;还有靠近北面谷口那棵三人合抱的千年银杏,满树扇形的叶片在这个时节已转为纯净的明黄,落了一地厚厚的金毯,踩上去松软无声。

    溪流,他也同样熟悉。那条从主峰融雪汇集而下、蜿蜒贯穿整片林区的清溪,他有好几日就沿着它行走,从上游的乱石浅滩走到下游汇入深潭处的回水湾。哪一段水势湍急、底下暗藏着滑腻的卵石,哪一段水流平缓、岸边有野鹿饮水的蹄印,哪一处的溪岸被山洪冲垮后重新淤积出新月形的沙洲——全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得如同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水文图。溪水的温度、流速、深浅,在不同的时辰和天气下如何变化,他也摸得一清二楚。晨间溪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正午日光直射时水底的卵石泛着斑斓的光,黄昏时分的溪水则被余晖染成流动的琥珀色——这些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重复过,早已烙进记忆深处。

    岩缝更是他花费了最多心力的所在。这片林区多石灰岩,地表之下暗洞纵横,大大小小的岩隙和石穴藏在蕨草丛后、树根底下、塌方的土坡侧面。他曾经用整整三天的时间,逐一排查过这片区域内所有能容一人通过的裂隙——有些狭窄到需要侧着身子、屏住呼吸才能挤进去;有些开口被落石和腐叶覆盖,需用剑柄拨开才能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他爬进过其中每一个,指尖擦过粗糙的岩壁,火折子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晃荡,照出钟乳石尖上缓慢滴落的水珠、石壁上铁锈色的矿物沉积,还有偶尔爬过的蜈蚣和盲蛛。每一处他都查探到底,直到确认无物,才从洞口退出来,拍掉满身的泥土和碎石灰尘。

    然而这一切,此刻在他脚下迅速后退着。

    他穿过那片野栗子林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那些栗树上还挂着零星的刺球,裂开的壳斗露出褐色的果实,他曾经在这里坐下来歇过脚,剥过几颗生栗子充饥,如今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偏过去一瞬。他绕过那道三层叠瀑的矮崖时,水雾依旧如常地扑面而来,凉丝丝地沾湿他的眉睫和领口,他之前每一次走到这里都会驻足片刻,俯瞰瀑布落入深潭时腾起的水花,思考是否遗漏了什么角落——但这一次,他连步子都没有放慢,靴底踩过湿滑的石面,稳稳地、头也不回地掠过。

    踏入那片混交林区时,熟悉的景物如旧日画卷般一帧帧展开。那棵焦黑的老栎树在左侧,树皮上的刻痕清晰可辨;那棵斜生的枫香在右前方,红叶落了满地,铺成一条暗红色的窄径;那棵千年银杏的明黄色树冠远远地露出林梢,像一柄巨大的金伞撑在暮色里。他的视线扫过这些印记,每一个都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被他反复凝视、反复确认——但这一次,他只是掠过它们,如同翻过一本已读过百遍的书页,不再停留,不再细究。他的目光笔直地投向林区尽头那道灰褐色的山壁,那里有一道狭窄的隘口,他之前搜寻到此处时曾判定山壁过于陡峭、岩面过于光滑、不似有人能翻越,便折返回去重新搜查别处。

    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径直朝着那道隘口走去,脚步均匀而恒定,呼吸平稳绵长,腰间的剑鞘随步幅轻轻摆动,磕在胯骨上发出规律而节制的声响。他穿过银杏树下那层厚厚的落叶,金色的叶片被踩碎后扬起细小的粉尘,在斜阳的光束中飞舞如金屑;他拨开隘口前那片纠缠的野蔷薇,尖刺划过他的手腕和手背,拉出几道细长的白痕,他没有停顿,只是抬臂护住面颊,硬生生从荆棘丛中挤了过去。然后,他站在了那道曾经被自己判定为"尽头"的山壁面前,仰头望了望壁面上丛生的苔藓和横向断裂的石纹,抬起左脚,踩上第一道天然的石棱,右手攀住上方一根粗粝的老藤,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提了上去。

    一步,又一步。他沿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向上攀爬,身后那片被他搜寻过无数遍的混交林区越来越低、越来越远,脚下的树冠渐渐连成一片起伏的深绿色绒毯。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那些树、那些溪流、那些岩缝,已经不需要再看了——它们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血里、在他走过的每一步里。他要去的,是那片记忆未曾触及的、更深的、更远的、未曾被他的脚印踩过的地方。

