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39. 寻死
    刀尖从张海楼的喉咙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上划,力道控制得极轻,刚好能让皮肤感觉到刀刃的锋利而不至于划破。刀刃经过张海楼下颌骨那道青黄色淤痕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刀尖继续往上,最终停在张海楼右眼下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起来。”黑虾说。他从张海楼身上站起来,刀尖始终指着张海楼的脸,“去石柱那边。用你的血激活下行通道。我要下去,然后从下面出去。”

    “下面不一定有出口。”

    “那也比困在这一层强。这间墓室只有一道门,门外面是海。你要我从海里游回去也行,反正我跟那个蠢货用的是一个身体,他的水性就是我的水性。”黑虾用脚尖踢了踢张海楼的腿侧,“快点。别磨蹭。”

    张海楼慢慢站起来。他的右臂还在发麻,尺神经被压之后的余韵像细针一样沿着前臂内侧往上窜。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骨头和韧带都没有受伤,然后看向黑虾。

    黑虾正把玩着那把短刀。刀在他手指间翻来转去,刀刃在冷光下闪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道都擦着他的指缝飞过去,又稳稳地落回掌心。这是极危险的花式玩刀法,稍有不慎就会削掉自己的手指,但他的动作轻松得像是呼吸,眼睛甚至没有看刀,而是一直盯着张海楼。

    张海楼走到石柱前面。柱身上的导槽里暗红色的光芒还在缓慢流动,像是某种黏稠的发光液体正沿着石柱的纹路往穹顶方向倒灌。石柱圆盘上的铜钥匙还插在凹槽里,齿轮咬合的余音已经彻底消散,整个墓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低频的能量嗡鸣。

    “怎么用血激活。”张海楼问。

    黑虾走到他身后,刀刃贴着他的后背往上滑,隔着衣服,刀尖从腰椎一路划到肩胛骨之间,力道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刀尖的轨迹而不划破布料。张海楼没有动,肩膀的肌肉在刀尖经过的瞬间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但他控制住了转身反击的冲动。

    “双手按在圆盘上。咬破舌尖,把血滴在钥匙插孔的位置。那个蠢货的记忆里有激活的方法,古羌人的机关设计逻辑是血液接触铜面加上特定频率的振动——舌尖血含有最浓的阳气,滴在铜面上会自动产生机关所需要的传导介质。”黑虾的刀尖停在张海楼后颈中央,在他发际线下方半寸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快点。我没耐心。”

    张海楼把双手按在石质圆盘上。铜钥匙在他掌心下方不到三寸的位置,凹槽里的暗红色光芒从钥匙的齿缝间渗出来,在铜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扩散的光纹。他嘴里的刀片割破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低头,让舌尖血滴在钥匙插孔的边缘。

    光纹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半,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张海楼回头看了张海侠一眼。

    张海侠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把随身带的短刀,刀刃在舌头上轻轻一划,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颗殷红的血珠从切口里冒出来,他用指腹抹了一下,让那滴血落在圆盘的另一侧——和张海楼的舌尖血对称,正好一左一右,把钥匙围在中间。

    暗红色的光纹再次亮起。这一次没有熄灭。两道血痕沿着圆盘上的凹槽各自游走,像两条寻找彼此的蛇,绕着钥匙转了一圈,终于在某一条刻痕的中点上汇合。汇聚的瞬间,整面圆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完整的血契叫醒了。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震动。

    震动的源头不在石柱内部,在他们的脚下。地面在往下沉,整个石柱周围大约六尺见方的区域开始缓慢下降。青石板之间填充的黑色黏合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冰层在重压下开裂。

    “有意思。”黑虾收回短刀,退到下沉平台的边缘,蹲下来看青石板和周围地面之间正在扩大的缝隙,“这帮老古董到底在地底下刨了多大的坑。”

