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从九千阶跳下来之后 > 16. 江萤
    第七天。

    序深在浮岚下院待了一周。每天的时间表已经固定——早课、午课、下午实操、晚间回坠石界。苏落霜的灵脉理疗隔一天一次,左手腕的知觉在恢复,从"通而不畅"变成了"通而微滞"——比之前好了,但还没好全。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间,闭眼运转灵气。

    有人在敲他的桌子。

    "喂。"

    序深没睁眼。

    "喂喂喂。"

    敲桌子的频率加快了。不是手指敲——是指关节叩,笃笃笃笃笃,像下雨天屋檐漏水砸在瓦片上。

    序深睁开眼。

    一张脸凑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年轻,大概十七八岁。脸不圆不方,偏瘦,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琥珀色的亮,是那种黑色的、灵活的、转来转去的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

    嘴角翘着。不是笑——是"随时准备笑"的弧度。像一根绷着的弦,松手就会弹出去。

    "你就是那个二十天浮空的?"黑豆眼睛的青年说。

    序深看着他。"嗯。"

    "我叫江萤。"

    他不等序深回应,直接在序深旁边的座位坐下来。石凳上有一层灰——前几排都没人坐——他拍了两下,灰飞起来,呛得序深咳了一声。

    "抱歉抱歉。"江萤说。不像是真抱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序深,眼睛在转。

    "我听说你从坠石界来的。"

    "嗯。"

    "攀壁境二十天浮空。"

    "嗯。"

    "先生在记录本上画了好几笔,你知道吧。"

    序深没说话。

    "我偷看了。"江萤说。嘴角翘得更高了。"先生在你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圈。三个圈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我从来没见过他画三个圈。最多画一个。画一个的是'值得关注'。两个是'需要观察'。三个——我猜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序深看着他。

    "你不是什么东西。"江萤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先生不知道怎么分类你。你的灵力控制比浮空境好太多,但你又在藏。藏得不够好——先生看出来了。顾寒崖也看出来了。你知道顾寒崖吧?那个黑衣服练剑的。"

    "知道。"

    "他跟先生说了一句话。先生说'我知道了'。然后他们没再说了。但我偷听了。"

    序深看着他。这个人话多,比石墩还多。但石墩的话多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的天真,江萤的话多是"知道得太多忍不住说"的跳脱。

    "你偷听了很多。"序深说。

    "嗯。"江萤不否认。"我耳朵好。阵法师的耳朵好——需要听灵气的频率。灵气有声音的,你知道吗?不同境界的灵气频率不一样。识壁是低频,嗡嗡的。凿阶是中频,嗡——嗡——嗡。攀壁开始有高频了,嘶嘶的。浮空——"

    他停了一下,歪头看序深。

    "你的灵气频率不对。"

    序深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浮空境的灵气频率应该是——"江萤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像在描波形。"均匀的,稳定的,有一点高频但不多。你的灵气——"他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的波形和第一条不一样,上下波动很大,有很多尖锐的峰值。

    "你的灵气里有杂音,很多杂音。碎过又拼回去的灵脉会有杂音——像碎过的瓷器粘回去,表面有裂纹,灵气流过裂纹时会产生振动。振动就是杂音。"

    序深看着他。

    这个人——不简单。阵法师能听灵气的频率。但大部分阵法师只能听"境界"——是浮空还是驭风。能听出"灵脉碎过又拼回去"的,不是普通的耳朵。

    "你的灵脉碎过。"江萤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碎成那样。有多高?"

    序深没说话。

    江萤看着他。黑豆眼睛在转。然后他笑了——不是"猜到了"的得意,是"我不追问但我记住了"的笑。

    "不说也行。"他拍了拍序深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一样。"那我换个问题。"

    序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秒——

    "你耳朵上那根针,谁给你的?"

    序深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看了好几天了。"江萤说。他的目光落在序深的左耳上——鳞针紫石。"针身是蛟鳞。不是普通的蛟鳞——纹路太细了,是颈下鳞。针头的石头不是一套的——材质不同,镶嵌的方式也不同,是后镶上去的。"

    序深看着他。

    "你是阵法师。"序深说。

    "嗯。"

    "阵法师都看这么细?"

    "不是。"江萤说。"我本来就话多。话多的人眼睛也忙。看到什么就忍不住分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序深的左耳。

    "谁给的?"

