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屿来了这个班没多久,很快就发现,这个班上的人并不是不抱团。
他们只是不跟他抱团而已。
呵呵,说白了还不是看不起他。
课间的时候,前桌后桌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机横过来,脑袋挤成一团。
赵司屿一开始以为是打游戏,凑过去一看,屏幕上竟然是那个戴面具的人,正对着一块白板讲什么“提取练习”和“间隔重复”。
赵司屿心里嗤了一声。
但他嘴上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围在一起看的几个男生里,有两个是墙上排行贴着,上学期排在年级前二十的。
还有那个总被老师表扬的短头发女生,也端着水杯站在后面,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赵司屿站在外围进不去,但他实在是很想掺和。
他试图挤进去,说:“这期我看过,讲得还行。”
结果没人理他。
短发女生头也不回地说:“这期迭代老师讲的学习节奏真的能直接套用,我打算从今晚开始试试。”
赵司屿赶紧接上:“对对,我也打算试试。”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要试什么,万一有人问他呢?
他看视频时只把内容听了个大概就切出去刷短视频了,现在他连这期主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没人追问他。
大家只是继续讨论,说到“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要结合真题穿插”“第一轮复习应该把理科和英语分开安排”之类的话。赵司屿听得半懂不懂,嘴角还要挂着一个我早知道了的笑容。
第二天,没得到关注的赵司屿咬牙去学校旁边的小商品市场买了个猴哥面具。
他把面具塞在书包侧兜里,故意露出半张毛脸。
进教室的时候,果然有人看见了。
一个后排男生愣了下:“你也看迭代老师啊?”
赵司屿心里松了口气:早干什么去了?我前两天一直往里凑你没注意过?
但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嗯,最近在补。之前一直忙,没时间追更新。”
他把面具拿出来,端端正正挂在课桌旁边。
那个男生笑出声了:“你这面具和迭代老师上期戴的一模一样,可以啊。”
赵司屿觉得自己笑得更自然了:“我专门买的,我是粉丝。”
很好,有人注意到了,就有人开始跟他搭话。
赵司屿终于感觉自己在这个班上有了位置。
但他很快又发现,这些人聊着聊着就会拐回知识上去。
“你觉得她说的先写题再翻书适合数学吗?”
“物理那期最后的例题你做了没?我觉得第二问有坑。”
“你那套卷子买了吗?就是迭代老师提过的那个版本。”
赵司屿一开始还能“嗯嗯”几句,后来就完全接不上了。
他只能含糊地说:“我还没做完,最近太忙了。”
“你忙什么啊?插班进来的不应该先跟着老师节奏走吗?”有人笑着问了一句。
赵司屿脸色僵了一瞬,又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家里最近事情多,而且我刚......刚认亲。”
他故意的,等着别人追问。到时候就能塑造一个又优秀又惨的形象,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果然,有两个同学抬头看他:“认亲?”
赵司屿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这事说来话长。我亲生父母刚把我找回来,家里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不愿说太多,只把“我亲生父母”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有人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你很命运多舛啊!”
赵司屿就坡下驴:“还行吧。就是有时候静不下心。”
他以为这样可以换来同情,甚至能和谁拉近关系。
结果那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只是点点头,说:“那更得把学习节奏稳住。迭代老师这期也说了,高三最后拼的不是谁聪明,是谁稳。”
赵司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都要扯到那个博主,有病。
你们就不会多关心一下我吗?!
后来几天,赵司屿学聪明了。
他不再主动参与那些具体的学习讨论,有人经过,他就把手机打开,装着在看评论区,嘴里念念有词:“这期确实干货多。”
这样虽然没办法真正融入,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当成空气。
赵司屿觉得自己成功了。
他甚至开始动笔,买了一堆彩笔和活页本,按照视频里瞥到的样子画思维导图。
画得花花绿绿,笔记也抄得很满。
但他只是把视频里的句子原样抄下来,根本没去想过是什么意思。笔记上写满了“优先级”“反馈回路”“复习窗口”,看起来很厉害。
有一回,旁边的同学借他笔记看,翻了两页,有些意外:“你整理得挺全啊。”
赵司屿面上不动声色:“还行吧,我习惯这样。”
那同学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地方问:“你这个三天后重复一轮是指三天后只重复错题,还是全部重看?”
赵司屿愣了一下。
“就……都行。”
同学笑了下,把笔记还给他:“你还挺随性。”
赵司屿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夸奖。
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和这些城里学生相处的门道。
不过他也渐渐发现了。
这个“别乱迭代”不仅粉丝多,而且评论区里天天都有人在猜她是谁、什么背景、什么学历。
有人说是中科院的大佬,有人说是海外名校教授,还有人说是某某实验室的年轻负责人。
赵司屿看着这些猜测,心里酸得厉害。
“要是我也能做博主,我肯定比她强。”他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不就是讲点学习方法吗?谁不会啊。”
但他没想过,自己连人家讲的方法都没听懂。
...
