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说“你不该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张海楼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说话的分量——张起灵从不说废话,也不说重话。他要是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是掂过的。
“不该来也来了。”张海楼把舌底的刀片转了个角度,刃口朝外,脸上那个笑容纹丝不动,“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该来了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张海楼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巷子深处的那堵墙。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含义,但张海楼注意到了——他在看那堵墙。确切地说,他在看墙上那道五指形状的裂纹。
他听见了。方才巷子里的一切,敲墙的声音,墙那边的呼吸,张海侠用指节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三个字——张起灵全都听见了。以他的耳力,这个距离之内没有他听不到的东西。
“你听到了多少。”张海楼问。这次他没有笑。
“全部。”张起灵说。
“那你应该知道墙那边是谁。”
“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来?”
张起灵沉默了一息。这一息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像是他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掂量某些话到底能不能说。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正因为知道,才让你别来。”
张海楼的笑容终于褪了下去。不是被激怒了,而是他从张起灵这句话里听出了一样东西——担忧。不是对他这个人的担忧,而是对他即将面对的事情的担忧。张起灵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能让他担忧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早就知道。”张海楼说。这不是疑问句。
张起灵没有否认。
“多久了?”
“从他第一次来信城开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求我不要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把细长的针,从张海楼的耳膜扎进去,一路扎到心口。他求我不要告诉你。张海侠去求了张起灵——求了那个最不可能开口的人——只为了瞒住他。张海楼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张海侠站在张起灵面前,用他一贯平稳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着“这件事不要告诉海楼”。他甚至能想象张海侠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是平的,眼神是静的,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底下翻涌的东西。
“他求你别告诉我,你就真的不告诉我?”张海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张海斗和张海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张海琪抬起了头。她停下了擦刀的手,看着张海楼,目光里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张海侠来找过我们。”张海琪忽然开了口,“在你杀他之前。”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空气里炸开。张海斗和张海婵同时吸了一口冷气,张海楼却纹丝不动。不是不震惊,而是震惊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表现不出来了。他的舌底刀片在齿间停住,上颚的黏膜被刃口硌得生疼。
“什么时候。”他问。
“他黑化之前一个月。”张海琪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张起灵身边站定。她的身量只到张起灵肩膀,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像是两棵并肩生了千百年的树。“他来找我们,说自己在信城发现了一桩旧事,可能跟他最近的状态有关。他说他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在彻底失控之前把清醒的意识‘存’下来。”
“叠影术。”张海楼说。
“你知道?”
“刚知道不久。他留下了一些笔记。”
张海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记的内容。她继续说:“他求我们的事有两件。第一件,如果他黑化了,不要让你去找他。第二件——”她顿了顿,看了张起灵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才把话说完,“第二件,如果他死在你手里,不要告诉你真相。他说,让你恨他比让你想他好受。”
张海楼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袖子里攥着的那团信纸已经冷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按在墙上的刺痛,碎砖屑嵌在磨破的皮肤里,随着他握拳的动作越陷越深。他看着张海琪,又看着张起灵,最后把目光移到了塔门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但张海斗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师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带着刀片反光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像是有人把一整杯苦酒倒进了肚子里,然后对倒酒的人说,再来一杯。
“他倒是替我考虑得周到。”张海楼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的伤口,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血,“瞒着我黑化的事,瞒着我来信城的事,瞒着我求你们的事,连死了之后怎么让我好受都替我安排好了。张海侠,你可真行!”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的。
“师父……”张海斗怯怯地开口,“你们说的‘叠影术’是什么?张海侠先生他不是已经——已经——”
“死了。”张海楼替他把话说完了,“对,他死了。我亲手杀的。然后他死了之后给我寄了封信,约我到这里来。方才在那堵墙后面敲暗号的也是他。你觉得这算死了还是没死?”
