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方被晨光浸透的天空,淡青色的天幕上浮着几缕极薄的云絮,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扫了几道。他花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祖祠外面的石板地上,后背垫着张海侠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身上盖着张海侠的月白中衣,衣摆的边缘绣着几道极细的青色暗纹,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他吸了吸鼻子,闻到自己身上一股石屑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以及胸口那层月白布料上残留的、张海侠每天早上都会有的那股药浴微苦。
他的舌头动了动。舌根底下的伤口还在,舌面被烫过的那道红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白色的膜,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结的薄霜。他把舌尖探出来用上唇碰了一下,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嘴角还裂着一道口子,下颌骨被刀鞘硌出的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摸上去像一颗被捏软了的葡萄。
他撑着石板坐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体温已经退下去了,但那种烧过之后特有的虚脱感还在。四肢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别再折腾了”的微弱抗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被刀片压出来的红痕,虎口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苍白的颜色。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刀片全部都在,一片没少,口袋底部还有两片嘴巴里拿出来的。
张海侠坐在三步之外的供桌台阶上,背靠着玉牌的底座,膝盖上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小册子,正在用一截烧过的炭条往册页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带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还是偏白,嘴唇的红色比平时淡了两分,下巴上冒出了极短的青色胡茬。
张海楼注意到他的胡茬从来都是青灰色的,和头发不是一个颜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体质。关键是祖祠这么阴森吓人的地方虾仔竟然不害怕,他肯定也不怕,张海楼在心里补了一句,欲盖弥彰。
“醒了?”张海侠把炭条夹回册页里,合上牛皮封面,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他在张海楼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仔细看了看舌苔和嘴角的伤口。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润。“舌面的烫伤不深,两天就好。嘴角这道裂口别大笑,笑太猛了会重新裂开。下颌的淤青大概五天才能消。”
“五天?”张海楼把下巴从张海侠的手指下挣脱出来,活动了一下牙关,"那我这几天怎么含刀片?"
“你能忍两天不跟人打架吗?”
“不能。”
“那就忍着疼含。”张海侠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竹筒放在他手心里。“舌面含着这个,不要咽,不要嚼。专门治烫伤和咬伤。含一炷香换一颗,换下来吐在帕子里不要吞。”
张海楼拧开竹筒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几颗淡绿色的药丸,每一颗只有绿豆大小,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蜡,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薄荷和蜂蜜的甜香。他倒了一颗放进嘴里,舌尖碰到药丸的瞬间,那股凉意顺着舌面蔓延开来,像含了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糖。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把竹筒塞进自己怀里。
“虾仔,你昨晚没睡?”他抬头看着张海侠眼底那两条不太明显的青灰色。
“睡了。比你早醒半个时辰。把昨天的能量场记录整理了一下,画了反向通道的覆盖图谱,还把地宫的结构图重新校了一遍。”张海侠把牛皮小册子递给他,“第三页有一组数据你可能感兴趣。反向通道锁死张玄靖三条共振通道之后,他残留在地宫里的阵术能量会在七到十天之内完全消散。消散过程中石龛的荧光会逐渐恢复原始频率,等到原始频率完全恢复之后,地宫底部的第三层结构就会露出来。”
“第三层结构?”张海楼翻开小册子,第三页上用炭条画了一个简化的剖面图。地宫正厅在最上层,断层在中层,断层正下方画了一个用虚线勾勒的、不规则形状的封闭空间。空间旁边标注了两行小字,笔迹是张海侠的:“根据陶片碎片的能量残留推断,下方存在另一个隔层,可能是张玄枢初期的原始实验场。”他翻到第二页又看到了张海侠那句批注:“为什么祖祠是古羌寨,地宫阵法是古羌符文,却出现了南洋定向爆破?”
“张玄枢在信城待过很久。”张海楼合上小册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晨风从祖祠门口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枚玉牌底座的积灰轻轻扬起来,在光束里打着旋儿。“久到足够他修三层地宫,画两套手札,在南洋和南羌之间来回跑。他走官道还是走密道?”
