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42. 追逐
    张海楼在石柱林里找了很久。

    可能是两个时辰,或者三个时辰,或者更长。这片地下空间没有日月,穹顶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纹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亮或变暗,它们只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张海楼没有办法判断时间,他只能通过自己身体的消耗来估算——右手掌心的贯穿伤口从剧痛到麻木,左肩的子弹擦伤从灼热到僵硬,被黑虾膝盖顶过的肋骨从钝痛变成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的锐痛。按照他在野外的经验,这种程度的体力消耗加上持续失血,大约已经过了两到三个时辰。

    但他没有停。

    石柱林比从岸边看起来大得多。那些从水面伸出的石柱在暗红色的光雾里排列成某种古老的矩阵,每一根石柱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地让人看不清更远处的东西。他绕过一根石柱,看到的是另外十根石柱。他绕过那十根,看到的是一百根。石柱顶端的石函在光雾中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趟过暗红色的湖水,注视着他右手掌心滴落的血在水面上晕开又消散。

    他在找黑虾。

    或者说,他在找张海侠的身体。黑虾的意识占据着那具身体,带着它往石柱林的更深处移动。后颈那道被蛇牙刺穿的符纹还在渗光,但光的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淡红,再从淡红变成了接近白色的浅粉,符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旦符纹彻底熄灭,黑虾和张海侠之间的意识链接会重新洗牌,到时候谁占据主导、谁被压进意识底层,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必须赶在符纹彻底熄灭之前找到他。

    又绕过了一组石柱。这一组有七根,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只是斗柄的方向和天空中真实的北斗相反。张海楼停下来喘了口气。右腿在迈步的时候膝盖突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掌心那道贯穿伤口的边缘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但他没有松开,疼痛让他的大脑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一旦感觉不到疼痛了,就意味着失血已经到了临界值,休克和昏迷会接踵而至。

    他用力摁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让新鲜的疼痛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湖水的深度在变化。有些区域只到小腿,有些区域突然深到胸口,没有任何规律。水底的石板被几千年的沉积物覆盖,表面滑腻,每一步都需要先探好落脚点才能把重心移过去。他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心跳的间隔。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这是失血的补偿性反应,心脏在加快泵血速度来维持血压。

    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个底线:如果心跳频率超过正常值的百分之五十,他就必须停下来休息。如果不休息,他会在追到黑虾之前先死于失血性休克。

    但当他听到前方传来的水声时,他把这个底线扔掉了。

    不是流水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脚踩在水里的声音。很轻,很稳,是他听了几十年的步态节奏,每一踩一提一放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到半息以内,即使控制这具身体的意识不是张海侠本人,身体的底层肌肉记忆还是在按照张海侠的步态习惯运作。那是他的虾仔。

    无论黑虾在意识层面如何强势,这具身体仍然是虾仔的。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左手划开水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加速。

    他绕过三根石柱,在两根石柱之间的狭窄水道里看到了黑虾的背影。鸦青色的短褂在暗红色的光雾中若隐若现,距离大约五十步。黑虾的移动速度明显不如之前在湖面上的时候快,他不再踩着光纹滑行,而是像普通人一样在水里趟着走。后颈的符纹已经褪到了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程度,只在每一次湖水拍打他后背的时候短暂地闪烁一下。

    权限差距正在缩小。符纹在消退的过程中,黑虾对光纹系统的控制力也在同步减弱。他不再是优先用户了。现在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都是凭体力在这片黏稠的湖水里拼命往前挪。

    “虾仔!”张海楼喊了一声。

    前面那个背影停了一下。只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动作里带上了某种刻意的着急,黑虾在试图拉开距离。张海楼咬紧牙,加快脚步。右手的布条在水下松脱了,伤口重新裂开,一缕新鲜的血丝从布条边缘逸出来,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包扎。五十步。四十步。三十五步。他在缩短距离。每缩短一步,他就能更清楚地看到黑虾背影上那些细节,被湖水浸湿的头发,微微弓起的肩膀,左臂在腰侧微调平衡的幅度,右脚每一次迈步都会往外偏半寸的轻微外八字。