    张海楼在平台开始下沉的瞬间就判断出了速度——很慢,大约每息下降半尺,按这个速度算,从这一层到下一层可能需要一刻钟以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虾,对方正把脑袋探出平台边缘往下看,整个人的重心往外倾,随时可能栽下去。

    “退回来。”张海楼说。

    黑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管我”的不耐烦,但他还是把身体收回来了。不是退,是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回来的。那个动作带着明显的违和感,肢体的运动轨迹不是由他的意识主导的,而是被某种底层习惯拉回来的。

    “烦死了。”黑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正不自觉地握住了短刀的刀鞘口,拇指压住刀鞘的铜扣往外推——这是张海侠收刀入鞘的标准预备动作,是他千百次重复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身体习惯还在。他在用肌肉记忆对抗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没完全退。意识被挤到角落了,但身体的底层记忆还在。”黑虾把刀插回腰间那个不属于他的刀鞘里,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插了两次才对准鞘口,“这就是他跟我的区别。他用了二十年来训练这具身体该怎么对你做出反应。你喊一声,他的身体就会自动服从,哪怕意识已经不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了。”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看着黑虾把刀插回腰间那个笨拙的动作,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你现在连刀都插不准。”张海楼说。

    黑虾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僵硬了半息。

    “关你屁事。”他转过身,背对着张海楼,双手撑在下沉平台的边缘,低头看缝隙下面越来越深的黑暗。冷白色的光从穹顶照下来,在他的后背上投下一片越拉越长的阴影。张海楼盯着他背影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后腰的位置——衣服下摆掀起了一角,露出腰侧那片皮肤。

    “你在看什么。”黑虾没有回头,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关你屁事。”

    黑虾翻了个白眼,幼稚。

    平台还在缓慢下降,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的黑暗中透上来,越来越亮,像是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光源。空气里那股低频的嗡鸣声也变大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酥麻感,而是能感觉到胸腔共振的物理振动。

    平台震了一下,停住了。不是到达底部的缓冲停止,而是某种机关卡顿。下沉的惯性让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黑虾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身体往后仰,整个人朝张海楼的方向倒过去。

    张海楼伸手接住了他。

    手掌贴住他后背的瞬间,张海楼感觉到了振动。张海侠的肌肉在振,一种极高频、极细微的肌束颤动,从背部的竖脊肌传到两侧的肩胛骨,再沿着斜方肌往颈部蔓延。这不是寒冷引起的哆嗦,也不是恐惧引起的发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运转导致的共振。

    血符纹牵引力。它还在增强。

    张海楼收紧手臂,把他箍在怀里。

    黑虾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挣脱的力道很大,但不是往外推,而是往上顶——他用肩膀撞开了张海楼的下巴,手肘压住张海楼的锁骨,用一个关节技的动作把自己从张海楼的怀抱里硬生生撑了出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不是因为费力,而是因为某种被触碰之后的本能抗拒。

    “别碰我。”他退到平台的另一侧,后背贴在正在缓慢下降的石壁上。冷白色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蜷缩在脚底的黑色团块。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五指张开,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按回去。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语气里的锋利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脆弱。但仅仅半息之后,那层脆弱就被重新涌上来的冷嘲覆盖了。他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重新挂上那个不属于张海侠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用力,像是在用肌肉强行固定一个表情。

    “差点忘了正事。我要从这里出去。”

    张海楼没有动。他站在平台中央,看着黑虾。黑虾的背后是正在缓慢下移的石壁,石壁上被导槽里暗红色的光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脸一半在冷白光里,一半在暗红色的反射光里,两种颜色在他的五官上拉锯,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争同一块画布。

    “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张海楼问。

    “不知道。”黑虾的回答干脆得出奇,“吃东西,看天,踩沙滩,骂人,打架,反正不是和你在一起。但首先我要出去。这座墓室闷死了,连风都没有。”

    他把手从石壁上拿开,往平台边缘走去。平台的下降速度开始减缓,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越来越强烈地涌上来,已经能看到底部的大致轮廓。那是一个比上层更大的空间,穹顶高度至少有三丈,地面的材质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纹路的石材。

