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从九千阶跳下来之后 > 14. 顾寒崖
    第二天,早课。

    序深坐在最后一排。石桌上放着几张先生发下来的讲义,上面画着灵气运转的经络图,线条精细,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他扫了一眼经络图,发现这与他上一世学过的内容一模一样,连“上行”、“下行”、“左旋”、“右转”等方位词的标注都分毫不差。显然,天脊的灵气运转方向是被严格“规定”好的,从浮岚界到云阙界,所有人都在按照同一套经络图进行修炼。

    他将讲义叠好,放在桌上,不再多看。

    先生在台上讲课,序深在台下听着。但他听的并不是“内容”——那些知识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他真正在意的是先生的“措辞”。

    每一个知识点,先生所用的措辞都与云阙上院的先生完全相同。这不是简单的“类似”,而是绝对的“一样”。这同一套话术,就像是刻板的背书一般。

    天脊的教习体系是自上而下完全统一的,从太虚境到归墟海,所有人都在听同样的课,走同样的路。所谓的“回响”,并不只是“遇到相似的人”,而是——整条路都在重复。

    课间时分。

    序深像昨天一样,坐在院子角落那个无人问津的石墩上,闭着眼睛运转灵气。灵气在灵脉中缓缓流动,从丹田游走至脊椎,再蔓延至四肢。浮空境的灵气运转远比攀壁境复杂,不仅需要维持脚底的灵力外放,还要兼顾体内的循环。他正仔细调整着运转的节奏,试图让灵力的消耗变得更慢。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序深睁开眼。

    校场上那个黑衣青年正站在三步之外。序深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剑修的脚步往往极轻,这并非浮空境的“减重”,而是极致的“控制”——精准地控制每一步的力度,让脚步声彻底消失。

    青年静静地注视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透着冰冷与审视。

    “你叫阿序。”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显然,他事先打听过。

    序深看着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浮空境,二十天。”

    这同样是一句陈述。

    “嗯。”

    青年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你的灵力控制不对。”

    序深抬眼看向他。

    “昨天在石桩上,你悬浮了三刻钟。”青年继续说道,“但你最后‘不稳’的那一下,是故意的。”

    听到这话,序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青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在第三刻钟时,你的灵力消耗并未达到极限,明明还有余量,你却主动选择了‘不稳’。”青年盯着他问道,“为什么?”

    序深静静地回望着他。

    这个人的观察力极强。剑修习惯在瞬间判断出对手的破绽,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青年仅仅是用这种本能看了序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故意”。

    序深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平静地回答:“不想太显眼。”

    青年冷冷地看着他,将这句话在唇齿间咀嚼般地重复了一遍:“不想太显眼。二十天从攀壁境突破到浮空境,灵力控制已经稳定到可以刻意‘装’出破绽,然后你告诉我,理由只是‘不想太显眼’?”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来的?”

    “坠石界。”

    “坠石界没有人能在二十天内修到浮空境。”

    “嗯。”

    “你不是坠石界的人。”

    序深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他平静地回答,“我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了坠石界,所以我是坠石界的人。”

    青年注视了他很久,目光依旧冰冷且充满审视,但那并非敌意,而是剑修特有的“评估”。

    片刻后,青年开口道:“我叫顾寒崖。”

    序深的手指微微一顿。

    寒崖。寒冷的崖。

    他上一世有一位师兄,名叫纪长崖——长存的崖。

    寒崖,长崖。

    回响。

    序深端详着顾寒崖的面容:冷峻,锋利,沉默寡言,黑衣佩剑。

    纪长崖也是这副打扮。他也佩剑,也沉默,也冷。但纪长崖的冷,是“恨铁不成钢”的冷,冷意之下藏着烈火;而顾寒崖的冷,则是纯粹的冰,没有一丝温度。

    “嗯。”序深应道,“阿序。”

    顾寒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他穿着黑衣,佩戴着长剑,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深深扎根于地。他的背影狭窄,透着一种极致的孤独。

    序深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黑色在院子的廊道里渐渐走远,一如昨日夕阳下他离去时的模样。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不是玄溟,也不是纪长崖。

    可是,天脊为什么要在这条路上,放一个如此“相像”的人?

