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1. 回头
    信纸在指尖展开的瞬间,张海楼听见了自己指节发出的脆响。

    那是一种骨头被生生拧紧、几乎要碎裂的声音,从手指一路窜上手腕,再钻进心口。他的指节白得发青,纸缘嵌进指腹的纹路里,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那双眼睛。

    信纸上只有十来个字,墨迹潦草却有力,像是仓促间写就的。可张海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炸开的全是另一幅画面——那双眼睛。最后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褪去了,露出底下那片他熟悉到了骨头里的、温柔的、疲惫的海。

    然后他手腕一用力,整把刀再往里扎进一截。

    “师父?”

    张海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小心翼翼。张海楼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张捏进掌心的血肉里。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纸塞进袖口的暗袋,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是张海盐在东南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脸上带笑,心里藏刀,哪怕是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心脏往里捅,嘴角的弧度也不能掉下来。

    “大清早的嚎什么?”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院子里正在收拾行装的张海斗,“让你收拾个东西跟上刑一样,磨蹭半天了。”

    张海斗今年十五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机灵相,是那种扔到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闹腾孩子。他跟着张海楼三年,学了一身本事,也学了一嘴贫。此刻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包袱皮较劲,闻言抬起头来,满脸不忿:“师父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你半夜三更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说要出远门,就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收拾,我能穿上裤子没光着出来就算不错了!”

    “那不还穿着呢吗?”张海楼瞥了一眼他歪歪扭扭的裤腰带,“光着也不打紧,反正你也没什么可看的。”

    张海斗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张海婵提着一只竹箱从屋里走出来,十五岁的少女身量纤细,眉眼沉静,比起张海斗的猴急模样,她倒像是出门踏青一般从容不迫。

    “师兄,你裤腰带系反了。”她走过张海斗身边时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海斗低头一看,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解开重系,嘴里嘟囔着:“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欺负我。”

    张海婵没理他,走到张海楼面前,将竹箱放下,抬头看着师父。她的目光在张海楼脸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张海楼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额角,才发现帕子上洇开一片湿痕。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汗。

    南疆的清晨闷热潮湿,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可他出的不是热汗,是冷汗。从看到那封信到现在,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吧。”他把帕子还给张海婵,拍了拍手,“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出城,不然到了晌午路上能晒死人。”

    张海斗终于系好了裤腰带,背上他那鼓鼓囊囊的背包,小跑着跟上来:“师父,咱们到底去哪儿啊?你昨晚就说出门出门,连个目的地都没说。这是要去干什么?”

    张海楼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儿?信城。干什么?他不知道。那封信上的字,他只认得字面的意思,却完全摸不透背后的深意。信城,南羌有变,需你我同心协力——信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写的?“你我”是谁?南羌又有什么变化?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是怎么送到他手里的?

    昨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这封信就平平整整地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压在茶壶底下。他问过档案馆的同事,同事说没见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他检查过门窗,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他甚至翻看了档案馆附近所有的脚印和痕迹,一无所获。

    送信的人像是一缕烟,来无影去无踪。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能在他张海盐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事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而这样的人给他送来这样一封信,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信城。”他简短地回答。

    “信城?”张海斗挠了挠头,“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南疆边境的一座古城,早几十年就荒废了。”张海楼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地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方圆几十里没人敢靠近。”

    “不干净?”张海斗眼睛一亮,这孩子对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怎么个不干净法?闹鬼?还是有邪祟?”

    “不知道。”张海楼说,“没去过。”

    这是实话。他在南洋闯荡这么多年,足迹遍布大半个东南亚,但信城这个地方他确实没去过。不是没机会,而是他一直在下意识地避开。因为信城就在南羌边上,而南羌——南羌是张海侠当年驻守过的地方。

    张海侠。

    张海侠。

    张海侠。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平时不碰的时候似乎感觉不到,可只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杀了张海侠。他亲手杀了那个从小把他带大、教他本事、替他挡刀、为他流血的张海侠。刀锋再度没入血肉的时候,张海侠的手还伸向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可死亡比那句话更快。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张海侠最后想说的是什么了。

    “师父?师父!”

    张海斗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张海楼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码头边上,面前是雾气蒙蒙的江面,一艘乌篷船正在岸边等着。船家是个黝黑精瘦的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见他们来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三位客官,走哪条线?”