    他要去的地方,是萧家搜索队从未真正深入过的区域——万兽山脉内围。

    万兽山脉呈月牙形横亘在轩辕界西南部,方圆数万里,由外至内被自然分成三个层次。外围区域以一二阶妖兽为主,偶尔有三阶妖兽出没,寻常修士结伴而行,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内围区域则是三阶起步、四阶五阶妖兽常出没的地带,据说其中某些极深处的角落,甚至蛰伏着六阶乃至七阶的恐怖存在。寻常金丹境修士若是孤身踏入内围,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而萧铁山如今虽是武圣境二重的修为,在轩辕界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佼佼者,但武圣境二重在这片内围区域,仍旧远远谈不上"安全"二字。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萧青青。萧家搜索队在外围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她,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被人或兽带进了内围。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在内围的某处。即便她真的遭遇了不测——他也必须找到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穿过外围与内围之间那道天然的密林屏障之后,萧铁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变了。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比外围更加浓郁,却也更加暴戾。那种暴戾并非来自灵气本身,而是来自栖息在这片山林中的无数妖兽——它们的气息混杂在空气中,如同无数双隐形的眼睛,在看不见的暗处静静注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领域的闯入者。脚下的泥土颜色更深,踩上去带着一种潮湿而腐败的松软感,散落的枯叶间偶尔会露出一截不知名生物的骨骼,颜色暗沉,布满齿痕,被虫蚁啃噬得千疮百孔。

    萧铁山放慢了脚步,将玄铁拳套戴上。拳套内侧生着一层细密的软绒,贴合在皮肤上不觉得硌手,拳套外层的乌黑金属在微微的光线下泛着内敛而深沉的光泽。他握了握拳,确认拳套与手掌完全贴合,然后继续前行。他的目光比外围时更加警觉,每一次落脚都刻意放轻了力道,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第一日傍晚,他遭遇了一头三阶赤鬣狼。

    那畜生从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窜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他的咽喉。它的獠牙上沾着暗红色的涎液,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萧铁山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避开,反手一拳轰在那畜生的侧腹之上。赤鬣狼被这一拳砸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却在地上打了个滚便重新站了起来,低伏着身子,咧开满是利齿的嘴,朝他不甘地低吼着。

    三阶妖兽,实力大约相当于金丹境中期的修士。以萧铁山如今武圣境二重的修为,解决它并不困难。他没有多做纠缠,第二拳便直接轰碎了那畜生的颅骨。赤鬣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鲜血沿着它断裂的颈骨渗入泥土,在暗红色的土壤中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萧铁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畜生腹部的温度。尚温。这说明它刚死不久,附近应该还有它的同类。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站起身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内围深处走去。

    第二日,他遇到了一头三阶铁背巨熊。那巨熊比他高出两个头,肩宽足有他三倍,一巴掌拍下来能在岩石上留下寸许深的抓痕。萧铁山与它对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肩头挨了一掌为代价,用一记双拳合击轰碎了它的胸骨。他坐在那巨熊身旁歇了半晌,扯下一块衣角包扎了肩上的伤口,随即重新上路。

    第三日,他遭遇到了一群二阶啸月狼,约莫十几头,将他围困在一条溪谷之中。那些畜生懂得配合,进退有序,显然是以团队围猎为生的族群。萧铁山被困了足足两个时辰,最终以左臂被咬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将这群狼屠了七七八八,余下的狼群见势不妙,哀嚎着四散溃逃。

    他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撕下衣襟包扎左臂的伤口。血淋淋的布条在他不甚熟练的动作下缠了几圈,总算勉强止住了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左臂还在隐隐作痛,满脸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让他的面容变得几乎不可辨认。

    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然后重新站起身来,继续前行。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仿佛那些疼痛只是路途中必须支付的小小代价,不值得为它们多停留片刻。

    他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没有任何可靠的线索。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一次次在岔路口选择向左或向右,在溪流交汇处选择上游或下游。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对不对,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否就是他想找到的东西。

    可他必须走。停下脚步,对他来说比任何一头妖兽都要可怕。

    入夜之后,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岩凹缝,简单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面,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闭目歇息。连续三天的战斗让他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左臂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感如同有一根细针不停地在皮肤下挑动,可他实在太累了,累到几乎顾不上那疼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起的依旧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哥哥,等我回来。"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触碰那根浅绿色的发带——那是母亲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说这是青青临走前落在房间里的。他贴身收着它,仿佛这样就能离妹妹近一些。感受着那份微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到掌心,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青青,"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等着我。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夜风穿过岩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某种兽类的低吟,又仿佛只是山风与岩石之间千百年来不变的私语。萧铁山靠着岩壁,在这片空旷而危险的夜色中,渐渐合上了疲惫的眼睛。