“密道。张玄枢的手札里画过一条从羌村后山通往信城塔的地下通路。那条通路我在信城塔的地基附近找到了入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封着,石板上刻了两行字。他刻的是‘往来皆在此处,去留不过一人’。”张海侠的声音很平,但张海楼听出那层平底下有东西在游,像深水里擦过脚踝的鱼,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滑腻的凉。
“往来皆在此处,去留不过一人。”张海楼把这十二个字含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薄荷的凉意还在,但底下的苦味开始漫上来,像是一颗糖化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核。“他是在说自己。张玄枢来回跑,只有他一个人。张玄靖不管他,张玄砚帮不了他,他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条两头通的隧道。”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祖祠里走了两步,在门槛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门槛内侧一道极浅的、几乎被积灰覆盖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是从祖祠内部往外走的,只有一道,不深不浅,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木头上随手画了一笔。他蹲下来,用指尖沿着划痕的轨迹摸了一遍。
“这是张玄枢刻的。”他说。“他在门槛上刻了一道痕,方向朝外。每次离开信城的时候就刻一道,刻了三年,一共四十七道。有一道特别深,比旁边的都深了两倍。那道深痕刻完之后,他再没回来过。”
张海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道深痕。痕迹的边缘有一层暗褐色的残留物,他凑近了闻了闻——血。是干透了的、渗进木头纹理里的血迹,和陶片上那片暗褐色的印记一模一样的质地。张玄枢刻下这道最深痕迹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割破了,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洇进了木纹里,和那道痕迹融成了一体。
“他最后一趟离开信城的时候受伤了。”张海楼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血痕,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的褐粉。“可能是被追杀了,可能是炸山的时候出了意外。但他既然能走到门槛前刻这一道痕,说明他至少活着走出了祖祠。”
“然后呢?”张海侠没有抬头,还是看着那道深痕。
“然后他往密道方向走了。手札里最后一页的落款日期,是四十七道痕的最后一道之后的第三天,落款地点是南洋某座靠海的小城。他坐船走了。再没回来过。”
他们蹲在门槛前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供桌上那枚玉牌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牌面上的“双子”古羌文在转角的光线里闪了一闪,又暗淡下去,像是有人在水底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张海楼先站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撑住。他把张海侠那件月白中衣叠好放在供桌上,然后伸手把蹲着的张海侠拉起来。拉的时候他故意多用了一点力,让张海侠起身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他顺势把那只手攥住没松开。
“走吧。去捞钥匙。”
岔洞里的积水和昨晚一模一样。碗口大小的凹陷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和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的倒影。张海楼举着油灯蹲在水洼边,把灯盏放在旁边的岩面上,然后卷起袖子,把手探进了水里。
“我来捞。你站旁边看着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一种“别跟我争”的语气,顺便侧过脸冲张海侠挑了一下眉。
张海楼不置可否。
结果张海楼挑眉的动作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硬是把那声嘶忍成了一个无声的口型,然后在张海侠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把手继续往下探。