    “信城。”张海楼说。

    船家的烟杆差点掉进水里。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张海楼,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信城?客官,那地方可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

    “那地方……邪性。”船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早些年还有不怕死的想去那边淘换古董,去了就没见回来过。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连政府的人都绕着走。客官,我劝你们换条线,往南去镇康,往东去临沧,哪条路不比去信城强?”

    张海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一枚一枚地摆在船舷上。银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家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够吗?”

    船家咽了口唾沫,看看银元,又看看张海楼,最后咬了咬牙:“够是够了,可我还是得劝您一句——”

    “不用劝。”张海楼跳上船,回头对张海斗和张海婵招了招手,“上来。船家,开船。”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就把岸边的景物吞没得一干二净。张海斗坐在船头东张西望,兴奋得像只出了笼的猴子;张海婵安静地坐在船舱里,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船家在船尾摇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驱邪的咒语。

    张海楼靠在船舱边,闭上了眼睛。

    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他的意识在这韵律中渐渐下沉,沉到了一个他既熟悉又恐惧的地方。

    那是七年前的秋天。

    他刚从一场任务中脱身,浑身是血地回到驻地。张海侠等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按进椅子上,端来热水和伤药,一点一点地替他清理伤口。张海侠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可张海楼知道那双手可以多么狠厉——他亲眼见过张海侠用发丘指破开一堵青砖墙,双指如铁,碎石纷飞。

    “下次别这么莽。”张海侠低着头给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每次都有命回来的。”

    “不是有你呢吗。”张海楼嬉皮笑脸地说,舌头顶了顶藏在齿间的刀片,那玩意儿硌得他说话有点含糊,“有你在,我死不了。”

    张海侠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张海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张海楼当时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很久,张海侠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万一我不在了呢?”

    “你怎么会不在?”张海楼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能去哪儿?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了。再说了,你那身本事,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你三分,谁敢收你?”

    张海侠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时候的张海楼不懂,那个沉默、那个低头、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他懂了,可懂得太晚了。等他真正明白张海侠那句“万一我不在了呢”背后的重量时,张海侠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眼里只剩下疯狂和执念的、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张海侠。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张海楼睁开眼睛。

    江面上的雾更浓了,浓得几乎看不见三丈之外的任何东西。船家的脸色发白,手里的橹摇得越来越慢。

    “客官,”船家的声音发颤,“不对劲。”

    不用他说,张海楼也感觉到了。这雾不对劲。南疆的晨雾虽然浓,但不该浓到这个程度,而且这雾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像是……像是血的味道。

    张海斗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张海婵合上了手里的册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江面。

    张海楼舌尖抵住上颚,一片薄刃从齿间滑出,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这是他最熟悉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是藏在嘴里的刀片——含了二十多年,含到舌根磨出茧,含到能在睡梦中分辨出钢铁与骨头的区别。他缓缓站起身,右手同时探入怀中,摸到了随身携带的几枚土制炸药。火药的气味让他镇定了一些。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鸟,不是任何应该在江面上出现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雾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五指修长,中指尤其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练过发丘指的手,指节分明却不粗粝,像是被上天专门打磨过的一件工具——能在青砖上戳出两个指洞,也能在他发烧的夜晚拧干一条又一条冷毛巾,指腹擦过他额头的时候,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那只手从雾里凭空伸出来,没有手臂,没有身体,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江面上,朝着他们的船慢慢地招了一下。

    像是在说:来。

    张海斗倒吸一口凉气,短刀已经出了鞘。张海婵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没有动,只是紧紧盯着那只手。船家已经吓得瘫坐在船尾,嘴里念叨的咒语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哀求。

    只有张海楼,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双手。

    那双手曾经替他清理过伤口,曾经替他挡过致命一击,曾经在他发烧的夜晚一遍遍地换他额头上的冷毛巾,曾经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深夜里握着他的手腕教他调整用刀的角度。那双手的温度、力道、指节的弧度、虎口的薄茧,他都记得。

    那是张海侠的手。

    也是那双手,在最后那个雨夜里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墙上。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像火一样烧,可却迟迟没有发力——那双手能捏碎一个人的喉结,像捏碎一颗花生米那样轻松。可张海侠没有。他掐着张海楼的脖子,掐了很久很久,久到张海楼因为缺氧而视线模糊,久到他以为下一秒就会死在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手里。

