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界,龙脊山脉,萧家祖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那层雾气是从龙脊山脉的深处漫溢出来的,像是山体在漫长的夜晚里积蓄了过多的潮气,到了黎明时分便再也兜不住,从每一道岩缝、每一片树冠底下缓缓溢出,贴着地面流泻下来,汇成一片稀薄而均匀的灰白色纱幕。雾气不高,最浓密的那一层悬浮在离地约莫五六尺的高度,恰好没过成年人腰腹的位置,往上去便越来越稀薄,像是被晨光从上方一点点晒化了。雾气的质感细密而柔软,你能看到它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翻滚、缓缓卷动,边缘处被谁不经意地拉扯出一缕细丝,又在几息之后缓缓地自行收拢回去,恢复成一片完整的、均匀的灰白。雾中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湿润气息,还混着龙脊山脉特有的那种微涩的矿石味道,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表面泛着铁锈色的岩石在夜里慢慢释放出的气味。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那道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最东端升起,像是一条极细极长的白线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白线的上面还是深蓝近墨的夜幕,白线的下面还是沉在暗色中的大地,唯有那条线本身泛着一种冷冷的、近乎瓷质的浅白色,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开了一道细口子,露出里面另一层天地的底色。白线的边缘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缓扩张,最上沿的白光渗进深蓝天幕时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孔雀尾羽般的青色,那青色极薄,薄到像是用水稀释了千百遍后刷上去的,经不起多看便化回了深蓝里。天幕上还有几颗残星没有隐去,零零星星地缀在青与蓝的交界处,光芒已经很弱了,弱到像是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火,只消晨光再亮一丝便会被彻底淹没。整个天地之间弥漫着一种将亮未亮、似睡非睡的静谧,万物都浸泡在那种沉静而微凉的光线里,轮廓还带着夜的模糊,颜色还带着夜的暗沉,只有那道鱼肚白像一道被缓缓拉开的门缝,让新的一天的光开始一点一点地涌进来。

    萧家祖宅的西院便在这层薄雾和一线天光中呈现出一片沉静而清晰的轮廓。西院位于祖宅的西北角,位置偏得近乎孤僻,像是整座大宅在建造时把这块角落刻意留出来、推向外沿,让它与中轴线上那些正经的院落隔开一段距离。通往西院的是一条窄窄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青黑色围墙,墙上没有开设任何窗户或漏窗,只在高处留了几道细长的通风口,窄得连拳头都伸不进去。甬道的地面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簇簇矮矮的、贴着地面生长的藓草,草叶上缀满了细密的露珠,在暗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微亮。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木门,门板是整块的铁木原板,足有四指厚,木纹紧密得近乎没有缝隙,表面那层深褐色的漆皮在多年的风雨中已经龟裂成细密的网状纹路,裂缝里渗进了铁矿石粉末的暗红色,让整扇门看起来像是从一块古老的山石上直接切下来的一样。门板上钉着几排粗大的铜钉,铜钉表面已经爬满了暗绿色的铜锈,有的锈迹厚到鼓起了浅浅的凸包,在晨光中泛着昏沉的、近乎墨绿的光泽。此刻那扇门紧闭着,门缝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从外面看不到院子里的任何景象,但那扇门板本身再厚、再密实,终究无法将声音完全隔绝——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击打声,正从门板的背后、从院墙的缝隙里、从门头上方那片敞开的天空中渗出来,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清晨的雾气里。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个头只比墙角的矮凳高出些许,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的拳头也不大,握起来还没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皮肤白嫩,指节处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肉感。可就是这样一双小小的拳头,此刻却正以远超年龄的专注与力度,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那面坚硬如铁的玄铁岩壁之上。

    啪。啪。啪。

    他的拳头落在岩壁上,发出的并非那种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些许血肉之躯特有的闷响。每一次击打,他的眉头都会微微一蹙,显然并不轻松——但那蹙眉只有极短暂的一瞬,随即便被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所取代,仿佛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根本不值得他在意。

    练功房的角落里,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正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布缝的玩偶,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那个在墙边挥拳的孩童。她穿着浅粉色的棉布衣裳,头发稀疏柔软,用一根红色的头绳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小的朝天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那便是萧青青。

    而那个正在挥拳的孩童,便是萧铁山。那时他尚且只有五岁,刚刚到了萧家子弟正式启蒙习武的年纪。

    "哥哥,你手不疼吗?"萧青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萧铁山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对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不疼!我将来可是要成为萧家最强的人!"