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表面看起来只有浅浅一摊,手指伸进去才发现水底下是一个上窄下宽的锥形凹陷,最深处大概有一节小臂那么长。水很凉,但不算刺骨,触感像是被山体冷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水。他的指尖在碎石之间摸索,先碰到了几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然后是两片边缘锋利的页岩碎片,再往下摸,在碎石最底层的位置,他的指腹触到了一片和周围的岩石完全不同的质地。
是金属。表面有一层粗粝的附着物,大概是铜锈,摸上去像是砂纸。边缘不规整,有一个明显的弧形缺口和一个凸起的齿状结构。他用指尖沿着那片金属的边缘扫了一圈,确认它没有被什么东西卡住,然后食指和中指夹住金属片的一侧,轻轻往外提。
金属片被从碎石底下抽出来的瞬间,水底的积泥翻涌起来,搅出一团浑浊的黄褐色。油灯的灯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照见那片金属从水雾中浮现出来的轮廓。巴掌大小,不规则的弧形,一侧有细密的齿痕,另一侧是平滑的断裂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绿色铜锈,锈迹在油灯下泛着一种介于孔雀绿和墨蓝之间的暗沉光泽。
张海侠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张海楼把金属片放在帕子上,用帕子的角落擦掉表面的泥和积水。铜锈底下隐约透出刻痕。粗略看着不像是文字,是一组极细的线条,像是某种机械结构的局部剖面图。线条的走向规整而精密,被铜锈遮挡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段足以让人看出这是一件被精确设计过的物件的一部分。
“钥匙。”张海侠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片表面的刻痕。“半枚。齿轮结构的钥匙。齿距的间距和地宫里那些石龛底座上的凹槽间距一致。它可能是用来启动张玄枢原始实验场里某件设备的。”
“实验场。”张海楼把金属片连帕子一起包好,塞进自己怀里贴身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岔洞的石壁间反复折射了两次,显得格外清脆。“虾仔,你说第三层结构里面可能有张玄枢初期的实验场。这东西应该是实验场的钥匙。半枚。”
“另外半枚在别处。”
“你猜在谁手里?”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对目前张海楼的一点就透表示满意。自从两人亲过之后,张海楼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许多话不必再说透,一个线头丢过去,他就能顺着摸到整张网的形状。
这种默契让张海侠省了不少力气,也隐隐觉得有些危险——太合拍了。像两把刀并排插在鞘里,连锈都锈在一起的趋势。
他把油灯从岩面上拿起来,转身往裂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大,但在狭窄的通道里被岩壁传得很清晰:“肯定不在张玄靖的手里。他今天走的时候说了‘半枚钥匙’。他知道岔洞里有一半,也知道有另一半。他故意把这一半留在原地没有拿走,因为他要的是完整的钥匙。他要等我们把这一半取出来,然后顺着我们的轨迹找到另外半枚的下落。”
张海楼跟在他身后,从裂缝里侧身挤出来,重新站到地宫正厅的石板地上。荧光比昨晚亮了一些,七个石龛的淡白色光芒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把石阶两侧那些模糊的壁画轮廓照得比昨晚清晰了几分。他揉了揉被裂缝边缘蹭到的肩膀,抬眼看向祖祠正门的方向。
“所以张玄靖走之前告诉我们钥匙的事,是给我们下了一个饵。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取这一半,取了之后一定会去找另外半枚。他只要跟着我们的脚印走就行了。”
“对。”张海侠把油灯放回供桌上,然后把供桌旁边那把用旧了的竹椅拖过来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好学生。“但我们也可以让他跟不了。”
张海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供桌,桌上那枚玉牌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躺着,牌面上的古羌文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只剩一层玉石本身的白润光泽。“说说你的计划。”
“反向通道锁死了张玄靖三条主要共振通道。他现在能调用的阵术能量不足三成,意识远程扫描的精度也受到了限制。他想追踪我们的踪迹,必须依靠他留在信城周围的物理信标,比如他昨晚在祖祠外围布下的那些感应符。但那些感应符的激活范围有限,大概在羌村方圆两里之内。只要我们离开这个范围,他就跟不上了。”
“所以我们把另外半枚钥匙找到之后,直接带着两半钥匙离开信城?”