    黑虾在平台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按在边缘的石板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向外,做好了在平台接触地面的瞬间翻滚出去的准备。整套预备动作行云流水,战斗素养丝毫不比张海侠差。

    然而就在平台距离底部还有不到三尺的时候,黑虾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僵住的方式极为诡异。他的蹲姿没有任何变化,左手按在石板边缘的姿势也没有变化,右手握刀的角度也没有变化,但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不是暂停,是停止。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下了暂停键,肌肉、关节、呼吸、眨眼,所有活人该有的微动作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张海侠僵住了不到半息就重新动了起来,但动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刀——他的右手握着短刀从腰间往外抽,但抽了一半突然改变方向,刀刃翻转,刀尖朝内,往自己的左臂上划。动作和刚才玩刀时一样快、一样精准,但方向截然相反。

    自残。他要伤害这具身体。

    张海楼在他僵住的同一瞬间就扑了过去。他在半空中探手去扣他的手腕,指关节撞上了刀背,刀刃偏转了不到两寸,从黑虾左臂的尺侧擦过去,划开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在暗红色的光芒下近乎黑色。

    “你不是要出去吗!”张海楼在他耳边吼道,同时用左手把他握刀的右手手腕反关节锁住,拇指死命压住他腕关节内侧的神经丛,“你划自己的手臂做什么!”

    “你问他。”黑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重新拼起来的,“你问那个蠢货,为什么他会突然冒出来抢控制权!”

    张海楼把他握刀的手压在平台边缘,用膝盖压住他的小臂,一根一根掰开他握刀的手指。黑虾的指力大得惊人,每一根手指都在和张海楼对抗,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变成了深紫色。短刀的刀柄上沾满了黑虾左臂流下来的血,黏腻的液体渗进刀柄的防滑纹路里,让刀柄变得滑不溜手。

    “他不肯让我走。”黑虾的右手手指被掰开了三根,还剩食指和拇指死死扣住刀柄,“他宁愿把这具身体毁在这里也不肯让我带出去!你看到了吗?你看清楚了吗?那个你以为是软的、淡的、什么都顺着你的虾仔,对自己有多狠!他对我狠,对他自己更狠!”

    黑虾在笑。

    在手腕被锁、左臂鲜血直流的情况下,他在笑。那种笑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和冷嘲的微表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癫狂的笑。嘴角往上的弧度超出了面部肌肉正常收缩的范围,露出上排牙齿靠近牙龈的部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你以为我要出去?”黑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我骗你的。我要的是他——要这个身体——永远留在这座墓里。和他一起烂在这里的,还有你。”

    他的手腕在张海楼的锁扣里猛地一转,不顾关节囊被反向拉伸的剧痛,硬生生把刀尖重新拧向自己的咽喉。张海楼来不及多想,直接用手掌挡在了刀尖和喉咙之间。刀尖刺穿了他的掌心,从他手背透出来半寸,血沿着刀刃往下淌,滴在黑虾的锁骨窝里。

    黑虾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刺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那种癫狂往后退了半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厌恶——不是对张海楼的厌恶,是对这具身体本身。

    “你还要护着这具身体。”他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癫狂更让人脊背发凉,“他不舍得伤你,你不舍得伤他。你们俩跟我演什么苦情戏。”

    他松开了刀柄。

    张海楼还没反应过来,黑虾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样东西——张海侠的枪。那把枪一直别在黑虾后腰的枪套里,从平台开始下沉到现在,黑虾一次都没有碰过它。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留到现在。

    黑虾甚至没有瞄准。枪口从腰间拔出来的瞬间就指向了张海楼的左肩,动作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那是张海侠的拔枪动作,是他在训练场上重复过一万次的肌肉记忆,此刻被黑虾借过来,用来打张海楼。