    与此同时,萧家祖宅深处,萧万山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沉默如墨的龙脊山脉。他手中捏着一封信函,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盖着太虚界李家的印鉴——那是一封邀约信,太虚界修罗一脉的李家,邀请萧家派人参加三个月后在太虚界举行的一场年轻一辈的武道交流会。

    萧万山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将它折好收入袖中。

    "三个月……"他低声自语,"铁山,若是三个月后你还没回来,我便替你应了这邀约。就当是给你寻个由头,走得更远一些。"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中带着一种身为父亲特有的、既相信又担忧的复杂神色。他不知道儿子此刻正躺在万兽山脉某处冰冷潮湿的山岩缝隙中,满身伤痕,却依旧在梦中固执地念着妹妹的名字。他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长、多难,也不知道萧铁山究竟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归来。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正在走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那条路或许比他预想中更加崎岖、更加漫长,可那是一条真正的路——不是别人铺好的,是萧铁山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宅院,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

    第四日清晨,萧铁山在一处溪流边洗脸时,遇到了一队陌生的修士。

    那是三名中年男子,皆穿着统一款式的灰蓝色劲装,腰间挂着同样的腰牌,上面刻着"猎兽"二字。为首那人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肩上扛着一柄开山斧,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另外两人则在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朝着溪流上游的方向打量。

    萧铁山原本打算无声避开,可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清晨的山林间格外刺耳。那三人齐齐朝他望来,目光在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浑身血迹斑斑的模样上停留了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伙子,你一个人?"为首那络腮胡大汉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嗯。"萧铁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语气平静。

    "内围可不是一个人能混的地方。"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你这是迷路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

    "嘿嘿,别装了。"大汉眯起眼睛,目光在他左臂那道包扎得粗陋不堪的伤口上扫过,"你伤得不轻啊。一个人在里面乱走,恐怕活不过三天。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搭个伙?我们几个都是猎兽工会的,组队进内围采些药材、猎几头值钱的妖兽,正好缺个能打的帮手。"

    萧铁山沉默了片刻,心中权衡着利弊。他确实对这片内围区域不够熟悉,若是能搭上几个常年在山中讨生活的老手,至少能少走很多弯路。而且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妹妹的线索——萧青青失踪的消息,虽然只在萧家内部传开,但保不齐这片山林中有人见过什么。

    "好。"他点了点头。

    那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朝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叫我老周就行,那两个是我兄弟,瘦高个儿叫老李,矮壮那个叫老赵。你叫什么?"

    "萧铁山。"

    "萧……"老周微微一怔,眨了眨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萧家的人?难怪这副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内围。那就一起走吧,正好我们要去北边的落霞谷采一味药材,顺路。"

    萧铁山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跟上了他们的队伍。他走在队伍最后方,与那三人保持着约莫三五步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举止。老周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约莫金丹境九重的样子,老李和老赵都在金丹境七八重上下。这样的组合,在内围区域确实够用了,只要不碰到五阶以上的妖兽,他们应该都能应付。

    四人沿溪流一路向北而行,途中老周时不时回过头来搭话,问萧铁山是萧家哪一房的子弟、下山历练了多久、进内围要做什么。萧铁山含糊以对,只说自己是出来寻找家人的。老周听罢,也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找人那可得靠运气,不过运气这东西,有时候讲究人多力量大"。

    行至午间,四人停下来歇脚。老周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萧铁山。萧铁山接过来道了声谢,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止观察四周的动静。

    "萧小哥。"老赵走到他身边坐下,他个头矮壮,一张圆脸晒得黝黑发亮,小眼睛却透着一股精明,"你说你找人,找的是什么人?说不定咱们这几天在附近见过呢。"

    萧铁山顿了一下,将口中的肉干咽了下去。

    "我妹妹。十三岁,筑基境九重。大约一个多月前在万兽山脉外围失踪的,穿白色劲装,扎马尾辫,背一柄灵剑。"

    "一个多月前……白色劲装……"老赵摸着下巴想了想,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没印象。不过你说一个多月前,那个时间点我记得老周说过一件事,说是内围有个地方出了点异常动静,好像是有人跟妖兽打起来了,动静挺大。"

    "什么动静?"萧铁山心头一紧,语气急促了几分。

    "我也不太清楚。"老赵两手一摊,"就是听别人说的,说是落霞谷那个方向,半夜里传来过一阵很响亮的灵力波动,像是什么人在拼命搏斗。第二天有人去看了,地上有血迹,但没找到尸体,也没找到人。"

    落霞谷。正是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

    萧铁山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低头将那半块干硬的肉干三两下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