    "最强的人是什么?"萧青青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就是……"萧铁山努力想了想,试图用一个两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可以保护青青,不让任何人欺负青青的人!"

    萧青青闻言,眼睛亮晶晶地弯成了两道月牙,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布偶,奶声奶气地欢呼:"好!那哥哥以后就是青青的大英雄!"

    "大英雄!"

    萧铁山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这辈子从未听过比这更好听的称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面玄铁岩壁,深吸一口气,然后——砰!

    拳头再一次狠狠砸在岩壁之上。这一次,他用了比先前更大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汗珠沿着额角滑落,滴在玄铁岩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那堵他尚且无法撼动分毫的高墙,终有一日,也会在他的拳头之下轰然倒塌。

    就在这时,练功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逆着晨光,面容被光线勾勒出刀刻般坚毅的轮廓。他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那面玄铁岩壁之上——上面已经布满了浅淡的拳印痕迹,密密麻麻,虽然都只是浅浅的凹痕,但数量之密集、分布之均匀,显然绝非一日之功。

    "铁山。"

    萧铁山闻声回头,看见来人,立刻收了拳势,规规矩矩地站好,只是那一脸的汗水和通红的脸颊,依旧泄露了方才那番努力的程度。

    "爹!"

    萧万山缓步走近,在儿子面前蹲下身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那双因为反复击打岩壁而变得通红的小手。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那只小手,然后点了点头。

    "手还疼吗?"

    "不疼!"萧铁山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回答。

    萧万山望着他那双明明已经发红发肿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喊疼的小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那用拳头打石头,和用手掌打石头,哪个更疼?"

    萧铁山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拳头更疼。"

    "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掌?"

    "因为……"萧铁山皱着眉头认真思索,半晌之后才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萧家的拳法是用拳头打的!书上说,先祖萧破军就是用一双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我要学先祖,就要用拳头!"

    萧万山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严肃模样。他没有急着纠正什么,也没有给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铁山,记住一句话——拳头也好,手掌也罢,真正厉害的不是你用哪个部位去击打,而是你为什么要击打。"

    "为什么要击打?"萧铁山眨了眨眼睛,"为了变强啊。"

    "变强之后呢?"

    "变强之后……"萧铁山扭头看了看角落里抱着布偶、正睁着大眼睛望着这边的萧青青,毫不犹豫地回答,"保护青青,保护娘,保护爹,保护萧家!"

    萧万山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那就记住今天的话,别忘记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练功房,背影在晨光之中渐行渐远。

    萧铁山望着父亲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却始终没太明白那句话里的深意。他很快便将这份困惑抛到了脑后,重新转过身,举起那双通红的小拳头,对着那面玄铁岩壁,再度砸了下去。

    砰。砰。砰。

    晨光渐盛,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将那个小小身影的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也将墙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拳印痕迹,照得愈发清晰。

    而墙角的小女孩,依旧抱着她的布偶,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晃一晃悬在半空中的两条小腿,口中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仿佛是这间练功房里最温柔的伴奏。

    五年后,萧铁山十岁。

    这五年间,他那双原本稚嫩的小手,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了一圈,骨节分明,看上去比同龄孩童的手要硬朗得多。他的个头也窜高了不少,虽然依旧偏瘦,但肩背已然初具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劲拔姿态,站在一群同龄的萧家子弟之中,并不算特别显眼,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却总让人觉得与旁人不太一样。

    十岁的萧铁山,已然能够一拳轰碎一块半尺厚的青石板了。这个成绩,在萧家历代子弟之中虽然算不上顶尖,却也算得上是中上之资。然而,他自己对这个成绩并不满意。

    "一尺厚的青石板,我什么时候才能一拳打碎?"他坐在练功房外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头,无意识地在脚边的地面上划拉着,眉间锁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思虑。

    "铁山哥哥!铁山哥哥!"