    枪响了。

    在封闭的石室里,枪声被穹顶反射回来,变成一串叠加的爆响。张海楼在枪口抬起的瞬间已经开始侧身,但他的动作慢了——不是因为反应不够快,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他不相信张海侠的手会对他扣扳机。哪怕知道握枪的是黑虾,但那双手、那五根手指、扣扳机时微微往内收的角度,全部都是张海侠的。他亲眼见过那双手在无数个夜晚把他从噩梦里摇醒,在暴风雨里把他拽进船舱,在烛火下帮他缝合伤口。现在这双手在朝他开枪。

    子弹擦过他的左肩,带走了肩头一片皮肉,没有嵌进骨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的空洞。

    黑虾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枪紧跟着第一枪来了,这次瞄准的是右腿。他不打算杀张海楼。他打算废了他——让他追不上,让他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张海楼在这两枪之间做出了判断。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他会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失去虾仔。

    他的舌尖顶住上颚右侧第二颗臼齿,用力一压。一枚薄如纸片的菱形刀片从牙槽里滑出来,落在他舌面上。他含住刀片,嘴唇微张,用舌尖调整刀片的角度。

    刀片从他嘴里飞出去,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正中黑虾握枪的右手手腕外侧。刀片切入的位置精确到桡侧腕伸肌腱和尺侧腕伸肌腱之间,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经,但精准地切断了肌腱的发力链。这是张海楼的刀片能达到的最克制的精度。他要的从来不是伤害他,是阻止他。

    黑虾的右手五指在肌腱被切中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张开。枪从他手里脱落,掉在石板上,滑出去三尺远,在平台边缘的缝隙处停下。

    但黑虾没有去看那把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细小切口,又看了看张海楼。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近乎赞赏的意外。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活动了一下手指。肌腱没有断,张海楼留了余地,刀片只切断了浅层的筋膜,手指的抓握功能还在,但扣扳机需要的精细动作暂时无法完成。“切得很准。跟谁学的。”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他正在用牙齿撕自己左臂上的衣服布料,把被子弹擦伤的肩膀草草扎紧。他的左手掌心还嵌着那把短刀,刀身从手背透出来,血沿着刀刃一滴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他咬住布料的一端,右手抓住另一端,用力一扯——布条勒进伤口上方的肌肉,暂时止住了血流。

    黑虾站在平台边缘,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手腕上的切口里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落。他的左臂还在流血,那道被自己划开的口子比手腕上的伤口深得多,但他在笑。“别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平台边缘和下方深渊之间的那道缝隙上,“再动我就跳下去。这具身体是血肉做的,下面是石板地,头朝下的话,他会死。你的张海侠会死。”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现在他的脚掌只有一半踩在平台边缘的石板上,另外一半悬空。冷白色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脚底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延伸进脚下暗红色的光雾里,像是他整个人正站在一条光做的刀刃上。

    张海楼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黑虾抬起左手,手掌朝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后仰。我说到做到。”

    张海楼停住了。他知道黑虾不是在威胁他。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自由——那种被关了太久、宁可毁掉容器也要冲出去的毁灭欲,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燃烧得比刚才咬破舌尖时还要炽烈。

    “你到底想要什么。”张海楼问。

    “我想要他不存在。”黑虾说,“我想要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黑虾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撕裂。左侧的眉毛往下压,右侧的嘴角往上翘,半边脸在做愤怒的表情,半边脸在笑。两种表情在他的五官上拉锯,像两块大陆在同一个板块边界上挤压,造出越来越高、越来越不稳定的山脉。

    张海楼在这一瞬间判断出了距离和速度。

    从他所站的位置到黑虾所站的平台边缘,四步。黑虾现在右手肌腱受损无法抓握,重心偏向左脚,右脚只有一半踩在平台上。如果他扑过去抓黑虾的左臂,黑虾的反应一定是后仰——他不会犹豫,张海楼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人不会犹豫。黑虾的目标从来不是生存,是毁灭。

