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落下,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晏知那句“抱歉”被喇叭盖得严严实实,他大可以当自己已经道过歉了,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
但他没这么干。
他把披在两人身上的大衣扯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沈妄渊转过头的时候,晏知已经正面对着他,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他。
“对不起。”
沈妄渊没反应过来,“什么?”
晏知抬手扶了一下镜框,那双向来有些呆的眼神此刻格外清醒,“刚才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我跟你道歉。”
沈妄渊的眉梢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意外过后,他上下扫了晏知一遍,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种事,沈妄渊不是没见过。
但晏知是头一个道歉的,而且主动承认,没有半点遮掩。
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常人恨不得烂在肚子里,恼羞成怒才是常态。
晏知倒好,直接摊在桌面上。
沈妄渊不得不惊讶。
他看过去的时候,晏知没有躲,那双眼睛迎上来,干干净净的,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些脏东西,明明那么难启齿,他还是说了出来。
“你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刚才你看我的时候,我其实……特别兴奋。”
“我还……想……亲你。”
“从你看向我的那一刻起,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所以刚才,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直男。”
晏知把垂头的冲动压下去,声音清晰得像在念一份检讨书,“性取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的脑子,脏东西,见不得光。”
当精虫上脑的时候,哪还管什么道德体面。
越是不能碰的,越觉得刺激,越往上凑。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卸了一副担子,肩膀都松了下来。
“你长得好看,有吸引力,这都不是错。你不用因为这种事烦自己。”
晏知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妄渊的脸。
“错不在你,在别人。”
说完,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落在自己脸上,声音脆得车厢里都听得见。
镜框歪到一边,他扶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稳稳的,“该被贬低的不是你,是那些管不住自己的人,你该扇的是他们。”
这一巴掌没有犹豫,没有留力,干干净净。
两个人对视着,晏知的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暧昧,只有明明白白的歉意。
沈妄渊看了他片刻,偏过头去。
说实话,沈妄渊以前在院里没少干拧人猪咪咪这种事。
这回没对晏知下手,真不是心软。
大衣是人家的,围巾也是人家的,拿人手短,他再混也不能恩将仇报,肘击和断子绝孙拳就更别提了,打坏了谁给他当暖水壶。
但晏知好像没想明白这层。
他把那点脏心思交代干净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手脚规规矩矩地放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刚才分大衣的时候多坦荡,现在冷得牙关都在打颤,愣是不敢伸手把大衣扯回来盖上。
沈妄渊余光扫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压了压。
大衣的一角忽然搭过来,晏知还没反应过来,沈妄渊已经别过脸去看雪了,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规则不是有一分钟可以离开座位吗,帮个忙,拿件大衣给我。”
“哦、哦,好,马上。”晏知腾地站起来,个子太高,脑袋结结实实撞上行李架,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捂着脑门,手脚不太协调地从座位里挤出去,伸手去够行李箱
车厢里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禁声的限制解除之后,乘客们三三两两站起来走动,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聊天,比之前活泛了不少。
车厢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点,有人站起来走动,有人小声聊着天。
不过晏知刚才心思全在怎么开口道歉上,压根没注意这些。
中间没人急着加衣服,除了沈妄渊。其他人从上车就穿着厚羽绒服,这温度对他们来说刚刚好。
晏知蹲在行李箱前翻了好一阵,加厚卫衣、毛呢风衣,能拿的都拿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沈妄渊一眼,那件蓝白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着就冷。
“这些你都穿上吧。”
“谢谢。”沈妄渊也没跟他客气,接过卫衣先套上,再把大衣往外面一裹,总算看着没那么单薄了。
晏知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回头往后排看。
一分钟的放风时间,八号车厢的乘客几乎都站起来了,伸胳膊的伸胳膊,踢腿的踢腿。
只有那些诡异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原位,眼神空洞,像几尊雕塑。
沈妄渊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13F的位置上。
陈宁也没动,中短发小姑娘把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两颊圆鼓鼓的,看着倒不像在这趟死亡列车上,倒像从年画里剪下来的福娃。
可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看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而眉头始终没松开过,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又焦虑地扯下头发往嘴里塞。
停下来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动,像在默念什么。
啃指甲、吃头发,陈宁的每个小动作都透着不对劲。
苏晚柠也在活动的人群里注意到了她。她想走过去看看,可13D那个诡异堵在外排,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那里。
苏晚柠只好绕了个弯,从前排空出来的12F往那边张望。
12F那俩位置早就空了。
熊孩子和啤酒肚男,活着的时候最先死,变成诡异也是最先被吞的。
这俩位置空得也算及时。
12排DF现在成了苏晚柠的临时据点,前排挨着沈妄渊晏知,后排就是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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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都方便。
她一边握住陈宁的手安抚她发抖的指尖,一边回头压低声音喊沈妄渊。
“沈学长。”
“你发现没有,这次的四条规则,没说要一直坐在原位。”
她下巴微微往过道方向一抬,沈妄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16A的胡子大叔正不紧不慢地在车厢里走动,步子看着随意,眼神却一五一十地往乘客身上落,像在默默记着什么。
他看的全是那些没在座位表上留名字的人。
晏知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上来,大群里一开始大家填备注的时候,大部分人就把座位号写清楚了。
胡子大叔要座位信息,直接翻群记录不就完了?非得大张旗鼓弄个表让大家重新填一遍,图什么?
16A那道身影正在往前走。
下巴那片胡茬又黑又密,衬得那张脸更显粗犷,“胡子大叔”三个字简直是量身定做。
他路过沈妄渊身边的时候,速度没变,步子没停,一个纸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沈妄渊座位上。
沈妄渊抬眼,胡子大叔已经走过去了,目不斜视,边走边抻胳膊抖腿,像在老老实实遵守规则一,抓紧时间活动筋骨。
沈妄渊没动声色,大衣够长,他随手一搭,纸团就被盖得严严实实,周围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搂钱耙子系统的提示在脑子里弹出来:“当心,乘客里混着诡异”
沈妄渊心里咯噔一下。
胡子大叔这纸条什么意思?
那边胡子大叔已经走远了。
苏晚柠侧过身,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死紧,“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沈妄渊没吭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宁身上。
她的嘴唇动得比刚才更快了,像念经似的,一刻都没停过。
苏晚柠倒吸一口气 ,陈宁攥她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发白。
再看另一只手,纱布已经拆了一半,指甲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再啃下去真要出血了。
“陈宁,陈宁你看着我!”苏晚柠按住她的手腕,“你包里有没有药?有药吗?”
陈宁像没听见一样,嘴唇飞速地动着,声音含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又急又碎,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晏知二话没说,把陈宁的包拽过来翻了个底朝天。
几秒之后摸出一瓶药,看了眼标签,递到苏晚柠面前。
“这个,应该是让她平复下来的。”
晏知顾不上细看,照着说明书上的用量倒出一粒药,捏在手里。
陈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没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沈妄渊,嘴唇不停地开合,像卡住的唱片,反反复复。
沈妄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拆,一遍一遍地拼。
拼出来了。
她在说
(...衣……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