    一阵清脆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小跑声。萧铁山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小裙的小姑娘正朝着他飞奔而来,那张圆圆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整个春天的阳光。

    "青青,跑慢点,别摔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张开手臂准备接住她。

    然而萧青青跑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急急刹住脚步,小胸脯起伏着,喘着气,却迫不及待地朝他伸出双手——那双小手里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带着一圈白色的细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给!"

    萧铁山低头望着那朵花,又抬头望着妹妹那张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给我摘花做什么?"

    "漂亮呀!"萧青青理所当然地回答,踮起脚尖,将那朵花硬塞进他手里,然后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好看吗?"

    萧铁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被捏得有些蔫了的野花,又看了看妹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看。青青摘的花,最好看。"

    萧青青立刻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上的双丫髻,又凑上前来,拉着他的衣袖,撒娇般地问:"那哥哥陪我去后山采花好不好?娘说后山那片坡上开了好多好多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可好看了!"

    "我下午还要练功……"萧铁山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练功练功,天天练功!"萧青青撅起小嘴,把"练功"两个字拖得又长又重,"哥哥你已经三天没有陪我玩了!你是不是不喜欢青青了?"

    "怎么会!"萧铁山连忙摆手,眼见妹妹的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大有下一刻便要当场哭出来的架势,他立刻妥协了,"好好好,我陪你去。不过说好了,只能去一个时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耶!"萧青青瞬间破涕为笑,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往前拖,"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萧铁山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任由她牵着,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朵被妹妹塞进来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蔫的紫色野花。他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了自己腰间那条束带之上。

    兄妹二人穿过萧家祖宅的后门,沿着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一路向上,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翻过一道矮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山坡,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色彩斑斓的锦缎。浅紫色的、鹅黄色的、粉白色的、淡蓝色的,大大小小的花朵在午后的微风之中轻轻摇曳,仿佛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彩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与花香交织的气息,夹杂着泥土被晒暖后特有的醇厚味道,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吸一口气。

    "哇——!"萧青青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欢呼,松开他的手,一头扎进了那片花海之中。她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这边摘一朵,那边嗅一嗅,裙子下摆很快沾满了草屑与花瓣,连头发上也不知何时别上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

    萧铁山站在山坡边缘,双手插在腰间,望着妹妹在花丛之中跑来跑去的身影,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连日来因为修炼瓶颈而积压在心头的那份焦躁,在此刻这片安静的山野花海面前,仿佛也被风吹散了几分。

    "哥哥!你看这朵!"萧青青忽然从不远处举起一朵比拳头还大的金黄野花,朝他大声喊着,声音在开阔的山坡上传出很远。

    "看见了!"萧铁山扬声回答,"好看!"

    "那这朵归我了!"萧青青得意地将那朵金黄野花插在自己的发髻边上,然后又开始低头寻觅,嘴里念念有词,"我还要找一朵最好看的,带回去送给娘……"

    萧铁山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随手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妹妹在那片花海之中穿梭忙碌的小小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那个练功房里,父亲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真正厉害的不是你用哪个部位去击打,而是你为什么要击打。"

    此刻坐在这片山坡之上,望着眼前这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开满野花的山野,望着那个在花丛中跑来跑去、头上插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小姑娘,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加理解那句话了。

    他握紧拳头,望着自己的拳面——那上面依旧是厚厚的茧子,骨节处甚至已经微微变形,比寻常十岁孩童的手要粗硬得多。可这双手,他要用来做什么呢?

    用来砸碎青石板、打穿玄铁岩壁,向所有人证明他很厉害?

    好像不是。

    用来在妹妹遇到危险的时候,替她挡住那些她挡不住的东西。

    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哥哥!"萧青青不知何时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把手里一大捧色彩斑斓的野花往他怀里一塞,"帮我拿着!我还要去那边摘!那边还有好多好多!"

    萧铁山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一大捧被揉得东倒西歪的野花,无奈地笑了笑:"你摘这么多,拿回去放哪里?"

    "放我房间呀!"萧青青理所当然地说,"我要把整个房间都摆满花,那样每天一醒来就能看见!多好啊!"

    "摆满了花,你晚上睡觉闻着会不会太香?"