张海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不是对鬼神的恐惧,而是对“师父可能疯了”这件事的恐惧。张海婵倒是比他镇定得多,她只是垂着眼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他没死透。”张起灵忽然开口了。他的目光从巷子深处收回来,落在张海楼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暮色最后一丝余光。“叠影术可以把一个人的意识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寄存在别人的影子里。他找到的方法是逆向的——把自己的意识从即将失控的身体里提前剥离,叠入一件死物。”
“那件死物是什么?”张海楼问。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们。”
“你们就这么让他走了?什么都没问出来?!”张海楼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刀片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是去送死,你们知道他是去送死,你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你认识张海侠多久了?”张海琪反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你拦过他吗?你拦得住吗?”
张海楼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他拦过,拦过无数次。张海侠每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是一副“我已经想好了你不用劝”的表情,而张海楼每次都会被那个表情激得跳脚。有一回在南洋,张海侠决定独自潜入一个军阀的水下陵墓,张海楼跟他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气得把桌子掀了,桌上的茶壶飞出去砸碎了窗户。张海侠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掀完了没有。掀完了我就走了。”
有的时候,两人的角色似乎换过来了。张海楼是比格,张海侠却是一只奶牛猫。就是那种把“守护”刻进骨子里的角色。他的“好”不是温柔的嘘寒问暖,而是像一道沉默的防火墙——明明知道自己会烧成灰烬,也要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不是不懂疼,而是觉得,能用我的疼换你们的平安——这笔账,永远划算。
他没拦住。从来都没拦住过。
“但这次不一样。”张海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他会死。”
“他知道。”张起灵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张海楼的胸口。他知道。张海侠在做所有那些决定的时候——去信城研究叠影术、把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瞒着张海楼一切——他全都知道后果。他知道自己会黑化,知道自己会死在张海楼手里,知道张海楼会因此痛苦一辈子。他全都知道,然后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他留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张海楼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局面上,“他约我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听一堵墙敲暗号。信城有他要我做的事。”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出了通往塔门的路。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答案在塔里。但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是你自己的事。
张海楼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擦肩的距离不到一尺。他闻到了张起灵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冷铁、古木、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极其干净的寂静。张家人身上多少都带着这种气味,但张起灵身上的尤其浓烈,像是把整个人都泡在了几百年的沉默里腌透了。
“族长。”他在塔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是不是也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张起灵的背影纹丝不动。
“你守在这里,不全是为了阻止那个‘续命者’。”张海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塔门前这几个人能听到,“你守在这里,是因为这塔里有什么东西不能被人碰。或者说——不能被我碰。”
沉默。
张起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塔顶上那串在暮色中纹丝不动的铜铃,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千年古井。
“里面的东西,是张海侠留给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低沉,“也是他留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你碰了它,他就会彻底消失。”
张海楼的身影僵在塔门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塔门的门槛一直延伸到石板地的裂纹上,和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
“他的叠影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用的是逆术——把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叠入一件死物。那件死物一旦被活人触碰,叠影就会从死物上转移到活人的影子里。但这个转移是不可逆的。转移完成之后,死物就是死物,他的意识会被困在活人的影子里,再也无法独立存在。”