    *

    第三天,早课后的校场上。

    顾寒崖正在练剑。他手里拿的还是那把铁剑,一招一式都极其规范,练的依旧是“破云式”的前半段。

    序深这次没有躲藏,就光明正大地站在校场边观看。顾寒崖知道他在看,却并没有赶他走。

    一套剑法练完,顾寒崖收剑转身,看向序深。

    “看什么?”

    “看剑。”序深答道,“破云式。”

    顾寒崖的眼神微微一变:“你认识破云式。”

    这依然不是疑问句。

    “认识。”序深坦然承认。

    “谁教的?”

    序深沉默了片刻。

    “一个……师兄。”

    顾寒崖盯着他:“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序深没有回答。他绝不会把纪长崖的名字说出来。这并非为了保密,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名字,顾寒崖必定会去调查。顺着纪长崖,查到云阙界,再查到太虚境,最终就会查到一个从天脊之巅跳下去的近神者。

    他绝不能被查到。

    “忘了。”序深轻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寒崖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显然并不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破云式不是谁都能教的。”顾寒崖缓缓开口,“我的剑法是师父教的,师父的剑法是师伯传的。师伯……”

    他停顿了一下。

    “师伯已经不在了。”

    序深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当顾寒崖说出“师伯已经不在了”这句话时,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神色依旧冷峻,但绝非无动于衷。

    纪长崖。

    序深暗自思忖:顾寒崖的师伯,会不会就是纪长崖的同门?纪长崖在云阙界有一位同门师弟,师弟传授了剑法,师弟的弟子又来到了浮岚界,在浮岚下院教授剑术。

    这是一条清晰的线。从云阙界到浮岚界,从纪长崖到顾寒崖。

    天脊的“回响”,绝不仅仅是“遇到相似的人”。真正的回响,是同一条血脉、同一套传承、同一门功法,在不同的人身上绵延不绝。

    这就像灵脉。天脊的灵脉自归墟海向上生长,分出无数支脉,而每一条支脉,都带着根部独有的“纹理”。人也是如此。师徒传承便如灵脉的分叉,师父的剑法传给弟子,弟子的剑法中,自然也会带着师父的痕迹。

    纪长崖的破云式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最终变成了顾寒崖手中的破云式。宛如灵脉分叉,生生不息。

    序深静静地站在校场边,看着顾寒崖收剑。

    “你的破云式,”序深轻声开口,“横切转刺的那一下,手腕翻转得太早了。”

    顾寒崖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冰冷。但他没有反驳。

    “你不练剑。”顾寒崖说道。

    “是不练,但我看过。”

    “看过谁练?”

    序深沉默了片刻,答道:“师兄。”

    顾寒崖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随后,他重新拿起铁剑,再次演练了一遍横切转刺的动作。这一次,他的手腕翻转晚了半息。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顾寒崖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后又抬眼看向序深。

    “你看得很仔细。”

    序深没有说话。

    顾寒崖将剑插回鞘中,转身往外走。可刚迈出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

    “你不练剑。”他背对着序深,缓缓说道,“却清楚破云式手腕翻转的时机。你看过的那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剑修。”

    序深望着他的背影。黑衣,窄肩,透着一种极致的孤绝。

    “确实不是普通的剑修。”序深轻声开口,“他是纪——”

    话音戛然而止。他险些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是什么?”顾寒崖问。

    “……是我师兄。”

    顾寒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继续追问。

    “你师兄的破云式,比我的好?”

    序深思索了一下,平静地回答:“比所有人的都好。”

    顾寒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远了。

    *

    下午,实操课。

    今天的考核项目不是浮桩,而是灵力外放的精准控制。先生在石壁上画了十个圆圈,要求弟子们用灵力在圈内凝聚出一个“灵点”,并击中圆心,越精准越好。

    大部分弟子的灵点都打偏了:有的落在了圈外,有的只擦到了边缘,还有的因为灵力过于涣散,打上去的是一团模糊的光晕,而非凝实的点。

    序深安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轮到他时,他抬起手,灵力在食指尖迅速凝聚,随后精准射出。

    灵点不偏不倚,正中圆心。

    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序深收回手。论灵力控制,他上一世已经修炼了几千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但刚才,他刻意控制了一下,让那个灵点“看起来”并不那么轻松。他甚至故意让手微微抖了一下,伪装出用力的模样。

