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31. 失控
    前一天晚上那句无声的“哥哥”到底叫了还是没叫,成了张海楼心里一桩悬案。

    他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头顶被岁月熏黑的穹顶石砖,把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重放了至少十几遍。张海侠的嘴唇确实动了。“哥”字的口型是上下唇轻触然后分开,嘴角往两边微微拉开;“哥”字的口型是同样的起势,但收尾的时候下唇会多一个极细微的内收动作。他看到了,两个口型都看到了,一个不落。但声带确实没有振动,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如果有一丝声音,他也应该能听到。

    没听到。所以张海侠没叫。不对,他叫了,只是没出声。

    张海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被子角被他攥在手心里,已经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心里把那个口型又重放了一遍——那双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两条被潮水推上岸的鱼,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对着黑暗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穹顶的石砖缝隙里偶尔传来夜风钻过的呜咽,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吹不响的笛子。他把手腕搭在额头上,手背贴着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的额头皮肤。手腕内侧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他试着用张海侠教他的方法数自己的心率——咚,咚,咚。八十二。比擦刀时的六十八高了整整十四跳。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塔到镇上,中间有三段休息点。他要陪那个人走过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两片嘴唇开合的样子——上唇薄一点,下唇略厚,唇色因为刚喝过茶而泛着淡淡的水光,嘴角在闭合的时候会微微下垂,像一朵花在夜晚收拢花瓣。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拧成了一条麻花,缠在他的腰上和腿上,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住了。

    他索性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他对着黑暗中的张海侠的床铺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呼吸均匀,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虾仔。”他在黑暗里极轻地叫了一声。

    没回应。真睡着了还是装的,他不知道。

    第二天天亮,张海楼顶着两个不太明显的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他去江边洗了把脸,比平时多泼了两捧水,却冲不走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站在江边看了一眼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水面上的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不少,鬓角的碎发堪堪盖住耳垂,被他别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出来。他索性把整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旧皮绳扎了个短马尾。

    他对着水面愣了一下。他在干什么。他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根就开始发烫了。他赶紧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到掌心和颧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去生火煮茶,把张海侠的早饭端进房里。

    张海侠已经醒了,自己坐起来正在叠毯子。他的手指捏着毯子边缘,对折,再对折,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他叠完最后一条毯子,摞成一个完美的长方体放在床尾,然后抬头看着张海楼,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早啊,海楼。”他的视线在张海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扫过他用皮绳扎起来的头发。

    “松枝换了新的。”张海楼把茶杯放在他手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张海侠接过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抬眼和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爽爽,干净得像刚用江水洗过的石子。就好像昨晚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这种若无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张海楼在心里把那根平衡簧片又检查了一遍,暂且收兵。

    “今天要走到镇上。加上中间休息,来回大概要半天。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昨晚我把路线又算了一遍,每段的步数都标好了。”张海侠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用炭条画的路线图,每个休息点都标了步数和预计到达时间,字体歪歪扭扭但信息密度极高。

    张海楼接过那张路线图看了一会儿。图上的字迹比意识震荡期写的那些笔记工整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他以前的水平,但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是稳的,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笔画发抖。他把路线图叠好收进怀里,说:“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睡着的时候。昨晚你翻了大概十几次身,最后坐起来叫了我一声。”

    张海楼没有接话。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但他没有别开脸。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外衣拿下来披上。这件外衣是前几天姜芜从镇上带回来的——深灰色的粗布面料,看着素,但袖口和领口缀着一道极细的暗纹。经纬本身压着深浅两种灰,光线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人在走动的时候,那道暗纹会随着手臂的摆动在袖口处忽隐忽现。他平时不怎么在意外套好不好看,但今天他穿的时候特意把领口理了理,把袖口的暗纹往外翻了半寸,让那些纹路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后面翻过来,信城塔前广场被照得一片金黄。石板地上还残留着昨晚篝火的余温,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张海斗自告奋勇要当开路先锋,正举着一根从江边捡来的芦苇秆当旗帜,走在队伍最前面,芦苇穗子在他头顶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巨大的狗尾巴草。

    张海楼扶着张海侠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手虚虚地拢在张海侠的腰后,隔着一层衣料,随时准备在对方重心不稳的时候扶一把。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大石头时,张海侠忽然往旁边让了半尺,伸手指着路边:“那个灌木。左边走。”

    张海楼低头一看,路边确实有一丛新长出来的矮灌木,枝条伸到了路面上,枝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刚才光顾着用余光看张海侠,完全没注意到脚下。