“不。我们先把这一半钥匙上的刻痕拓下来,还原出完整的齿轮结构图。然后带着结构图去找另外半枚,而不是带着实物去。这样就算张玄靖追上了我们,他也只能拿到半枚钥匙和一张拓片。完整的实物还在我们手里。”
张海楼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不到两分,但因为嘴角的裂口还在疼,他的笑从“痞气”变成了“疼得有点帅"”的微妙状态。他把怀里的金属片拿出来放在供桌上,然后从供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和一小块石墨。他把草纸覆在金属片上,用石墨在纸面上轻轻涂抹,铜锈底下的刻痕在石墨的摩擦下逐渐显影,线条从模糊变清晰,从断续变连贯。
齿轮的结构图在草纸上完整地浮现出来。一半。齿距二十四个,弧度一百八十度。断裂面平滑,说明另一半和这一半的断裂方式不是外力折断,是沿预设的切割线分开的。每一枚齿牙的顶端都有一个极小的凹点,凹点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像是被某种精密的模具统一压制出来的。
“南洋的技术。”张海侠看着拓片上的齿牙凹点。“这些凹点的间距是固定值,单位是南洋那边惯用的‘分’,不是张玄枢在信城惯用的‘寸’。齿轮是南洋造的,和地宫的基质不是同一批工艺。张玄枢把南洋造的齿轮带回了南羌,装进了地宫底层的某台设备里。”
“张玄枢在南洋待了那么久,回来的时候带点南洋特产也很合理。”张海楼把拓片折好收进口袋,顺手把那半枚铜钥匙拿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花。齿轮的边缘划过他的指腹,锈粉簌簌地落下来,像细碎的绿雪。“问题是,另外半枚在南洋还是在南羌?如果在南洋,咱们还得坐船出海,回到我们初遇的地方。”
张海楼把铜钥匙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地宫正厅的穹顶。穹顶的岩石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流动,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亮了一颗缓缓转动的珠子。他看着那层光想了很久,久到张海侠以为他靠着椅背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去探他的额头。
“虾仔。”他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穹顶。
“嗯。”
“张玄枢在南洋待了好几年。他在那边有家吗?”语气很像想和张海侠有个家的样子。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张海楼是跟上他的思路了,他还没能完全跟上他那套天马行空的推演。“手札里没写。但他最后离开信城的时候刻了最后一道痕,那道痕比所有的都深。他刻完那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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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手在流血,血渗进了木头里。他可能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一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的人,在另一个地方会有家吗?”
“不一定有家。但可能有别的什么东西。”张海楼把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偏头看向张海侠。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层流动的暖光。"比如一个他没做完的实验,或者一个他没说完的故事。又或者……一个人。"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枚玉牌上,落在玉牌底下压着的那沓泛黄的旧纸上,落在纸页边缘被虫蛀出来的缺口和折痕上。他的呼吸频率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如初,但在张海楼的耳朵里,那半拍的变化清清楚楚地敲了一下。
“你昨晚说了。张玄靖说张玄枢在岔洞里藏的不仅是陶片,还有半枚钥匙。他还说钥匙能打开的东西比反向通道重要得多。他是怎么知道钥匙在岔洞里的?他不是刚才追到地宫才发现的,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岔洞里有一半钥匙,但他从来没来取过。”张海楼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撑在供桌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他为什么不取?”
“因为他取不到。”张海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点。“岔洞在断层内部,断层能阻断共振。张玄靖的意识通道伸不进去,物理上他又不能亲自来,或者他亲自来过但找不到入口。张玄枢把岔洞的入口设计得很刁钻,那道裂缝从第七个石龛的底座开始往上延伸,在齐腰高的位置拐弯,不熟悉结构的人就算站在裂缝面前,也会以为那是天然的风化裂缝。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
“所以你是瞒着我来的?你先瞒着我来踩过点,然后你发现陶片之后又瞒着我来取了?”