张海楼缓缓转过身来。“你是说,他现在还是一个独立的叠影,能说话,能敲墙,能在黑暗里显形。但如果我碰了那件东西——”
“他就会变成一道真正的影子。附在你的脚下。你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他无法说话,无法显形,无法用任何方式与你交流。他会变成一个你永远无法触及的陪伴。”
张海楼的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攥紧了。信纸的棱角扎进掌心的伤口里,刺痛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臂。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知道你会碰。”张海琪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她的柔软,“他太了解你了。只要有一丝可能把他留住的希望,你都会去试,不管代价是什么。所以他设了一个限制——你必须先知道代价,然后自己选。”
“他倒是挺相信我的自制力。”张海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不相信你的自制力。”张海琪说,“但他尊重你的选择。这是他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张海楼站在塔门口,面前是无尽的黑暗,身后是最后一道暮色。他舌底的刀片在齿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属的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张海斗和张海婵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两个少年都感觉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但他们不敢问,甚至不敢动。
良久,张海楼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盏折叠风灯。他把灯展开,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烛光在暮色与黑夜的交界处亮起来,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他用右手护着灯罩,左手推开了塔门。
“师父!”张海斗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海楼的身影在塔门口停了一瞬。
“你们在外面等我。”
“可是——”
“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走进黑暗里去面对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同时还要在“让他彻底消失”和“让他永远不能说话”之间做出选择的人。可张海婵看见,师父护着灯罩的那只手在抖。那盏风灯的烛火随着他手指的颤动明明灭灭,把门槛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塔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最后一刻,张起灵站在外面,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吞没了那盏微弱的烛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张海琪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张起灵没有回答。
暮色终于散尽了,塔顶的铜铃在无风的夜空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翻了个身。
塔内。
张海楼举着风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塔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木梯盘旋向下,似乎远不止塔身的高度——塔下面还有地宫,而且很深。空气中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到风灯的烛火都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游动,时不时地从火焰旁边擦过。
墙壁上画满了壁画。颜料是暗红色的,和外面那堵墙上的人形是同一种颜料。壁画的内容是一条连续的叙事长卷——一群人从远方迁徙而来,在此地建城,沿着江岸开垦田地、修筑城墙,城中有一座高塔,塔下是祭坛,祭坛上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接下来的画面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躺在床榻上,一个长袍的男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盏灯,灯火映着他脸上的表情——壁画虽已斑驳,但那人眉目间的焦虑与疼惜,过了百年依然清晰可辨。
张海楼举着风灯一幅一幅看过去。长袍男子开始在地宫中架炉炼丹,古籍堆了满桌,他的身形越来越瘦,但眼神越来越亮。然后画面一转——男子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滴进一只铜碗里,碗中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光。他把那碗金色的液体喂给床榻上的孩子,孩子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张玄枢。”张海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壁画的后半段,孩子站起来了,能走路了,能对长袍男子笑了。男子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孩子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像是要飞。那一格的笔触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和前面所有画面的冷硬风格截然不同,仿佛画这一格的工匠也被感染了某种柔软的情绪。