    "别急呀!"老赵连忙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急什么,路还远着呢,天黑之前能赶到就算不错了。而且就算那儿有什么,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该跑的早跑了,该留下的也早被妖兽叼走了,你急也没用。"

    萧铁山没有说话,只是挣开他的手,率先沿着溪流的方向加快了脚步。老赵在后面摇头叹了口气,朝老周老李耸了耸肩,三人对视一眼,还是快步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萧铁山随老周三人在内围区域穿行,途中又遭遇了两头妖兽,皆是三阶,被四人联手轻松解决了。萧铁山在战斗中逐渐摸索出了与队友配合的节奏——他不习惯与人并肩作战,但他足够强,且反应极快。老周几次看到他出手后,眼中那抹审视便逐渐变成了欣赏。

    "萧小哥,你这身功夫练了多久?"战斗间歇,老周坐在他旁边擦着斧头上的血迹,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我看你出拳那股劲儿,可不是光靠练出来的。你以前是跟谁学的?"

    "我爹。"萧铁山言简意赅。

    "萧万山?"老周咧了咧嘴,"难怪。萧家主的拳法,那可是轩辕界排得上号的。"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萧铁山的肩膀,站起身来招呼兄弟们继续赶路。萧铁山沉默地跟在队伍后方,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心中对这位看似粗犷实则细心的大汉多了几分好感。

    第三日傍晚,四人终于抵达了落霞谷。

    落霞谷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峭壁耸立,谷底溪流潺潺,空气潮湿而阴凉。谷中植被极为茂盛,随处可见高过人头的灌木丛与缠绕在崖壁上的粗藤,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这里灵气充裕,药材丰富,常有一些猎兽修士结伴前来采集炼药材料,可因为谷中地形复杂、妖兽活动频繁,真正敢深入谷底的人并不多。

    "到了。"老周站在谷口,指着山谷深处道,"我们要采的药材叫血灵芝,只有落霞谷最深处那片阴湿崖壁上才有。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要不在谷口等我们?"

    "我进去。"萧铁山毫不犹豫地说。

    老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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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也没多劝,点了点头:"行,那跟紧点,别走散了。"

    四人沿着谷底的溪流行进,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崖壁也越来越高,几乎将头顶的天空完全遮挡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息,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灵芝特有的气味。

    "就在前面了。"老周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处凹陷进去的断崖。

    萧铁山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那片断崖上布满青苔,崖壁上几株拳头大小、色泽暗红的血灵芝正静静生长,如同镶嵌在绿色苔藓中的红宝石。可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几株灵芝上多做停留,而是落在了崖壁下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已经干涸了许久的暗褐色痕迹。

    血迹。

    萧铁山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上前去,在那片干涸的痕迹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暗褐色的地面。血迹渗入泥土已久,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硬壳,但他依旧能够辨认出——那是一道蔓延了很长一段距离的拖拽痕迹,仿佛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被从某个地方一路拖行到了这面崖壁之下,然后消失了。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那拖痕的延伸方向望向上方——那面布满了青苔与血灵芝的断崖之上,距地面约莫三四丈高的位置,有一个被浓密藤蔓遮掩了大半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黑黝黝的洞口。

    "老周。"萧铁山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上面有个洞。"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面色微微一变。

    "还真有个洞……我以前来过落霞谷好几次,竟然从没注意到过。"

    "我上去看看。"萧铁山说着,已经脱下了玄铁拳套塞进怀中,手脚并用开始攀爬那面陡峭的断崖。

    "萧小哥!你等——"老周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萧铁山已经爬了丈许高,动作快得像一只壁虎。他的掌心与指腹在粗糙的岩石表面被磨出了血痕,可他没有停顿,借着凸起的岩棱与粗壮的藤蔓,一步步向上攀去。

    三丈。两丈。一丈。

    他伸手拨开了那层浓密的藤蔓,露出了后面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之气,混着陈旧的腐烂味儿,被封闭的空气一冲,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萧铁山侧身钻进洞中,适应了一下洞内的光线,目光快速地扫过四周。

    洞穴不深,大约只有三四丈的进深。洞壁粗糙,地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枝叶与碎石的混合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洞穴尽头处,他看到了几样东西。

    一只散落在地的、沾满灰尘与干涸血污的白布鞋。

    一柄断成两截的灵剑,剑身黯淡无光,仿佛其中的灵气已然彻底流失殆尽。

    以及,地面上刻着的一个字。那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像是用指甲在岩石表面硬生生划出来的,力道很浅,透着某种绝望至极的执拗与求生欲。