    休息的时候张海侠坐在歪脖子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也是姜芜前几天从镇上带回来的成品衣,领口和袖口都素着,没有绣纹,但剪裁合身,肩线刚好卡在他的肩峰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穿上后像一朵清浅的茉莉。他坐在树下,后背靠着树干,膝盖微屈,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清透了几分,颧骨下方的阴影不再像刚出井时那样凹陷得吓人,而是变成了一道柔和的、从颧骨到下颌的自然过渡。

    山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落了几片歪脖子树的叶子。有一片叶子落在张海侠的头发上,卡在那几撮被山风吹得翘起来的发丝里。

    张海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画面。树叶落在张海侠头发上,那人浑然不觉,侧脸被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得明明暗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张海侠身边了,伸出手,从张海侠头发上轻轻拈起那片树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张海侠的头发——那几撮被山风吹得翘起来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软。他在护身符里待了六十多天,在井底沉了三年,头发被井水泡过、被药浴浸过、被信城的风吹过,但根根都还是软的,像刚抽条的柳枝。

    “树叶。”他把那片叶子亮给张海侠看,叶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叶脉在阳光下透出细密的纹路。

    张海侠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走到第二个岔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山道两旁的树影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墨绿色光斑,铺在灰白色的沙砾路面上。张海楼的外衣被汗打湿了后背一小片,深灰色的粗布变成近乎黑色,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靛蓝色的短褂,领口微敞,锁骨上方的皮肤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张海侠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额头上的汗珠也比刚才密集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张海楼看了看那朵月白色的、被细碎光斑缀满全身的茉莉花,把外衣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把靠近茉莉花的那只手伸过去。

    “扶着我。”

    “还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想让你扶着。”

    张海侠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张海楼的前臂上。他的手没有扣紧,五指松松地拢着,像是握着一件不需要用力就能稳稳托住的东西。

    镇上茶摊的老板娘远远看到他们一行人走过来。她是信城本地人,在镇口开了十几年的茶摊,半年来也见过张海楼几次。

    今天她看到张海楼扶着一个瘦削的、貌美的年轻人慢慢走进茶棚。那个年轻人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被张海楼扶着在茶棚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抬头对张海楼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内容,但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说话时的口型。张海楼弯下腰凑近听,听完之后笑了一下。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她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走过去招呼。

    “两碗凉茶。”张海楼说。

    “好的。”老板娘转身去倒茶。她端着两碗凉茶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张海侠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甜。”

    “没放糖。”

    “我知道。是甘草的回甘。”张海侠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偏头看着张海楼,眼睛里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海楼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了。这次红的面积比张海侠耳朵尖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大多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上缘,再沿着耳廓往下蔓延到耳垂背面那一小块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那片红色不是均匀分布的,耳垂最深,往上逐渐变浅,像一个被倒扣在耳朵上的渐变色漏斗。和他扎起来的短马尾配在一起,像是白瓷花瓶里插了一枝刚从春天折下来的桃花。

    张海侠看到了。他没有再说“你耳朵红了”,也没有再用那种陈述医学事实的语气分析充血面积和色阶变化。他只是把自己的凉茶往张海楼面前推了半寸。茶碗在木桌上滑过,发出一声极轻极钝的摩擦声。

    “尝尝我的。”

    张海楼看着那碗被推到两个人正中间的凉茶。碗沿上有一个极淡的唇印,是张海侠刚才喝的时候留下的,唇印边缘微微发亮,是茶汤和唇上薄薄的皮肤接触之后留下的水痕。他把视线从那个唇印上移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明两人的都没放糖,但虾仔的凉茶就是比较甜。甘草的回甘甜得他眯起眼睛,脸上只有一种被甜味击中舌尖之后不自觉的舒展。

    傍晚,张海楼扶着张海侠走在信城塔前广场的石板地上,最后一缕夕阳正好沉到山脊线后面,整个广场被暮色染成一片均匀的灰蓝。石板地上还残留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隔着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篝火还没生起来,石阶是凉的,石板地也是凉的。周围没有人。

    张海斗追蜻蜓追到江对岸去了,远远能听到他的叫声和踩水的啪嗒声。张海婵在镇上还没回来,说要多画几张晚市的速写,大概又被镇口卖糖画的老伯吸引住了。整个塔前广场只有他们两个,以及江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时带起的芦苇沙沙声。

    张海楼扶着张海侠在石阶上坐下。他蹲下来,把张海侠的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踝关节外侧。张海侠的脚踝有点肿,不是扭伤,是正常的运动后水肿,肌肉萎缩的关节在长时间承重之后都会有这种反应。他用掌根轻轻揉着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低着头。