然后是最后一幅。孩子站在高台上,双眼空洞,身后拖着一道比他自己的身体长出数倍的影子。长袍男子跪在台下,双手捂着脸。整幅壁画的颜色在这里变得极深极暗,暗红色的颜料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个孩子的脸不是空白的——它是被刮掉的。
张海楼站在这幅壁画前看了很久。他把风灯凑近了一些,看见被刮掉的那张脸的边缘,有人用极细的笔触补了一样东西。不是五官,不是轮廓,而是一个极小的图案——一枚刀片。
画上去的刀片。和外面老宅里画的那枚一模一样,刃口的弧度、刀尖的角度,甚至连刀身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都画出来了。
张海楼的心口猛地收紧了。
这枚刀片不是张玄枢画的。这是后来加上去的。加这笔的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也知道他会看到这里,更知道他会停下来仔细看每一幅壁画。那人太了解他的习惯了——在陌生环境里一定会把所有细节都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张海楼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刀片图案上方,没有碰。他已经注意到壁画颜料里掺了东西——在烛光下能看到极细微的晶体反光,那是朱砂混着某种金属粉末,和叠影术祭坛上的材质是同一种。碰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张海侠留给他的一把钥匙。
他把刀片图案的位置记在心里,退后两步,朝壁画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收到。
木梯继续往下。壁画结束后,墙壁上开始出现文字。不是张家的密文,而是普通的汉字,但书写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从左到右,不是从上到下,而是螺旋状的,从墙壁的一个点开始向外旋转扩散。张海楼侧着头读了几行,发现这是张玄枢的手记。
“叠影之术,始于不忍。吾儿病危,医者束手,吾以毕生所学,将己之影叠入其体,欲以吾之命续彼之命。初有效,儿能起坐饮食,呼吾阿父。吾以为得之矣。然三月后,儿之影渐长,白日亦可见。又三月,儿不识吾。又三月,儿非儿矣。”
“儿非儿矣”这四个字写得极大极重,笔画几乎嵌进墙砖里,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崩溃过一次。
张海楼继续往下走。螺旋状的文字越来越密,越来越潦草,从工整的小楷变成了狂草,最后几乎辨认不出字形。
“逆术不可行。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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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不可行。逆术不可行。”
同一句话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遍的“行”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墙上生生抠出来的。
发丘指。张海楼认出了那道沟痕的形状——只有练过发丘指的人才能在青砖上留下这样的痕迹。不是张玄枢。张玄枢是学者型的,手稿上记载他并不擅长体术。留下这道痕迹的人是张海侠。
他来过这里。在这面墙前站过。用那双能在青砖上戳出指洞的手,在墙上抠出了这道沟痕。
张海楼把风灯举到那道沟痕旁边,蹲下身细看。沟痕深处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粉末,和壁画上的颜料是同一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之前按在墙上时磨破的掌心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掌纹慢慢往下淌。
他没有犹豫,把手掌贴上了那道沟痕。
掌心的血碰到暗红色粉末的瞬间,墙壁内部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深埋在地下的巨兽翻了个身。沟痕里的暗红色粉末开始发光——不是烛火映照的反光,而是粉末本身在发光,暗红色的、脉搏一样一跳一跳的光,沿着沟痕蔓延到整面墙壁,然后所有的螺旋文字都被点亮了。
在螺旋的最中心,那个一切文字开始的原点,缓缓浮现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不是张玄枢的笔迹,是张海侠的。
“海楼,下面有你要的东西。走下去。”
张海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掌心的血,把风灯换到左手,右手按上了腰间那把短刀。
他继续往下走。
木梯到头了。
最后一阶下面不是石室,不是密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风灯的烛光照不到边际,只能隐约看到头顶的岩壁很低,压得很近,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砂砾,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踩在骨灰上。
这就是祭坛。不是塔下的石室,而是整片地下空间都是祭坛。那些壁画、那些螺旋文字、那枚画在壁画角落的刀片——全是引路的标记,引他到这里来。
风灯的光在黑暗中只能照到三步开外。张海楼站在祭坛边缘,把风灯往前伸了一下——光推出去,黑暗中浮出了石台的轮廓。不是他想象中的巨大祭坛,而是一张普通大小的石台,和寻常人家的饭桌差不多大,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触碰。
石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放着一只铜碗。铜碗里是空的。
张海楼走过去,把风灯放在石台上,拿起那盏油灯看了看。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灯座下面压着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这盏灯是给你留的。风灯不够亮。”