    "香才好呢!"萧青青说着,已经又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着山坡另一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喊,"哥哥你就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跑慢点!"

    "知道啦——"

    那个穿着鹅黄色小裙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花丛与矮树丛的交界处,只留下一串细碎的笑声在山风中飘荡。萧铁山坐在原地,怀抱着那一大捧野花,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朵被妹妹摘下的紫色野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蜷曲起来,有些发蔫,可那层紫色的底色在午后的阳光中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腰间那条旧束带之间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踏上那条布满荆棘的历练之路,当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着挥拳之时,他无数次想起的,都是这个午后,这片开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以及那个扎着双丫髻、在花丛中奔跑的小小身影。

    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记,也永远不会忘记。

    萧铁山十岁那年,开始正式跟随父亲萧万山,修习不灭神拳的入门心法。

    这门心法,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极为简单。它没有那些精妙的招式变化,也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灵术运用,它的核心只有一件事——以身为锤,以意御力,将体内那股天生神力与灵力,通过不断的锤炼与打磨,凝练成一种近乎本能的、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的力量。

    "铁山,出拳。"

    练功场上,萧万山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萧铁山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一拳轰出。拳风猎猎,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前方那面练功用的铁木靶板,被这一拳砸得剧烈摇晃,靶面中心,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大约半寸深浅。

    萧万山走近,看了看那个拳印,又看了看儿子的姿势,沉默片刻之后,只说了一句话:"重来。"

    "爹,我哪里不对?"萧铁山有些不服气地抿了抿嘴。那个拳印,他已经比昨天更深了几分,他觉得自己明明是进步了的。

    "你对。"萧万山语气平静,"但还不够。再来。"

    萧铁山憋着一口气,再度握拳,又一拳轰出。

    砰。

    拳印更深了几分。

    "再来。"

    砰。

    "再来。"

    砰。砰。砰。

    那个下午,萧铁山对着那面铁木靶板,整整轰出了三百多拳,直到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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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渗出血丝,额头上的汗水糊住了眼睛,视野被盐分蜇得一阵发痛,萧万山才终于说了那三个字:"今天就到这儿。"

    萧铁山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两条胳膊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处的皮肉已经被磨得发亮,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色。

    "爹,"他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拳头练到你那么厉害?"

    萧万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影之上,将他那宽阔的肩背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山风特有的空旷与悠长。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萧铁山一愣,想要追问,可父亲已经抬步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暮色之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练功场尽头的月门之后。

    他收回目光,低头望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拳头,只觉得心里既困惑又莫名的兴奋。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可那句"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却仿佛在告诉他——变强的过程,不在于想着"什么时候变强",而在于一直走下去,走到忘记去问为止。

    "青青,"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床帐,对躺在隔壁小床上的妹妹说,"我一定要成为萧家最强的人。"

    萧青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嗯……哥哥最强……"

    然后便又沉沉睡去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

    萧铁山侧过头,望着昏暗之中妹妹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轮廓,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安放了下来。他重新仰面躺好,望着那顶被月光透过的床帐,闭上眼睛,在双臂隐隐传来的酸痛之中,缓缓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那晚父亲站在他房间的窗外,隔着窗棂,静静地望了他很久。

    萧万山负手站在庭院之中,夜风拂动他长袍的下摆。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期许,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的目光。他望着屋内那两个熟睡的孩子,许久,才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铁山……好好长大。"

    夜风掠过庭院,吹动廊下那盏灯笼,光影摇曳之间,将那道高大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随即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萧铁山十二岁那年,在萧家少年一辈的内部比试之中,第一次击败了大他三岁的堂兄萧虎。

    那场比试,是萧家一年一度的"春试",所有未满十八岁的萧家子弟皆可报名参加。萧虎是萧家长老萧震山的嫡孙,自幼便以力气见长,在同辈之中颇有威名,此前已经连续两年蝉联春试头名。而十二岁的萧铁山,彼时在家族子弟之中并非最显眼的那一个,甚至许多人觉得,他能进入前八已经是超常发挥。

    比试当日,龙脊坪四周挤满了前来观战的萧家族人。萧铁山站在擂台一端,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还不算壮实却已然线条分明的肌肉,双手缓缓握拳,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那个比他高出一头有余的堂兄。