    然而,这伪装显然不够。先生已经观察了他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的浮空比谁都稳,灵力控制比谁都准,修炼速度也比谁都快。他一直在藏,却藏得不够好。

    先生没有当场点破,但序深心里很清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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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暗中观察他。

    *

    晚间,序深踏上了返回坠石界的路。

    他沿着石阶缓缓向下走去。从第三十阶到第六十七阶,正是浮岚界与坠石界的交界之处。这里的灵气由浓转稀,气息也从清冽变得干涩起来。

    走到第六十七阶时,他停下了脚步。

    并非为了休息,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是顾寒崖。

    黑衣青年正站在第六十七阶的石沿上,背靠崖壁,手按在剑柄上,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坠石界。

    序深走上前,停在了他身旁。

    “你住在浮岚界?”序深问道。

    “嗯。”

    “在浮岚下院进修?”

    “嗯。”

    “在看什么?”

    顾寒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的坠石界——灰白色的崖壁,密密麻麻的崖屋,以及远处归墟海方向的茫茫白雾。

    “看下面。”顾寒崖答道。

    “下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序深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确实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崖壁、崖屋、白雾,和他在坠石界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你经常来这里看吗?”序深又问。

    “嗯。”

    “为什么?”

    顾寒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轻声说,“就是想看。”

    序深转头看着他。暮色中的顾寒崖显得更加冷峻,下颌线条锋利,双唇紧抿。在灰白色的暮光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宛如两块寒冰。

    纪长崖也曾经常站在高处俯瞰下方。在云阙界时,纪长崖总是伫立在孤峰之上,注视着天脊下方的云海。序深曾问他在看什么,纪长崖回答:“看你们会不会摔下来。”

    而顾寒崖俯瞰下方,并非为了看谁,只是——

    “像”。

    这是天脊的回响。

    序深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下方吹拂上来,坠石界的风带着泥土与碎石的气息,干燥而干涩。

    顾寒崖的黑衣在风中微微翻卷。

    序深的目光在那黑衣上停留了一瞬。

    黑衣,风,翻卷。

    他随即移开了视线。

    这不是同一个人。黑衣不同——玄溟的黑衣是由灵力凝聚而成,与鳞片同色;而顾寒崖的黑衣是布料制成的,只是普通的灰黑色。翻卷的方式也不同——玄溟的灵力衣在风中翻卷时,会伴随着微弱的灵气波动,宛如水草在流水中摇曳;而顾寒崖的布衣在风中翻卷,便只是布料在风中翻动。

    这不是同一个人。

    但黑衣在风中翻卷的模样,却让序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仅仅是一拍。

    他移开目光,望向下方的白雾。

    “我走了。”序深说道。

    “嗯。”

    序深转身向下走去。刚迈出几步,顾寒崖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阿序。”

    序深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顾寒崖依旧背靠着崖壁,手按在剑柄上。他没有看序深,目光依然注视着下方。

    “你的灵力控制,不是浮空境的水平。”

    序深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隐藏实力,”顾寒崖缓缓说道,“但那不关我的事。”

    序深等着他把话说完。

    “但如果你在学堂里出了事,先生一定会调查你,查出你的来历。你是坠石界来的,而坠石界没有人能在二十天内修到浮空境。”

    序深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想被查的话,”顾寒崖淡淡地说,“就藏好一点。”

    序深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顾寒崖身上。这个人和纪长崖不一样。纪长崖会直接骂他:“你藏什么藏?有本事就亮出来!”但顾寒崖不会。他只是冷冷地陈述事实,不带一丝情绪。

    但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你在替我操心。”序深轻声说。

    顾寒崖没有接话。他依旧手按剑柄,目光凝视着下方。

    序深转过身,继续向下走去。

    走出十几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顾寒崖拔剑了。在这校场之外,在这石沿之上,在这沉沉的暮色里,青年独自练剑。

    清越而凌厉的剑鸣在崖壁之间回荡。

    序深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他赤着脚踩在石阶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第八十阶时,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耳上的鳞针。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顾寒崖说他在“看下面”,看坠石界,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其实,序深也每天都在看下面。他看花海的方向,看归墟海翻涌的白雾。他在看一个人。

    那么,顾寒崖在看什么?

    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穿着黑衣,佩戴着长剑,静静地站在高处俯瞰下方。

    就像他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