    "萧"。

    萧铁山僵在原地,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浑身冰凉。

    他认出了那柄剑。那是萧青青的剑。她出发那日,他亲眼看见她将那柄灵剑佩在腰间。她的剑不是普通的铁器,那是家族为她打造的玄阶下品灵剑,剑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家族印记,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那半截断剑捡了起来。剑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剑刃处崩裂的缺口昭示着它生前曾经承受过何等猛烈的冲击。他握紧那半截剑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红的血珠,可他浑然不觉。

    "青青……"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老周三人也先后攀了上来,看到洞中的情形,皆是面色凝重。老周走到萧铁山身后,望着他手中那半截断剑,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萧小哥……节哀。"

    "她还活着。"萧铁山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如果她死了,就不会费力气留下这个字。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是因为那个"萧"字的笔画虽然歪斜却异常用力,仿佛写下它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告诉找到这里的人——"我还在。"那是最后的求救,也是最后的一线确认。

    "被谁?"

    萧铁山没有回答。他低头仔细检查着洞中的痕迹——那柄断剑落在洞穴深处,白布鞋丢在断剑附近,地面上除了那个"萧"字之外,还有几道被拖拽留下的浅痕,一路延伸至洞穴最深处那面石壁之下,然后凭空消失了。仿佛带走她的人,是从石壁之中穿行而过的一般。

    他走到那面石壁之前,伸手细细摸索着墙面。岩石触感冰冷粗粝,与洞穴中其他地方的石头并无明显区别。可他敲了敲,声音却不太一样——传来的回响比实心岩石要空洞一些。

    "后面是空的。"

    老周上前也敲了敲,点了点头:"隔层石壁,不是很厚。后面应该还有空间。"

    "帮我打开它。"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面石壁,叹了口气:"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单靠拳头硬砸,怕是要费上不少工夫。不过……要是萧小哥你的拳头够硬的话……"

    他话音未落,萧铁山已经握紧右拳,狠狠砸在了那面石壁之上。

    轰!

    石壁剧震,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可那层岩石仅仅只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轰!第二拳。裂缝扩大了几分。

    轰!第三拳。大片碎石崩落下来,露出后面另一侧黑漆漆的空间。

    萧铁山没有停手。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那面石壁之上。拳套之下的皮肤早已被震得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拳套的缝隙渗出来,将乌黑的金属染上暗红的颜色。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每一拳都比前一拳更加猛烈,更加不容后退。

    老周三人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拼命砸开石壁的、浑身浴血的年轻背影,谁也没有出声劝阻。他们看得出,此刻任何劝慰的言语都是徒劳的,这个少年心中的执念,已经超出了言语所能触及的范畴。

    轰隆——

    最后一拳落下时,那面石壁终于彻底崩开,碎石飞溅,尘土弥漫。萧铁山站在破洞边缘,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与尘土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脸颊淌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可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那片弥漫的灰尘,望向了石壁之后的空间。

    那是一条甬道,狭窄而幽深,蜿蜒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甬道的地面上,同样残留着被拖拽的痕迹,一路延伸向内,如同一条沉默的指引线,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无声地延伸着。

    萧铁山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要迈进去。

    "萧小哥!"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萧铁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确定要走那条路?"老周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严肃,"我不知道那后面通向哪里,但能在内围山里挖出这么一条甬道的,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你一个人进去,要是遇到什么……"

    "我不管后面有什么。"萧铁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愤怒与焦躁都已经在那面石壁上砸光了,只余下一种冰冷的、不容动摇的决意,"我妹妹在里面。我必须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低头钻进了那条甬道之中,身影很快便被那片幽深的黑暗吞噬,消失在老周三人的视线之外。

    老周站在洞口,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老李老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周,我们……"

    "在这儿等着。"老周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将开山斧搁在膝上,"等他出来。"

    "万一他不出来了呢?"

    "那就等三天。三天不出来,咱们再回去报信。"老周望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低声自语,"萧家的人……都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甬道之中,萧铁山正独自穿行。

    幽闭的空间中,空气沉闷而稀薄,带着一种混合了灰尘与兽息的怪异味道。甬道壁面的粗糙岩石偶尔会刮擦到他的肩背与手臂,可他几乎感觉不到那些微小的刺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地面上蜿蜒延伸的拖痕之上——那条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路标,指引着他一步步深入这片未知的地下世界。

    他不知道这条甬道通向何方。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他握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回头。

    因为在他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那根浅绿色的发带正贴着他的肌肤,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那里,提醒他——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有另一个身影,也在万兽山脉的另一端,朝着同一个方向穿行。白发如雪,腰间挂着长枪与长剑,那人正穿过一片密林,望着前方某个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朝着某个尚未明了的方位靠近。

    两条原本各自独立的轨迹,正在这片莽莽群山的深处,朝着同一个交点,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