    序深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

    江萤愣了一下。"两个人?"

    "针身是一个人给的。石头是另一个人给的。"

    江萤的眼睛转了几圈。然后他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

    "送你针的人——和送你石头的人——哪个是你在乎的人?"

    序深看着他。

    "都是。"

    江萤的嘴角翘到了极限。他"哦"了一声,拖得很长。然后他往后靠在石凳上,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都送你最要紧的东西。一个送蛟鳞——蛟龙的本命鳞,一生只蜕一次。一个送引路石——医修的本源,炼了折寿。两个人都把命搭进去了。"

    他歪头看序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两个人这么对你?"

    序深低下头,看着桌面。

    "不值得。"他说。

    江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然后江萤拍了拍桌子——

    "算了,不说这个。"他站起来。"比试一场?"

    "什么?"

    "比试,你和我,校场。"江萤的眼睛亮了。"你是浮空境,我也是浮空境。但你的灵力控制比我好——我看得出来。我想知道好多少。"

    "不用。"

    "用的。"江萤说。"我不跟比我差的人比试,没意思。你比我好——所以我想跟你打。"

    序深看着他。这个人的逻辑——直接,跳跃,但不蠢。

    "你打不过我。"序深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打?"

    "因为打不过的人才能让我学到东西。"江萤说,嘴角翘着。"打得过的——我学不到东西。"

    序深看着他。

    他想起了一个人,裴灯。裴灯也这样——嬉皮笑脸,跳脱话多,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想比。上一世在云阙界,裴灯第一次见到序深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很无聊。比一场?"

    一模一样。

    回响。

    序深站起来。

    "好。"

    ---

    校场。

    下午的阳光从崖壁上方照下来。石板地上的灵纹防护阵泛着微光。

    江萤站在校场一侧。不佩剑——他是阵法师,不用剑。他的武器是手——阵法师的灵力外放方式和剑修、医修都不同。剑修的灵力集中在刃上,医修的灵力集中在指尖,阵法师的灵力——铺开,像一张网。

    他站在那里,灵力已经从双手渗出,在空气中铺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的节点在校场地面上的灵纹上——他在借用校场本身的防护阵。

    聪明。借用环境阵法增强自己的灵力覆盖范围。这不是浮空境普通弟子能做到的——需要对阵法有深刻理解。

    序深站在另一侧。没有摆架势,手垂着。

    "你不准备?"江萤说。

    "不用。"

    "那我来了。"

    江萤的双手一推——灵力网向序深铺过去。不是"打"——是"罩"。灵力网像一张渔网,从四面八方包过来,目的是限制移动而不是直接伤害。

    序深站在原地。等网到了身前一步——他右脚后退半步,灵力从脚底爆发,身体向左横移两尺。灵力网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掠过,扑了个空。

    "快。"江萤说。不是感叹——是评估。他双手一收,灵力网回缩,然后重新编织——这次网更密,覆盖角度更大。

    三张网,连续的。一张比一张快,一张比一张密。

    序深都避开了。不是闪——是"走"。他在校场上走。每一步都刚好走出灵力网的覆盖范围,不多不少。

    他上一世在太虚境和裴灯打过无数次。裴灯的阵法比江萤精妙十倍——裴灯能同时铺十二层阵法,层层嵌套,避了第一层会被第二层兜住,避了第二层会被第三层罩住。江萤现在铺的是三层——但三层是独立的,没有嵌套。

    差距很大。

    但江萤的灵力控制——在浮空境里——已经算好了。比浮岚下院的其他弟子好得多。

    第四张网铺过来。这一次江萤变了——网不是平铺的,是立体的。从地面到头顶,球形覆盖,避无可避。

    序深没有避。

    他抬起右手。灵力从掌心渗出——不是网,是一个点。凝聚的、极密的灵力点。他一掌推出,灵力点撞在灵力网的节点上。

    节点碎了,网散了。

    "破阵。"江萤说。他看着自己的灵力网像玻璃一样碎成光点,散在空气中。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找到节点的?"

    "听到的。"序深说。

    江萤愣住了。

    "你听到了我的节点?"