晚上回到家,赵司屿看见安玉洁正坐在客厅里剥山竹。
赵富盛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边,手机外放着什么“老总思维应该这样”的短视频。
赵司屿走过去,把书包往旁边一扔,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疲惫:“今天又学了一天,累死了。”
安玉洁赶紧抬头:“哎哟,儿子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赵司屿坐下,喝了口阿姨端上来的饮料,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妈,我们班最近特别流行一个博主。”
安玉洁没太当回事:“又是哪个网红?”
“不是网红,”赵司屿赶紧摆摆手,“就是讲学习方法的,很火,好多同学都在跟着学。”
赵富盛把手机音量调小了点:“网上那些东西少看,别被骗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整些没用的。”
赵司屿笑了一下:“爸,你不懂。这个博主真的牛,我们班前几名都在看。我最近也学了一个新方法,感觉挺有用的。”
安玉洁问:“什么方法啊?”
赵司屿张了张嘴,没想到亲妈是第一个问的,他忽然才发现自己根本总结不出来。
他想了半天,说:“就是那个……怎么复习、怎么安排时间的方法。反正很科学。”
安玉洁听得稀里糊涂,但还是捧场:“那挺好的,能提分就行。”
赵富盛哈哈大笑:“儿子知道努力多好啊,开学考试不是快到了?到时候看成绩就知道了。”
赵司屿心里一紧,赶紧发誓:“我有预感,这次肯定比上次好。”
安玉洁笑了:“我儿子就是有志气!”
赵司屿赶紧顺着说:“那当然。等开学考试出成绩,说不定还能让那些同学刮目相看。”
赵富盛也被他逗笑了:“好,好,等你好消息。”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笑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安玉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淡了些。
“对了,你妹妹那个死丫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说好了回国,这都几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连个落地电话都不给家里打。”
赵富盛也皱起眉头:“估计又在外面野。我就说了,她从小就那样,心里没这个家。”
赵司屿听到“妹妹”两个字,本能地不痛快。
他现在最不愿意想的就是赵云慕。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占了自己十九年的位置,他就浑身不自在。
“妹妹在国外读书那么久,可能在倒时差吧。”他假意劝道。
安玉洁却不依不饶:“时差怎么了?飞机落地不知道打个电话?她就是不把我和你爸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把山竹壳重重扔进盘子里:“不行,我得给机场打个电话问问。别到时候人丢了还赖我们头上。”
赵富盛没拦她,反而点头:“打吧打吧,查查她到底回来没有。”
安玉洁立刻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之前给赵云慕订机票的记录。
她拨通航空公司客服,按照语音提示转了好久人工。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赵云慕女士的航班信息。我是她母亲。”
客服的声音很客气:“好的,请您提供一下乘客身份证号后几位和您的验证信息。”
安玉洁没好气地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客服说:“安女士,这边已为您核验。赵云慕女士乘坐的航班已于X月X日抵达北城国际机场。”
安玉洁不耐烦地说:“我就问她坐没坐上飞机,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客服又重复了一遍:“已经落地了,女士。”
安玉洁顿了一下:“等会儿,北城?”
客服似乎查了查,再开口时语气依旧礼貌:“这边显示,赵云慕女士实际乘坐的航班却已经到达北城国际机场,是头等舱,记录不会出错的。”
安玉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头等舱?你们搞错了吧?我订的是经济舱!”
客服语气平静:“安女士,我这边看到赵云慕女士预订的一张经济舱机票并未使用。实际承运记录显示,乘客乘坐的是另一笔头等舱订单。”
安玉洁彻底听傻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赵富盛一眼:“你给她升舱了!”
赵富盛皱眉:“我升什么舱?我哪来那闲工夫。”
安玉洁又对着电话说:“那你们这个头等舱是谁订的?她自己升的?”
客服说:“抱歉,涉及乘客个人隐私,其他购票信息我这边无法为您查询。”
安玉洁急了:“我是她妈!我凭什么不能查?”
“非常抱歉,根据相关规定,我无法向您提供更多信息。”客服重复了一遍。
安玉洁气得想摔手机,但最后还是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一下子尴尬地安静下来。
赵富盛把手机扔到一边,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安玉洁胸口起伏着:“她说云慕已经回国了,坐的头等舱!”
赵富盛也愣住了:“她订的头等舱?”
赵富盛心口泛起一阵心疼,跨过航班的头等舱他自己都舍不得订啊!
“说是另一笔订单,不是我买的那张经济舱。我买的那张她都没用。”
赵富盛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她哪来的钱买头等舱?”
安玉洁冷笑一声:“我哪知道?她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别是在国外学坏了,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赵司屿在一旁听着,心里先是一惊,随即竟有点高兴。
看吧,那个赵云慕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故意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妹妹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了?我听说国外挺乱的……”
安玉洁脸色更难看了:“她一个姑娘家,别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赵富盛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反了她了!我们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倒好,拿着钱去坐头等舱?还瞒着家里!”