    然后黑虾在他追到距离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消失了。不是遁形,不是瞬移,是沉下去了。整个人往下一蹲,暗红色的液体在他头顶合拢,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张海楼趟到他消失的位置,发现这里的湖水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倍,脚踩不到底。石柱之间在水下有一条横向的裂缝,深度超过了两丈,足够一个人潜进去。黑虾利用了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度,用石柱林的地理特征制造了一个突然的垂直落差。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沉入水下。暗红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水下的能见度比水面上更差。他看不到黑虾。但他能感觉到——不是血符纹的感应,血符纹已经解了。是他脊骨上那条蛇,蛇身微烫,在水下重新发出了微弱的暗红色荧光。蛇头在他右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抬起,蛇尾从腰际绕到身前,在水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探测水流的变化。

    一只被剜去了眼睛的猎犬,还在用鼻尖嗅着画眉鸟留在水里的最后一口呼吸。

    蛇对水流的敏感度远远超过人类皮肤能感知的范围。通过蛇尾传来的信息,他能够判断出前方不到十步的位置有一个物体正在以每秒大约两步的速度横向移动,方向是石柱林的西北侧。

    黑虾在水下的移动速度不如水面上。他的右肩在平台上被张海楼伤了肌腱,在水下没有光纹辅助的情况下,划水的动作明显不对称,导致他的游动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偏向右边的弧线。张海楼顺着弧线的切线方向切入,用腿部和腰部的核心力量蹬水,几次呼吸的间隙就追到了可以触碰到黑虾脚踝的距离。

    他伸出右手想要抓住黑虾的脚踝。但黑虾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从这个方向来。在他伸手的同一瞬间,黑虾在水下翻了个身,面朝上,用还能动的左手拍开张海楼的手,同时右膝往上顶,正正顶在张海楼的胸口上。力道不大,水下的阻力消解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但位置很准,正好是之前黑虾反复膝撞造成软组织挫伤的那个点。

    张海楼闷哼一声,嘴里的气跑了大半。他咬住嘴唇,不让剩下的气也跑掉,同时用双腿夹住黑虾的腰,左手扣住黑虾的右手腕,把两个人锁死在面对面的姿势里。黑虾在水下睁着眼睛看他。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暗红色的湖水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光纹从湖底往上蔓延,照亮了黑虾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那道从眼角往颧骨延伸的暗红色符文纹路。

    黑虾在笑。水下不能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张海楼读懂了那两个字——“找死。”

    黑虾张开嘴,露出牙齿,咬向张海楼扣在他手腕上的左手。不是象征性地咬,是真的咬。牙齿陷进虎口位置的皮肤里,力道大得几息之内就咬破了表皮和真皮层,血从咬痕里冒出来,在暗红色的湖水里散成一小团更深的红色。张海楼没有松手。他感觉到很疼,虎口的咬伤疼,右手掌心的贯穿伤更疼,左肩的子弹擦伤在浸水之后重新开始发烫,肋骨在刚才被膝撞之后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

    但所有这些疼痛加起来,都抵不过另一种更深的、从意识底层往上涌的恐惧。他怕松开手之后,黑虾会再一次消失,他会在石柱林里再兜上几个时辰,等终于找到人的时候符纹已经彻底熄灭了。他怕到那个时候,占据这具身体的人既不是黑虾也不是张海侠,而是某位可恨的家主,某个施术者的残念,借着符纹熄灭的混乱重新夺回控制权。

    所以他不敢松手。他咬着牙,让黑虾咬他的虎口,让血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渗出来混进湖水里,让那条蛇在他后背上疯狂地闪烁,用蛇尾缠住了黑虾的小腿。他用力一蹬水底的暗礁,把两个人一起推出了水面。

    两个人在水面上同时破出水面。张海楼大口喘气,左手虎口上多了一圈牙印,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鲜血沿着手腕往下淌。黑虾吐掉嘴里的血,甩了甩右手——刚才在水下被张海楼反关节扣住,手腕的角度超出了正常活动范围,肌腱受损的位置在反抗中加剧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捂住后颈,这是张海侠的习惯性动作。