    "你的灵力在节点处频率最高。高频的声音比低频尖锐。"序深说。"你的节点在球形的六个交叉点。打掉一个,整张网就散了。"

    江萤站在校场对面,嘴张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太有意思了"的笑。嘴角翘到极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听过灵气。"江萤说。"你不是浮空境。浮空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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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不到节点——那是驭风境以上的感知力。你在藏境界。"

    序深没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江萤说。不是追问——是好奇。纯粹的好奇。

    "浮空。"序深说。

    "骗人。"

    "信不信由你。"

    江萤看着他。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序深面前,很近。但不像顾寒崖那种审视的近——是"交朋友"的近。

    "我不管你是什么境界。"江萤说。"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他伸出手。

    "交个朋友?"

    序深看着他的手。干净的,阵法师的手不长茧——灵力外放不靠手,靠场,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

    他想起了裴灯的手。裴灯的手也不长茧。裴灯的手指总在动——画阵图、敲桌面、比划、捏着酒杯,停不下来。

    序深没有握他的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好。"

    江萤收回手,不介意。他拍了拍序深的肩膀——又是那种"认识了很久"的自然。

    "那你以后每天陪我练一场。"他说。

    "不——"

    "不练我就每天去你教室敲桌子。笃笃笃笃笃。你不想听吧。"

    序深看着他。

    "……一场。"

    "成交!"

    ---

    晚间。序深沿着石阶往下走,回坠石界。

    走到第六十七阶——浮岚界和坠石界的交界,他停了。

    不是休息。是——他在想事情。

    江萤,阵法师,跳脱,话多,眼睛亮,好奇,比试,嬉皮笑脸。

    裴灯。

    上一世的裴灯也是这样。第一次见面就缠着他比试,输了也笑。笑完了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然后每天找他练。练完了一起喝酒。喝完了裴灯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和玄溟到底算什么?""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你不觉得这里像个笼子吗?"

    最后一个问题——序深在太虚境崖壁上说过。"你不觉得这里像个笼子吗。"他对玄溟说的。

    裴灯也说过同样的话。不是回响——是裴灯自己说的。裴灯和序深太像了。两个都聪明,两个都跳脱,两个都在"笑"的底下藏着"看透了"。

    裴灯后来云游了。去找天脊之外的路,他找到了。代价是散尽修为,变成凡人。

    序深站在第六十七阶的石沿上。看着下方——坠石界的崖壁在暮色里变暗了。白雾在远处翻涌。

    他想起了裴灯最后一次见面。在云阙界的廊道上。裴灯靠在柱子上,看到他来了,不说话,转身一起走。两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牵手。没有说话,只是走。

    裴灯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跳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没拉住你。"

    序深当时没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浮岚界的边缘。裴灯不在了。在天脊某个地方——也许在太虚境边缘找裂缝。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已经变成了凡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萤的笑和裴灯的笑太像了。但江萤不是裴灯。江萤是回响。天脊的回响。

    他不能对江萤投射太多。

    他从第六十七阶往下走,赤脚踩在石阶上,风从下方吹上来,坠石界的泥石气。

    走到第一百三十七阶时——

    石墩不在崖屋门口。

    序深停了一下。石墩每天都会在门口等他,今天没有。

    他走进崖屋。石墩蹲在草铺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炭条——画画的炭条。在地上画什么。

    "阿序。"石墩抬头看他,圆脸,但今天的圆脸没有笑。

    "怎么了?"

    "爷爷今天咳嗽了好多。"石墩说。"我给他泡了花水。但他说味道不对。"

    序深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墩的头。

    "我明天去采新的花。"

    "花越来越少了。"石墩说。"崖壁上的花都变小了。我上次跟你说的——只有豆子那么大了。现在更小了。"

    序深看着他。

    "我会想办法。"

    石墩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用炭条在地上画。

    序深看了一眼地上——石墩在画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和上次那幅画一样。但这一次,矮的那个旁边多了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序深指了指那个圆东西。

    "花。"石墩说。"我在画花。你说过花会变少。我画下来——这样就算花没了,画里还有。"

    序深蹲在石墩旁边。看着地上粗糙的线条。两个人,一朵花。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鳞针。

    还在。

    花在变少,天脊在塌。温知雪在变老。玄溟在花海里蛰眠。

    但石墩在地上画了花。

    就算花没了,画里还有。

    序深没有说话。他蹲在石墩旁边,看小胖子用炭条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圆的,歪的,丑的。

    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