    然后那双手忽然松开了。张海侠退后一步,眼底的疯狂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那片疲惫的、温柔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的海。

    不可能。这不可能。张海侠死了,他亲手杀的,他亲眼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亲手合上了那双眼睑。棺椁是他亲手埋的,坟头的土是他一捧一捧盖上去的。张海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

    可是那只手还在那里,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什么人去握住它。

    张海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兽类的呜咽。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可他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一只脚踩上了船舷。

    “师父!”张海斗和张海婵同时喊出声,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拽住了他。

    张海楼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回船舱里。他猛地甩了甩头,再看江面——那只手不见了。

    雾开始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也不是被阳光驱散的,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退向江面尽头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吸走。雾气退去后露出的江面异常清澈,两岸的山林在晨光中苍翠欲滴,鸟鸣声从林间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恰恰是这种正常最不正常。

    张海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他自己掐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船舱的木板上。他没感觉到疼。

    他把刀片收回舌下,蹲下身,将手伸进江水里。水温正常,甚至偏凉,可他的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片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或者,正在靠近。

    “张海斗,把你在水里看见的东西告诉我。”他没有回头。

    张海斗愣了一下:“师父,我没——”

    “你从上了船就一直在看水里。”张海楼截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你在看风景,可你的眼睛一直在追着什么东西跑。你的左手攥着船舷,攥得指节都白了,右手从出城到现在就没离开过刀柄。你看见了什么?”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张海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少年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看了一眼张海婵,后者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影子。”张海斗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水底下有影子。不是云,不是树,也不是鱼。是……人的影子。”

    “什么样的影子?”

    “看不清楚。在水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跟着船在走。一开始只有一个,后来……后来多了。”张海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师父,那些影子没有身体。我盯着看了好久,水里连一条鱼都没有,可影子一直在。而且它们的手——它们的手在往上伸。”

    张海楼慢慢直起身来。他低头看着水面,江水碧绿深沉,阳光只能照透表层,再往下就是一片混沌的深绿。他看不见张海斗说的影子,但他相信这孩子没有说谎。张海斗虽然皮,但眼力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在辨别水下异常这方面,这孩子有着近乎野兽的本能。

    “影子现在还在吗?”他问。

    张海斗摇了摇头:“雾散的时候就没了。像是跟着雾一起走的。”

    跟着雾一起走的。张海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将目光投向船尾已经吓得半死的船家。

    “老人家,您在这条江上跑了多少年了?”

    船家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那您一定听说过不少关于这片水的掌故。”张海楼走过去,在船家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递过去。他的声音很温和,脸上的笑容也真诚,和方才那个浑身紧绷、指节发白的男人判若两人,“跟我聊聊信城。为什么没有人敢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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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进去之后没出来的人,他们进去之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举动?”

    船家接过酒瓶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血色这才回来了一些。他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的余光。

    “客官,不是我不肯说,是有些话说出来……不吉利。”船家压低声音,“信城那地方,邪门得很。我年轻的时候不信邪,送过一个客人到信城外的渡口。那客人是个走山货的商人,说是听说信城一带有一种罕见的草药,能卖出黄金的价钱。我把人送到渡口就走了,可那个商人——他的脸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渡口上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有一个影子。”

    “脸上有一个影子?”张海楼的眉头微微皱起。

    “对。就像是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可他的背后什么都没有。那个影子贴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但不完全一样——那个影子的嘴在笑。”船家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后来我听说,进信城的人都会这样。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如果还能出来的话——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张海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册子,听得入神。张海斗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叫不再是一个人?”张海斗追问。

    船家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他把酒瓶还给张海楼,转身去摇橹,嘴里又开始念叨起那些含混不清的咒语。

    张海楼没有追问。他靠在船舷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灰色山影,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脸上有影子,雾里有断手,水底有跟着船走的人形——这些听起来像是乡野怪谈的东西,在普通人耳中是鬼故事,但在他这种从小在张家密术里泡大的人听来,却有另一层含义。

    张家有一种古老的秘术,叫“叠影”。施术者可以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或者说一部分“存在”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影子一样附着在那人的影子里。被附着的人起初毫无察觉,直到某一天,他会发现自己的影子多了一只手,或者自己的镜子里多了一双眼睛。

    这种秘术在张家内部也是禁术,因为施用者会逐渐丧失自己的本体意识,最终变成一道纯粹的影子,寄居在别人的脚下,永远无法独立存在。

    可这种秘术已经有上百年没有人用过了。相关的典籍也被封存在张家的禁书库里,寻常族人根本接触不到。

    如果信城真的和“叠影”有关,那么送信的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究竟想让他来做什么?