“我不是瞒着你。我是等你睡着了来探的。你这两天太累了。”张海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根与主人作对,悄悄泛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粉色,在油灯的暖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张海楼盯着那层粉色看了两息,嘴角又要往上翘,牵到裂口,疼得他把笑意硬生生压成了一个“啧”的声音。他把铜钥匙从供桌上拿起来,用指尖在齿牙顶端那些极小的凹点上摩挲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张玄枢手札里有一页被撕了。那一页上除了爆破坐标之外,还有一句话。那句话我背下来了,但一直没想明白。他说:‘血符纹的尽头不是阵术,是乐器。’”
张海侠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抬起来,对上张海楼的眼睛。他坐在竹椅里的姿势没有变,但呼吸的频率又变了半拍。这次张海楼听得清清楚楚。
“血符纹的尽头不是阵术,是乐器。”他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供桌上那张铜钥匙的拓片,看着拓片上细密的齿牙和齿牙顶端的凹点,又抬头看向地宫正厅七个石龛的方向。石龛里淡白色的荧光均匀地亮着,像是七根被调好的琴弦,静静等待一个还没来的人去拨动它们。“血符纹是弦。石龛是共鸣箱。断层是隔音板。地宫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乐器。张玄靖的意识通道能被反向通道锁住,是因为他的共振频率和地宫的结构频率对上了。对上了就被困住了,像是琴弦卡进了琴箱的缝里。”
“也就是说,张玄枢说的‘乐器’不是比喻。”张海楼站起来,绕过供桌走到他面前。他的步子走得有点晃,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他把铜钥匙放在张海侠手心里,金属片贴上他掌心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字面意思。他用血符纹造了一台乐器。钥匙是调音的。完整的钥匙能把地宫三层结构的频率全部校准,校准之后这台乐器就能演奏。演奏出来的东西——所谓的‘比反向通道重要得多’——可能就是藏在乐器底下的那个东西。”
张海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半枚铜钥匙。铜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像是从深海底捞上来的一枚古钱。他把钥匙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背面边缘的一小块锈迹。锈迹剥落之后露出一行极细极浅的刻字,字体是张玄枢的小楷,笔画比手札上的更小、更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字被锈蚀了大部分,只剩下三个半字勉强可辨:
“……音……合……双……”
“音合双。”张海楼凑过来看着那三个半字,念了一遍又一遍。“音合双。音乐的和弦?双人合奏?双子?”
“双子。”张海侠把铜钥匙收进怀里,和那枚陶片碎片放在一起。两个物件在衣料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两颗棋子被并排放在了棋盘上。“张玄枢造的乐器是给双子弹的。完整的钥匙能打开乐器的调音系统,调好音之后需要两个人同时演奏。一个人弹不够,必须是双人。双人合奏发出的频率能够触发地宫第三层结构底部的某个开关。”
“你猜那开关后面是什么?”
“我猜是张玄枢自己。”
张海楼的笑停住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翘起的弧度,但那层笑底下的东西变了,像是冰面底下突然涌上来的水流,把表面的坚硬撑出一道一道细碎的裂纹。“你是说,张玄枢可能还活着。他把自己关在第三层结构里面,用乐器当门锁,等一对双子来开门。”
“也可能他已经不在了。但那扇门后面一定有他想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阵术秘籍,不是血符纹的技术参数,是他用了一辈子也没做完的那件事。”张海侠站起来,和张海楼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油灯的火焰在他们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宫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张海楼伸手把那片含在舌面的淡绿色药丸吐出来放在桌角,然后开口说话。舌面没了药丸的覆盖,烫伤和咬伤同时涌上来的刺痛感让他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和轻微的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要找另外半枚钥匙吗?”
“要。”张海侠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底有灯光在晃动,像两颗被暖流包裹的石子。“你跟我一起吗?”
张海楼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裂口这次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但他笑得很完整,从嘴角到眉眼,从下巴到耳根,每一寸表情都在动,每一寸都在说“当然”。
“废话。”他说。“我含着刀片跟张玄靖对峙,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安心心去捞钥匙拆地宫找张玄枢吗。你现在问我跟不跟你一起?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舍得被烫舌头的?”
“你是为了耍帅。”张海侠转身往祖祠正门走去,声音里带着一层比平时翘了至少一个整音调的笑意。
“耍帅也是为你耍的,虾仔!”
“知道了。帅哥。”
“你再说一遍。”
"帅哥。走了,回去补觉。睡醒了画完整的齿轮结构图,然后顺着刻痕的材质和工艺特征找到另半枚的来源。最快今晚就能知道另外半枚在南洋的具体方位。"
张海楼追上去的时候步子还是有点晃,但他的右手准确地搭上了张海侠的肩膀,把整个人的重心往那边偏了偏。张海侠没有躲,也没有把他推开,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让自己的肩膀承住他的重量。晨光从正门铺进来,照在两个人并行的背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从祖祠门槛拖到村口老槐树的树荫底下。
供桌上的玉牌在他们身后安静地躺着。地宫正厅里的七个石龛荧光均匀地亮着,在地宫结构内部无声地振动。它们还在等。等完整的钥匙插进调音口,等双人的手指同时拨动那些被校准好的弦。
等一首还没被写出来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