    “你是不是疯了。”黑虾说。

    “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我要出去。”黑虾退到一根石柱旁边,左手扶着柱身,右手垂在身侧。后颈的符纹在出水之后暴露在空气中,褪色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后颈上,捂着那道正在加速消退的符纹。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站在距离黑虾十步远的水里,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圈还在渗血的牙印。然后把目光移到黑虾按在后颈上的那只左手上,又移到黑虾脸上那道不属于张海侠的笑。

    “你要我说多少遍。”张海楼说。声音还是那种让黑虾感到不正常的平稳,不是张海楼式的平稳,是张海侠式的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个停顿都像计算过时长。“不管你是黑虾还是白虾,都是我的虾仔。即使所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刻都受符纹的影响,那又怎样?那些经历、那些感受、那些选择——它们是被在某种条件下产生的,并不代表它们不真实。爱就是爱。如果符纹让我们靠得更近,我只会感激。”

    “那我要走。”

    “不行。”张海楼说。他往前迈了一步。腿在发抖,膝盖不太听使唤。水已经退到了腰际,两个人在浅水区里对峙,相隔不到八步。暗红色的光纹在水面上缓慢流动,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拖得很长。“别让我求你。”

    黑虾没有回答。他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石柱基座。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按在后颈上。

    张海楼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每一步都和黑虾之前在平台上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逼近的压迫感。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像张海楼,他走路的方式、调整重心的角度、保持警惕的站姿,全部都是张海侠的。不是刻意的模仿。

    是因为他此刻的状态,已经和意识层里那个被压制了多年的虾仔重叠了,两个人在不同的外壳里共享着同一种绝望。

    黑虾看着他走近。看着他顶着那只掌心有贯穿伤的右手、左肩被子弹擦烂的衣服、二度烧伤还在脱皮的前臂、眉骨上被石函碎片砸破的伤口、虎口上还在渗血的牙印,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每走一步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血脚印,看着他在距离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因为体力到了极限而微微佝偻下去的身体。看着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被这片湖水的颜色浸透了,眼泪从颧骨的伤口旁边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停。张海楼用比刚才更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别走。”

    黑虾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眼泪模糊的眼睛里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看着张海楼,看着他眼角那颗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的泪珠,看着他咬破了的下唇内侧渗出来的血迹,看着他因为长时间趟水而发白发皱的指尖。

    然后黑虾抬起左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张海楼虎口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力道极轻,像是触碰某种一碰就会碎裂的东西。

    “你这人。”黑虾把手收回去。

    张海楼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咬痕。牙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凝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圈细密的凸起。他握了握拳,虎口的伤口在握拳的时候被撑开了一点,渗出一颗新鲜的血珠。然后把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黑虾的后颈。符纹已经褪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剩下一圈极淡的浅白色轮廓,在皮肤表面微微起伏。他感觉到自己的蛇在回应那道符纹的搏动。蛇牙曾经咬进过那道符纹,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建立了一道不属于血符纹体系的与画眉鸟的新链接,两道能量在同一个接触点上互相纠缠。

    “你的符纹还在。”张海楼说。

    “快没了。等它彻底熄灭,我和他就没有区别了。”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在水下握紧了拳头。右手指关节因为在湖水里泡了太久而僵硬,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液在指间关节里被挤压的细碎声响。

    “那就在它熄灭之前,”张海楼说,“让我把你记住。”

    黑虾的表情凝固了半息。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刺伤张海楼的话——说他追的是影子,说你根本不配——全部卡在了嗓子里。黑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石柱林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石柱基座的声音,和远处湖对岸通风口传来的极细微的风声。张海楼站在浅水里,看着黑虾消失在石柱林的更深处,这一次他的背影在水面上拉得很长,暗红色的光纹在影子上缓慢流动,像某种古老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