    “师父。”张海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张海楼睁开眼睛。张海婵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她那本泛黄的册子,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凝重。

    “你让我查的信城资料,我翻遍了随身带的这本地理志。”她说着把册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正史里没有记载,但我在页边找到了这个——可能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批注。”

    张海楼接过册子。那是一行蝇头小楷,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字体工整秀丽,写得很是认真——

    “信城者,古祭天之所也。南羌旧部于此祀‘不归神’,以人为牲,以血为引。城中有井,名曰‘回声’,投物入井,闻声不见落底。城外有山,山腹中空,每逢月晦,闻呜呜声如人泣。康熙四十七年,城民一夜尽没,官府查无所得,遂封城圈禁。后有胆壮者入城探之,归而言:城中有影无人,有门皆开,有井不出水,唯有风过街巷,声如千百人低语。问其所言,答曰:言‘吾归矣’。”

    张海楼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越来越近的那片灰色山影。

    信城。祭天之所。一夜之间全城人消失。影无人,有门皆开。千百人低语同一句话——吾归矣。

    “吾归矣。”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袖口暗袋里那团信纸,隔着衣料烫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是比喻,是真的烫了一下。像是一颗烧红的珠子忽然贴上了皮肤,温度高得不正常。张海楼猛地将信纸从暗袋里扯出来展开,纸张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但那热度正在快速消退,等他完全展开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盯着信纸,瞳孔骤缩。

    纸上还是那些字——信城,南羌有变,需你我同心协力。可在这些字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指印。

    一个用朱砂印泥按上去的、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右手食指指印。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条弧线和分叉都完整无缺。

    张海楼认得这个指纹。

    做他们这一行的,对身边人的指纹特征都有基本的记忆,这是生存本能。他见过无数次张海侠的手指,那些纹路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这个指印上的斗形纹路、中心偏左的螺线、右侧那道浅浅的旧伤疤痕迹——和张海侠右手食指的指纹分毫不差。

    可这张纸在他袖子里已经揣了大半夜加一个早晨,他拿到手的时候翻来覆去检查过无数遍,上面除了那几个字什么都没有。这个指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刚才?是在雾里那只手出现的时候?还是在他念出“吾归矣”三个字的时候?

    张海楼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情绪——那个已经死了的人,那个他亲手杀死的人,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向他逼近。像是从死亡的深渊里伸出一只手,不,是指尖,仅仅是指尖就已经让他方寸大乱。

    如果见到的是完整的张海侠——不管是以什么形式——他还能保持攥紧刀柄时的果决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一千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沉默。

    乌篷船拐过一道弯,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在一片苍翠的群峰环抱之中,一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错落的屋檐和树影,远远看去像一副被时光浸泡过的水墨画,灰的、青的、墨绿的,没有一丝暖色。

    张海斗站起身来,手搭凉棚望着那座城,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师父,那就是信城?”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江面,穿过残破的城墙,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树影,落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筑上。

    那是一座塔。塔身已经倾斜,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可偏偏没有倒。塔顶的飞檐上挂着一串铜铃,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可张海楼清楚地看见——那串铜铃少了一只。

    而那只缺失的铜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乌篷船的船舱里,就在张海斗脚边的包袱旁边,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张海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师……师父,”他的声音都劈叉了,“这东西什么时候上船的?”

    张海楼弯腰捡起那只铜铃。铃铛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是张家的密文。他辨认了片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密文只有四个字——

    “海楼,回头。”

    江风穿过残破的城墙吹过来,塔顶剩余的铜铃忽然齐齐响了一声。不是清脆的铃音,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沉闷地滚过江面,滚过船舱,滚过张海楼的心口。

    他没有回头。

    船头对准了那座灰色的古城,江水推着他们往前,不快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托着船底,一路护送。张海楼攥着那只铜铃,指节发白,舌底的刀片冰凉如故,怀里的炸药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信城,看着那座倾斜的古塔,看着塔下层层叠叠的残垣断壁,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个名字。

    张海侠。

    你让我来,我来了。

    你让我回头——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