还是张海侠的笔迹。张海楼认得,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他都认得。张海侠写“灯”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像是画了一个极小极淡的钩。这一钩他看了二十年,从张海侠替他签任务报告,到张海侠给他留便条让他回来记得吃饭,到黑化前夕最后那封冷冰冰的公函——连那封公函上的“灯”字都是带钩的。人都疯了,字还是那个字。这件事莫名地让张海楼喉咙发紧。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祭坛中央的地面上刻着的图案。
那是一个巨大的同心圆。最外圈刻满了张家密文,中间一圈是人形轮廓,排列成环,所有人形都面向圆心。圆心处刻的是一个仰面朝天的人形,姿态和外面墙上那些无脸人形一模一样——双臂前伸,手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但这个圆心处的人形有脸。不是画上去的,是用刀锋一笔一笔刻进石头里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又不敢做得太投入的事情。
那张脸是张海楼的脸。
不是张海侠的脸,不是张玄枢的脸,不是任何一个古人的脸。是张海楼的脸。是他在南洋某次任务结束后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到过无数次的、他自己的脸。
张海楼蹲下身,手指悬在那张石刻面孔的上方,没有落下。他不是害怕碰触,他是害怕碰了之后会发现这道刻痕和壁画上的沟痕一样——出自同一双手。一双发丘指。他的脸被张海侠刻在了叠影术祭坛的核心。这是什么意思,不用任何人在旁边解释,他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手指按在那张石刻面孔的嘴唇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封住某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然后他继续检查祭坛。
石台后面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是考察队或者盗墓者留下的——几截烧完的蜡烛、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帕、一只空的火折子盒。张海楼用脚尖把杂物拨开,踢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软的。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枚护身符。粗布缝的,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系绳是后来换过的,和护身符本身的面料明显不是一个年份。正面绣着一个“安”字,针脚细密工整,一横一竖都透着耐性——是那种只有女人才有的耐性,每一针都扎得不深不浅,线拉得不松不紧。这种针脚不属于张家任何一个拿刀的人,张家的手做不来这个。
张海楼认得这枚护身符。
一位海字辈已逝同事的娘在临终前缝了两枚。一枚给了张海娇,一枚塞在张海楼手里,说你也要戴,你比他还不要命。张海楼当时想说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护身符,但对着一个只剩最后一口气还在给他缝东西的老妇人,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护身符揣进了怀里。
后来这枚护身符戴在了张海侠的脖子上。
不是他主动给的。是有一次张海侠替他挡了一道刀伤,伤在左肩,离脖子只差两寸。包扎的时候张海楼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忽然从自己脖子上把护身符扯下来,一言不发地套在了张海侠的脖子上。动作很粗,绳结挂住了张海侠的头发,扯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张海楼也没有道歉,只是在绳结上用力一拽,拽紧了,说,戴着。
张海侠低头看了看那枚护身符。正面是“安”字,背面是粗布本来的颜色,什么都没有。他说,你怎么办。张海楼说,我命硬,用不着。张海侠没有再说话,把护身符塞进了衣领里。
从那以后,张海楼再也没见他摘下来过。
有一次在曼谷,一行人从泡汤区出来,进到更衣室换衣服时,张海侠领口一松,贴身戴的护身符顺着锁骨滑了出来。旁边同行的同事眼尖,一把捞住,翻来覆去摩挲着看了两眼,嬉皮笑脸打趣:“张海侠,你怎么还随身揣着这绣活?哪个姑娘给你绣的,是相好的吧?”
张海楼正站一旁擦湿发,听见这话,擦头发的动作骤然顿住。他静静等着张海侠回话。
张海侠伸手把护身符从同事掌心抽回来,重新塞回衣领贴紧心口,脸上半点波澜都无。
同事还不死心,追着追问到底是还是不是,张海侠却已经推门走出更衣室。
张海楼立在更衣室门口,毛巾松垮搭在肩头,湿发不断往下滴水。他望着张海侠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喊:“虾仔,不就是我送的吗?谁要抢我的功劳啊!”
张海侠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这件事后来谁都没有再提。
现在这枚护身符躺在他手心里,孤零零的,从张海侠的脖子上被解下来放在这个地下祭坛的石台上,旁边是燃尽的蜡烛和废弃的火折子,像是专门等某个人来捡。
张海楼把护身符翻过来。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是粗布的本色。他把护身符系回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布面是凉的,在石台上放了太久,但贴上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另一种温度——不是热度,是某种更细更深的、像针脚一样穿过皮肤直接扎进血管里的东西。
“张海侠。”他对着空荡荡的祭坛说,声音沙哑,但嘴角的弧度终于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压着刀片的、冷冰冰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浅的、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的弧度,“泡温泉那天,你再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石壁上传来极轻的回声,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笑了一声。
张海楼把油灯端起来,站起身,继续往祭坛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