    张海楼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道贯穿伤口周围又渗出了新鲜的血,布条在水下完全散落之后只剩下几根松脱的线头贴在手腕上。他用嘴把线头咬断,从衣服下摆重新撕了一条布料缠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和呼吸一样平常的事。缠好之后他试了试抓握,食指和拇指还能动,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还是没有反应——尺神经的损伤可能不是暂时的。他把那只可能再也无法完全恢复的右手垂在身侧,抬头看了看黑虾消失的方向,然后迈出了左脚。

    暗红色的湖水在他腿边分开又合拢,那些光纹已经不再缠他了。不只是因为他身上的蛇纹身获得了次级权限,更是因为这片湖已经认识他了——他的血、他的汗、他的眼泪、他掌心那道贯穿伤口里滴落的每一颗血珠,都已经混进了这片暗红色的水域。他现在是这片血湖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石函里的灰烬,就像那些石柱上的名字,就像所有在这片湖水里留下过痕迹的双生子。

    他又绕过了一组石柱。这一次是九根,排成九宫格。又绕过了一组,十二根,排成十二地支。然后他听到了水声——不是自己在水里趟着走的声音,是前方某个距离内有人在用比他更快的频率移动的声音。黑虾没有走远。不是走不了,是没想走。他在等张海楼追上来的同时,用这段时间恢复体力,处理自己身上的伤。他的左肩关节囊轻微撕裂,左侧肋骨断了两根,右手腕肌腱被张海楼的刀片切断了浅层筋膜之后虽然还有抓握功能,但精细动作无法完成。他的后背在沉默中微微起伏,鸦青色的短褂早已被湖水和血水浸成了近乎墨色的深蓝,贴在肩胛骨上。

    “你还真能追。”黑虾说。

    张海楼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血脚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黑虾没有退。他知道自己在符纹消退之后不再有权限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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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在水里的移动速度不比张海楼快多少,与其继续跑,不如省着力气。

    “你说要把我记住。”黑虾把手从后颈放下来,垂在身侧。符纹已经褪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像是夏天晒伤脱皮之后的白色痕迹。“记什么?记一个不存在的影子?记张海侠的不安和恐惧?”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走到黑虾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变成零。他走到黑虾面前,近到能看清黑虾左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能闻到黑虾身上那股混合了血、湖水和药膏的复杂气味,能感觉到黑虾呼吸时胸腔起伏带动的空气流动。

    他伸出手,用那只缠着布条的、掌心有道贯穿伤口还在渗血的右手,扣住了黑虾的左手手腕。拇指压在桡动脉上,感觉到了脉搏。心跳比正常值稍快,节奏稳定。然后他把黑虾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食指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刀切口。他用拇指在那道切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轻到几乎没有触感。

    “虾仔,你没走。”张海楼说。

    黑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只是跑累了”,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最后恶心你一次”。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张海楼在他说出任何一个字之前先开了口。

    “你听我说完。”张海楼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但他没有停。

    “我爱你。张海侠。爱你的本体。那个被你占了身体、被你挤到意识角落、被你骂成蠢货和懦夫的人。”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爱他每次说‘嗯’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半度。我爱他不说话。我爱他说很多话。我爱他笑不出来的时候还要硬撑着给我一个表情。我爱他在我面前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回去。“但他不只是这些。”他说,“他也有阴暗的东西。他不让我知道的事——血符纹的真相,主纹和副纹的绑定,我离不开他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符纹——他全瞒着我。他怕我知道。这些我也爱。”

    他把左手从虎口的牙印上移开,伸向黑虾的后颈。那道刻着画眉鸟的纹身,在指尖的温度下微微跳动了最后一下。

    “所以你不能走。”他把十指张开,掌心朝上,低下头,慢慢矮下身子。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双膝一软跪进了暗红色的湖水里。在失血、疲惫和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终于撑不住了。右腿、然后是左腿,依次失去重心支撑,膝盖磕在湖底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节撞击石头的钝响。

    黑虾低头看着跪在水里、已经站不起来的张海楼,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覆在张海楼的发顶上。