    “疼吗?”他问。

    “有一点。不严重。是胫骨前肌和腓骨长肌过度使用之后的正常反应。休息一晚就好了。”张海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那你好好坐着。我去生火。”

    他站起来往篝火堆的方向走了两步。背后的暮色正在迅速变浓,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靛青。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踩在石板地上不稳当的摩擦声,紧跟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不算太沉的东西摔在了石板上。

    他转头。

    张海侠摔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地,膝盖跪在地上,整个人往前倾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铺在石板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茉莉花瓣。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过度使用之后的疲劳性震颤。他大概是想站起来跟上张海楼。这个走到镇子上的人,脚踝还是肿的,肌肉还在发颤,却想趁他转身的这几步自己站起来。

    张海楼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转过去了,左脚蹬地,右腿往前跨,三步并作两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张海侠面前,双手穿过张海侠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架住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不是那种加速跳动的撞,是那种被一只手攥紧了之后又突然松开的撞,撞得他呼吸都断了一拍。

    “你站起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那种把所有的担心、后怕、心疼全部压缩成四个字、但压缩比太高导致声音反而变得很低的语气。他在生气。不是生张海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刚才不应该转身,不应该走那两步,不应该松开他的手。

    张海侠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放大。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染成了一层极淡的蜜色。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摔倒时溅起来的灰尘。

    张海楼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头发散了,那根旧皮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半把头发披散在肩上,另外半把还勉强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贴在眉骨上方,被汗打湿的发尾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他的鼻梁在侧逆光里投下一道笔直的影,从眉心一直拉到人中,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停在张海侠的嘴唇上。

    就是这张嘴。昨晚用气声叫了他“哥哥”。那个口型在他脑子里已经重放了十几遍——上下唇轻触然后分开,嘴角往两边微微拉开。他忽然伸手,拇指按在了张海侠的下唇上。

    张海侠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两个人贴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但张海楼察觉到了。他感觉到拇指底下那片柔软的、微凉的、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颤动的嘴唇,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在他的指腹下轻轻翕动着,每一次翕动都在他指尖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海楼。”

    声音轻得像是深夜里一片叶子从最高的枝头松开手,在落地之前被风接住了,接住的那一瞬,叶片边缘和气流摩擦发出的那一声极细极细的簌簌。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这一次有声。声带振动了,气流从肺里出来,经过喉管,在舌尖和上颚之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发音动作,然后带着两个字该有的全部重量,落在张海楼的拇指指腹上。

    叫完之后他的睫毛垂下去了。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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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磕在张海楼的锁骨上。

    张海楼本能地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张海侠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浅又急,热热地喷在他的锁骨上方。张海楼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里还有今天早上泡药浴时留下的川芎和当归尾的气味,微苦的、辛散的,混着他自己本身的、被体温捂暖了的干净气息。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张海侠才有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张海侠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鼻尖抵着张海楼锁骨上方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那片皮肤上蒙上一层极薄的水汽,那层水汽在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蒸发,带走了一点点热量,留下一种微凉的、湿润的触感,像是江边的夜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张海楼的皮肤纹理。

    张海楼低头,嘴唇贴在张海侠的耳廓上。那片皮肤是烫的。不是发烧的烫,是情绪性充血的烫,血液被心跳加速泵上来,积在耳廓最薄的皮肤底下,把整只耳朵染成一片极淡的粉色。他看到那片粉色在他嘴唇靠近的时候又加深了一个色阶。

    “虾仔。”

    “嗯。”

    “昨晚。”

    “……嗯。”

    “你叫我了。”

    沉默。然后怀里的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闷在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嗡嗡地震着他的皮肤。

    “……你听到了?”

    “没听到。”张海楼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从他的锁骨传到了张海侠的额头上。他收了一条手臂,把张海侠松开,往后退了几寸——退得不多,勉强能看清张海侠的脸。暮色沉到了最深的地方,篝火还没生起,只有从江面上反射过来的一点点残余天光照着他们。在那片介于蓝和紫之间的光线里,张海侠的脸白得发亮,月白色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翕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被衣料遮挡了太久、还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皮肤。那片皮肤的颜色比脸上浅一点,和身上的长衫几乎同色,像是衣料和身体在某个时刻商量好了用同一块调色盘。

    张海楼伸手,拇指按在张海侠的下唇上。和张海侠摔倒时他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但我看到了。”