    所以不能正面扑。要绕。

    他在三步之内必须侧身插入黑虾和深渊之间的缝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后仰的空间。这意味着他必须以比后仰更快的速度到达平台边缘,然后转身,用后背面对深渊,双手扣住黑虾的肩膀往后推。如果他的速度够快,黑虾会被他推回平台中央。如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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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计算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他的脚已经动了。

    第一步。黑虾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他看懂了张海楼的意图,但没有立刻后仰。他在等。他要等张海楼再近一步,近到足够两个人一起往下掉的距离,然后一举完成他想要的结局。

    第二步。张海楼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手指距离黑虾的左肩还有不到两尺。

    第三步——

    黑虾做了一个张海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没有后仰。他往前扑了。

    整个人从平台边缘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撞进了张海楼怀里。他的右手虽然肌腱受损,但手肘还能用——他用右肘从内侧撞开了张海楼伸过来的双手,同时左手攥住张海楼胸口的衣领,用力往下拽。他的额头狠狠撞上了张海楼的鼻梁。

    张海楼的鼻腔里爆开一股酸麻。眼泪和鼻血同时涌了出来,视野在剧痛中模糊了半秒,但他没有松手。他本能地收紧双臂,把撞进怀里的身体死死箍住。张海侠在笑。他一边用额头撞击张海楼的脸,一边用膝盖往上顶,攻击张海楼的腹部和肋侧。每一招都来自张海侠的肌肉记忆,但每一招都比张海侠更狠、更不给自己留余地。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进攻上,完全放弃了防守,像是根本不打算从这场战斗里活着走出去。

    张海楼挨了他两膝盖,肋骨上传来钝痛,呼吸为之一滞。但他没有还手。他只是在挡、在锁、在箍。他的双臂锁住黑虾的上身,双腿夹住黑虾的下肢,用整体体重把黑虾压向平台中央。黑虾在他怀里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带着一种不惜撕裂肌肉的自毁倾向。他的左臂伤口在挣扎中被撕得更大了,血顺着张海楼的手臂往下淌,湿热黏腻。

    “放开!”黑虾吼道。

    “不放。”

    “那就一起死——”

    他用头撞击张海楼的下巴。张海楼的牙齿撞在一起,舌头边缘被咬破,之前咬破舌尖的伤口再次撕裂,满口都是铁锈味。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只是不到一瞬的松动,但黑虾抓住了。

    他从张海楼的怀抱里挣了出来。不是用技巧,是用蛮力和自毁。他的右肩在挣脱的过程中发出了沉闷的错位声,关节囊被硬生生拉到了极限。他的右手原本就肌腱受损,现在再加上肩关节半脱位,整条右臂垂在身侧,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从张海楼的控制范围里撤出去,蹒跚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退了两步。

    他的背后是深渊。

    张海楼跪在地上,鼻血沿着嘴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左肩在刚才的压制中被黑虾的膝盖反复撞击,临时包扎的布条已经松脱,子弹擦伤的创口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他半个袖管。他的右手掌心被短刀刺穿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指关节因为持续用力锁扣而无法自控地颤抖。他抬头看着黑虾。

    黑虾站在平台边缘。他也在喘。左臂的血沿着手指往下淌,右臂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切口还在渗血。他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一场车祸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是决心。是不顾一切要结束什么的决心。

    “我给了他无数次机会。”黑虾说。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声带在刚才的搏斗中被他自己的嘶吼撕裂了。“我告诉他,把控制权让给我,让我毁掉一切,他会轻松得多。但他不肯。他宁可把自己困在最深的意识层里,也不肯放手。”他用左手扶着右肩,猛地往上一推,把半脱位的关节复位,整个过程中除了闷哼一声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海楼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刚才被黑虾顶撞之后不太听使唤,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因为我。”他说。

    “因为你。”黑虾重复了一遍。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似于困惑的东西。

    黑虾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已经完全悬空了。

    “别跳。”张海楼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谈判的筹码。“你不是要出去吗,我们出去再说——”