“可不就是。”安玉洁越想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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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几年不回家。她哪儿是想读书啊,分明是在外面享福!”
赵司屿叹了口气,假惺惺地说:“爸妈,你们也别太生气。妹妹可能只是年纪小,一时糊涂。”
“小什么小?”赵富盛吼了一声,“都19了,还小?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
安玉洁揉着胸口,忽然站起来:“不行,我得给她学校打电话问问。看看她到底在国外都干了些什么。”
赵富盛点头:“对,问问学校。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根本没好好读书,跑出去打工了?”
赵司屿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其实他心里巴不得赵云慕更不堪一点。
这样,他在这个家里才更有底气。
第二天,安玉洁就开始给赵云慕的学校打电话。
她先翻出了手机里存的一个号码,是当年帮赵云慕办留学的老师给她的。打过去,那边早已成了空号。
她又找了半天,从微信收藏里翻出几封旧的邮件截图,上面有学校的英文名字和一个国际办公室的联系方式。
安玉洁看不懂英文,但电话号码还是认识的。
她试着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一个英文女声响起。
安玉洁磕磕绊绊地说了句“Hello”,然后就开始用中文说:“我是赵云慕的妈妈,我想问一下她在你们学校的情况!”
那边停顿了一下,换成了一串更快的英文。
安玉洁完全听不懂。
“喂?喂?你听得懂吗?我要找赵云慕!Zhao!Yun!Mu!”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回了一句英文,随后挂断。
安玉洁气得不行:“这什么学校啊!连个说中文的人都没有!”
赵富盛也烦躁:“你找她以前那个老师问问,就是当初送她出国那个。那人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
“人家都不干了。”安玉洁翻着手机,“要不你打电话吧,你肯定比我强。”
赵富盛摆手:“我也不会那鬼话。发邮件,邮件能翻译。”
于是安玉洁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封邮件。
她写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时,内容已经成了这样:
“你好,我是赵云慕的妈妈。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你们学校读书。她最近回国了,坐的头等舱,我们很担心她。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请你们回电话给我。”
发完邮件,安玉洁稍微安心了点。
她想,学校肯定会回信的。
但等了三天,杳无音讯。
这三天里,赵司屿也没闲着。
他在学校继续逢人就说自己在跟“别乱迭代”的课。
他甚至还买了个活页夹,把笔记本上画得花花绿绿的思维导图装进去,课间故意摊开在桌上。
有同学经过,夸他一句,他就能高兴半天。
回到家,赵司屿更是把笔记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安玉洁看见了,高兴得很:“我儿子真用功。比你妹妹强多了。”
赵富盛也说:“这才像话。不像有些人,花钱出国,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一个。”
赵司屿笑着收下夸奖,嘴上却说得谦虚:“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学到一个不错的方法。等开学考试你们看吧。”
安玉洁果然忘记已经问过一次,又问了:“什么方法啊?跟妈说说。”
赵司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简单说,就是先做题,再翻书。不会的题先放着,按照一定时间间隔复习。重点是把错题整理好,每隔三天、七天、十五天各看一遍。”
安玉洁听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听起来就科学。”
赵富盛也说:“这方法听着还行,考试成绩才要紧,比你妹妹那些个节目冠军实在多了。”
赵司屿心里美得冒泡。
他终于在这个家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就在当天晚上,安玉洁的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广告,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邮件。
寄件人后面跟着一串英文,正是赵云慕学校国际办公室的地址。
安玉洁一下子来了精神,赶紧招呼赵富盛和赵司屿:“快来快来,学校回信了!”
赵富盛把电视声音调小,凑了过来。
赵司屿也放下筷子,走到安玉洁身后。
三个人一起盯着那块手机屏幕。
邮件是英文的。
安玉洁看不懂,直接点开翻译软件,把邮件内容复制进去。
翻译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好几行。
安玉洁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尊敬的安女士:
感谢您的来信。经查询,赵云慕女士已于两年前完成本科学业,并获得全额奖学金。随后,她继续在本校攻读硕士学位,目前已办理休学手续。”
“......”
安玉洁念到这里,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她停下来,嘴巴还张着,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什么……
什么?!
赵富盛一把抢过手机,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安玉洁喃喃:“不可能……她不是还在读本科吗?我上次问她还说在读书……”
可他们谁都没有真正问过。
赵司屿站在后面,笑容僵在脸上。
他本来还等着看赵云慕的笑话。
结果这封邮件像一记耳光,把他刚才那点得意抽得粉碎。
“她……她早就毕业了?”赵司屿难以置信地开口,“在读硕士???”
安玉洁和赵富盛同时沉默了。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养育了十九年的“女儿”,几乎一无所知。
赵富盛最先反应过来,粗声粗气地说:“肯定是翻译错了!国外那些大学,给钱就能上,硕士也是花钱读的。”
那么话题又回来了。
赵富盛怒极了:“谁给她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