    张海楼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湖水的反光下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他不是晕过去了。他只是太累了,太疼了,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手还扣着黑虾的手腕,但大脑已经不接收新的信息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浅水区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后脑勺垫着一团卷起来的鸦青色短褂。鸦青色的短褂,是张海侠的。布料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皂角味,带着一点草木灰的涩和晾晒过的干净气息。他把脸往布料里埋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石板坐起来。

    身边没有人。

    石柱林的暗红色光纹还在水面上缓慢流动,穹顶的冷白色光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远处湖对岸的通风口还在送着带着盐腥味的微风,风经过石柱林的时候被切割成无数股细流,在石函之间发出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的声音。

    但没有人。

    张海楼喊了一声,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音节,然后那个音节就被空旷的湖面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他撑着石板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上的淤青在承受体重的瞬间传来钝痛,右手的贯穿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不流血了,但整只手还是使不上劲。他把那件鸦青色的短褂从石板上捡起来,攥在左手里,趟着水往前走。

    水不深,只到小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底下有没有松动的石板缝隙。

    他在石柱林里又找了一圈。又找了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石柱基座的背面,水下横向裂缝的深处,湖底几块塌落的石板和石壁之间的夹缝,甚至攀上那根刻着“张玄枢立”的最粗石柱,探进那只半开的石函里摸了摸。石函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沾在指尖上,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骨灰,又像是符纹燃尽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他把手从石函里收回来,坐在石柱顶端,两条腿垂在石函边缘,低头看着脚下暗红色的湖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伤、右手缠着脏污布条、脸上还挂着半干血痕的人,孤零零地坐在整片石柱林的最高点上,像一只被暴风雨吹落到陌生礁石上的海鸟。

    他想不明白。他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他把“我爱你”说了,把左手和右手同时伸出去,掌心朝上,把所有伤口都摊开在对方面前。他说他爱张海侠的美好、温柔、忍耐和忠诚,也爱他的阴暗、不安和痛苦。然后他还是走了。

    为什么。

    张海楼把脸埋进掌心里。右手掌心那道贯穿伤口在粗糙的布条下面隐隐跳动,每一次心跳都扯动伤口边缘新生的肉芽组织,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懂。为什么他还是要走?他不够诚恳吗?他追得还不够远吗?他流的血还不够多吗?还是说,问题的根源根本不在他追不追、说不说、流多少血——而在于张海侠本人根本就不想被留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某个他一直回避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扎进来,扎在他最柔软的那块肉上。不是因为血符纹解了才要走。是因为血符纹解了,他终于可以走了。也许张玄枢说反了,张海侠瞒着自己,不是怕血符纹逼着他做选择,而是他被血符纹逼着做选择。

    张海楼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掌。左手虎口上那圈牙印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凸起,像一圈被刻进皮肤的、不规则的戒指。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追了这么久,追到体力透支、失血濒危、跪在水里站不起来,追到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爱全部掏出来摊在对方面前。然后对方只是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把短褂脱下来叠好垫在他脑后,然后走了。

    不是因为他的爱不够。不是因为他说的话不够诚恳。是因为张海侠不想要。他要的是自由。他等了一辈子的自由——从被刻上主纹的那一天起,他就被绑在张家、绑在血符纹、绑在张海楼身边。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符纹熄灭的这一刻。然后用这自由做的第一件事,是离开。

    张海楼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摆在面前,像在暗红色的湖水里捡那些被他踩过的碎石。每一块碎石上都沾着他的血,每一块都棱角分明,硌得他生疼。但他还是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从石柱上下来,趟着水往回走。穿过石柱林,穿过暗红色的湖水,穿过那些被他反复踩过、留下过血渍、又被他重新走过的地方。

    走到石柱林边缘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雾已经把石柱林的深处完全吞没了,那些石柱顶端的石函在光雾中像一盏盏即将熄灭的灯笼,发出极微弱的、脉动的暗红色光。他不知道张海侠在哪里。可能还在石柱林里,可能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墓室。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