    萧虎身材魁梧,十五岁的年纪已经生出了成年人才有的宽厚肩背,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铁山,今年你运气不好,第一轮就遇上我。不如趁早认输,省得待会儿被我打哭了丢人。"

    萧铁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压低重心,摆出了不灭神拳的起手式。

    "不认输?"萧虎挑了挑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别怪做哥哥的不客气了。"

    比试开始的钟声一响,萧虎便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般冲了过来,一拳挟着呼啸的劲风,直奔萧铁山面门。那一拳的力道极大,光是带起的风压便让旁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萧铁山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那记重拳,随即反手一拳,精准地轰在了萧虎的肋下。

    砰!

    萧虎闷哼一声,被这一拳打得微微踉跄,眼中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诧异。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堂弟,拳力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那一下打在身上又麻又痛,远超他预想中的"小孩子拳头的分量"。

    "你……"

    萧铁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身形压低,如同蓄势的猛兽一般,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双拳连环出击,快如雨点般落在萧虎的胸口与腹部,发出一连串密集而沉闷的击打声。

    砰砰砰砰砰!

    萧虎被他这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打得连连后退,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勉强挡住那些落向要害的拳头,可那股纯粹的、蛮横的力量,却依旧透过他的双臂,震得他胸腔发闷、呼吸不畅。

    "够了!"萧虎怒吼一声,猛地挥出一拳,试图以蛮力逼退萧铁山。

    可萧铁山却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一般,在他挥拳的前一瞬便已侧身避开,同时一记上勾拳,狠狠砸在了萧虎的下巴之上。

    萧虎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向后仰去,双脚离地,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脸颊已经麻木了,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铁山胜!"

    裁判长老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龙脊坪上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与掌声。

    "萧铁山赢了?!"

    "他才十二岁吧?"

    "萧虎可是连续两年的春试头名啊!这一届竟然首轮就败了,这……这简直……"

    萧铁山站在擂台中央,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那番连续击打,对体力的消耗同样不小。可他赢了。

    他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擂台边缘的某个方向。

    那里,萧青青正站在人群最前排,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惊讶与崇拜交织。当她望见萧铁山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时,她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哥哥好厉害——!"

    萧铁山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他冲妹妹用力地挥了挥拳头,像是在对她说——看到了吗,我说过,我会变强的。

    人群之中,萧万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双臂抱胸,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他望着擂台上那个正在朝妹妹挥拳的少年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却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萧铁山走下擂台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主动为他让开一条路。那些曾经把他当成"萧家主的儿子"而并非真正重视的目光之中,此刻已然多出了几分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认可,以及隐隐的敬畏。

    他穿过人群,走到萧青青面前,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怎么样?"

    "太厉害了!"萧青青跳着脚,激动得语无伦次,"比上次镇上那个耍把式的大叔还要厉害一百倍——不,一千倍!"

    "那当然了,他那是杂耍,我这是真功夫。"萧铁山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哥哥以后会越来越厉害吗?"

    "会。"

    "那……那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哥哥会帮我打跑他们吗?"

    萧铁山低头望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信赖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谁要是敢欺负青青,"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把他揍得连他娘都认不出来!"

    萧青青闻言,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龙脊坪上飘散开来。她伸出手,拉住萧铁山那只刚刚赢下比试、还带着几分余温的手,轻轻摇了摇:"那说好了!"

    "说好了。"

    兄妹两人并肩穿过龙脊坪,往祖宅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成一高一矮两道紧紧挨在一起的长影。

    萧铁山低头看了看妹妹牵着自己那只柔软的小手,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晕的龙脊山脉,心中那份从未如此清晰的笃定,如同一棵生了根的树,在他心底扎得越来越深。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身边这个拽着他衣角、用最纯真的信赖望着他的小姑娘,能够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

    那天晚上,萧铁山在练功房里,对着那面玄铁岩壁,一口气打出了五百拳。

    每一拳,都比前一天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而他腰间那条旧束带上,那朵早已干枯、却始终没有被丢弃的紫色野花,依旧安静地别在那里,如同一枚无言的印记,记录着那个已经过去的、开满了花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