    “我骗你的。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黑虾打断他。他的笑容在这一刻忽然褪去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边脸——没有笑的那半边——像极了张海侠。“我从来没打算出去。我只是想在他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夺回控制权,然后随便找个地方终结掉。这间墓室就不错。安静,没人打扰,连风都没有。”

    他往后仰了。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助跑,没有准备,只是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下,身体就开始往深渊里倒。

    张海楼在他后仰之前就已经启动了,他是一直在等这个动作。他扑过去,右手抓住了黑虾的左手手腕。掌心被短刀刺穿的伤口在承受拉力的瞬间爆发出撕裂的剧痛,新结的血痂全部崩开,鲜血从手掌两侧涌出来,把两个人的手腕黏在一起。他的左手同时扣住了平台边缘的石板,五指陷进石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两个人的身体在平台边缘悬空。黑虾的头朝下,脚朝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张海楼那只正在飙血的右手上。他抬头看张海楼,眼睛里终于没有了笑。

    “松手。”黑虾说。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的牙齿咬得太紧了,紧到腮帮子的肌肉在痉挛。右手掌心的剧痛像一把钻头从手心往肩胛骨方向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滑——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伤口太滑了。血液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起了润滑的作用,把摩擦力降到了最低。他拼命收紧五指,指甲陷进黑虾手腕的皮肤里,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松手。”黑虾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劝告。“你拉不住我的。你的手在流血,抓不牢的。你和我一起掉下去的话,他也活不了。一起死在这间墓室里,你觉得值吗。”

    “你闭嘴。”张海楼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左手也快撑不住了。扣住石板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因为持续受力而开始发白,小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肌腱像是被生生拉长了两寸的橡皮筋,随时可能绷断。

    黑虾低头看了看脚下暗红色的深渊,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他的表情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癫狂和冷嘲同时从这张脸上褪去了。

    “下面有空气流动。不是密闭空间。”他说,像是在报告一个客观事实,“我刚才挂在平台边缘看缝隙的时候就发现了。风是从下面往上吹的,速度很慢,但方向很稳定。说明下面有出口,或者至少有条通风道。如果我从这里下去,也许能顺着气流的方向找到出路。”

    张海楼愣住了。他分不清黑虾说的是实话还是又一次骗他。但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他确实看到了暗红色光芒中隐约可见的气流扰动——极细微的灰尘在空气中缓慢移动,方向一致,从下往上。

    “松手。”黑虾第三次说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温柔。他的左手开始在张海楼的抓握里往下滑。不是因为张海楼松手了,而是因为他的手腕上全是血,根本抓不住。

    张海楼感觉到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腕,是一截正在从手里滑出去的绳子。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脱,先是无名指,然后是小指,最后是中指。他的右手只剩下食指和拇指还在勉强勾住黑虾的手腕。

    张海楼的手空了。他看见黑虾的身影往深渊里坠,先是缩成一个人形,然后缩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暗红色的光雾吞没。他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不是脑袋撞碎在石板地上的那种脆响,而是整个身体落在某个软质平面上的闷响。也许底下不是石板地。也许是深积了几千年的灰尘,或者是某种腐殖质的堆积层。

    然后是寂静。

    张海楼挂在平台边缘,右手还在往下滴血,滴进脚下暗红色的光雾里。他的左手还死死扣着石板边缘,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紫,但他不敢松开。他怕自己一松手,也会一样掉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拉回了平台上。然后他躺在青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鼻血已经干了,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盐壳。他的右手掌心还在往外渗血,左手的小臂肌肉在停止受力之后反而抖得更厉害了,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在石板上轻轻跳动。

    “虾仔,你为什么要走。”他对着穹顶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某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涌的、压抑不住的震颤。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像是被闷在枕头里的那种呜咽,只有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右手的血还在往外渗,把青石板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片湿痕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无声的、缓慢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