    张海侠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视线从张海楼散落的碎发一路往下,滑过他侧脸上那道从眉心到人中的笔直鼻梁线,滑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那双正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的眼睛上。张海楼的五官从来都是好看的——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

    但此刻在暮色里,那些锋利的线条被笼上了一层柔光,像是刀锋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霜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出鞘的刀光,而是一种更深的、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被挖出来的东西。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海楼低头看着他拇指还按着的那片下唇,弧度很柔和。他感觉到那片嘴唇正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他想尝一下。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我想做一件事。想了很多天了。”

    张海侠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要到来。

    张海楼俯身吻住了他。唇贴着唇。他的睫毛从张海侠的颧骨上扫过,痒痒的,像一只蝴蝶收起了翅膀。起初只是轻轻地贴着,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像两片被江风送到同一个漩涡里的落叶,在水面上转了一圈,边缘碰着边缘。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鼻尖错开鼻尖,找到那个不会撞到鼻梁的角度,把嘴唇压得更深了一点。

    他尝到凉茶的微苦,舌根处残留着夏枯草的余韵。他尝到甘草的回甘,甜味还挂在嘴角。还有底下最深处那一层,只有张海侠才有的——被体温捂暖的皮肤本身的花香。

    张海侠的睫毛抖了两下。他没有躲,没有退,只是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张海楼心跳直接飙到九十五的动作——他微微张开嘴,用上唇轻轻含住了张海楼的下唇。只是极轻极轻地一含,像是小猫用嘴接住从主人指尖滑落的一滴牛奶。

    他的上唇内侧的黏膜碰到张海楼下唇边缘,那片黏膜是温热的、湿润的、比嘴唇表面的皮肤更柔软。他含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松开之后没有退开,而是保持着嘴唇贴着嘴唇的距离,让两个人气息交错时呼出来的热气在微凉的暮色中交融,形成一小团只有他们两个能感觉到的暖雾。

    张海楼的手指从他的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贴着后颈最脆弱的皮肤轻轻按着,感受着底下脉搏的跳动。

    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还是碰着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睁开眼,看到张海侠的眼睛还闭着,睫毛上凝着一点极细的水珠。

    等了片刻,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睁大。

    “……你亲我。”张海侠的声音听起来又像在陈述一个刚被验证的医学假设,语气里多了某种压不住的轻颤,像铜镜背面被敲了一下之后那圈越扩越大的余音。

    “嗯。”

    “你亲了我。”

    “嗯。”

    “你是认真的还是——”

    张海楼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不是在嘴唇上,是在他左眼眼角。他从左眼眼角吻到眼尾,从眼尾吻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吻到额角。

    “认真的。”他把嘴唇从张海侠的额角移开,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试图稳住它。“你在护身符里的时候是认真的,你在井底的时候是认真的,你叫我哥哥的时候是认真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瞬间——全部都是认真的。”

    眼泪突然从他眼角滑下来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任由它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哭法。眼泪沿着他鼻梁侧面那道笔直的线条往下淌,淌到嘴角,混进他和张海侠还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咸的,涩的,回甘的。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从南洋等到信城。从你进塔的那天等到你出井的那天。昨晚你那声不出声的哥哥差点把我逼疯,而你居然在装睡。”

    “没装。”张海侠抬起手去擦张海楼脸上的眼泪。“我在等你说完。”

    “你怎么知道后面还有话。”

    “因为我,才是哥哥。”

    他没有再亲下去。他只是把张海侠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颈窝里。但这一次张海侠没有乖乖让他按回去,而是抬起手,手指穿过张海楼散在肩上的头发。那根旧皮绳已经完全松了,半把头发披散在他肩背上,发尾被汗打湿了,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张海侠的手指从那些散落的发丝间穿过去,指尖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往后梳,手指轻轻收拢,把那些散落的头发拢成一把。

    “以后每天都要亲,除非你出声叫我哥哥。”张海楼把脸埋进张海侠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他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颧骨上残留的湿意被张海侠的发丝蹭掉了。

    张海侠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他的耳朵贴着张海楼的心口,听着底下那个正在用他再熟悉不过的频率跳动着的心脏。

    “你的心率很快。”

    “废话。”

    张海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他的掌心贴着张海楼的衣料,隔着那层被汗打湿的靛蓝色短褂,感受着底下那个心跳正在用一种他熟悉到可以在千万人中一耳认出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心跳该有的全部重量和回响,落进了他们中间那不到半寸的空气里,落进张海楼的耳朵里,落进石板地上,落进江风里,落进信城塔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