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凤仪宫。
江晚晴端坐在正殿主位,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
阳光洒在庭院里,几个小宫女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
“娘娘,”含翠快步走进来,躬身道,
“宋姑娘到了。”
江晚晴放下茶盏。
“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雅青衫的女子踏入殿内。
她约莫十七出头,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正是许清如的学生,宋芸。
“民女宋芸,见过皇后娘娘。”
宋芸敛衽行礼,声音清朗。
“不必多礼。”
江晚晴微微抬手,
“坐。”
宋芸谢过,在侧边的椅子上落座。
江晚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许清如近来可好?”
宋芸微微一笑。
“回娘娘,老师一切都好。
上个月还托人带了信来,说她正在游学,看了许多山水,写了不少诗。
还让民女代她向娘娘问安。”
江晚晴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还是老样子。”她说。
宋芸笑着点头。
“老师确实随性得很。”
茶过一盏。
江晚晴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殿外那些还在洒扫的宫女。
“含翠。”
“在。”
“让她们停下吧。”江晚晴站起身,
“今日不必洒扫了。”
含翠立刻应道:“是。”
她走出殿外,对着那几个小宫女拍了拍手。
“都停下,跟我来。”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一瞬。
然后,惊喜的光芒在她们眼中炸开。
“上课!是上课!”
“宋老师来了!”
“快走快走!”
扫帚被七手八脚地扔到一边,几个小宫女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互相拉扯着、笑着,跟在含翠身后往里跑。
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规矩模样。
“慢点慢点!”含翠又好气又好笑,
“成何体统!”
凤仪宫的偏殿,那间被改造成学堂的大房间。
宫女们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的笔墨呢?谁看见我的笔墨了?”
“哎呀你上次用完放我桌上了,我给你拿!”
“快快快,帮我看看我头上有草屑吗?刚才扫地蹭上的!”
“你们上次的《论语》背了吗?”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群欢快的麻雀。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宫女,约莫十三四岁,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珍藏的笔记本摊开。
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上个月写的诗,老师夸了没有?”
小宫女脸一红,点点头。
“夸了。说我‘有灵气’。”
“哇——”旁边几个人同时发出羡慕的惊叹。
小宫女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藏着藏不住的得意。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庭院的一角。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仿佛那块普通的糕点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偶尔有碎屑掉在地上,她会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一吹,然后塞进嘴里。
江晚晴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小乞丐。她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看见是江晚晴,她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虽然林姐姐说这个皇后姐姐不是坏人,但她还是有点怕。
江晚晴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
“你。”
小乞丐眨眨眼。
“嗯?”
“怎么不去上课?”
小乞丐愣了一下。
她看看江晚晴,又看看远处那间传来欢声笑语的房间,小声说:
“我……我也可以去吗?”
江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小乞丐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把自己沾着糕点屑的小手放上去。
江晚晴握住她小小的手,转身往学堂走去。
学堂里,宫女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们说今天宋老师会讲什么?”
“肯定讲诗!上次让我们写诗,今天肯定要点评!”
“哎呀我写得可烂了,不敢拿出来……”
“怕什么,老师从来不说重话。”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宫女们下意识地安静下来,以为是宋芸进来了。
可进来的却是江晚晴。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行礼。
“皇后娘娘好!”
江晚晴微微颔首。
宫女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小不点身上。
小乞丐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些紧张,往江晚晴身后缩了缩。
江晚晴带着她,走到宋芸面前。
“宋老师。”
宋芸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见江晚晴牵着的小家伙,眼睛一亮。
“哟,这是谁家的小可爱?”
江晚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推了推小乞丐的肩膀。
“这里还有一个学生。”
宋芸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看小乞丐,又看看江晚晴,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她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笑意,
“您怎么又捡小朋友了?”
江晚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芸继续笑。
“您算算,去年捡了三个,前年捡了五个,现在又捡一个。
您这凤仪宫,都快被您捡满一个学堂了!”
底下几个宫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小乞丐被这笑声弄得有些懵,但她能感觉到,那是善意的笑。
她偷偷抬起头,看着那些笑得开心的宫女姐姐们,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宋芸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容。
她站起来,走到小乞丐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小声说,“我没有名字。”
宋芸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名字?”
小乞丐摇摇头。
“他们都叫我小乞丐。”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房间里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宋芸沉默了一瞬。
“没有名字没关系。”她说,
“老师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小乞丐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
“真的吗?”
“真的。”
宋芸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阳光,想了想。
然后她回过头。
她走回小乞丐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就叫你‘曦儿’好不好?”
小乞丐眨眨眼。
“曦儿?”
“对。”宋芸点点头,
“曦,是早晨的阳光。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小乞丐脸上的一点灰。
小乞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笑的脸。
“曦儿……”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曦儿……曦儿……”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喜欢这个名字!”
宋芸笑了。
她伸手摸摸小乞丐的头。
“喜欢就好。”
“老师”她问,
“您的名字也是老师取的吗?”
宋芸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她说,
“我小时候也是个没名字的丫头,是老师捡了我,给我取名‘芸’。”
她顿了顿。
“‘芸’是一种香草。老师说,希望我像香草一样,虽然不起眼,却能散发自己的芬芳。”
曦儿听得入神。
“那……那老师一定很温柔。”
宋芸点点头。
“嗯,很温柔。”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晚晴,
“和皇后娘娘一样温柔呢。”
站在门外的江晚晴,脸腾地红了。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正好对上几个宫女偷偷瞄过来的目光。
“胡说。”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
可那红透的耳尖,出卖了她。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皇后姐姐最温柔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皇后姐姐最温柔!”
“娘娘最好了!”
“我们最喜欢娘娘!”
声音此起彼伏,在学堂里回荡,像一群欢快的麻雀在叽叽喳喳。
江晚晴的耳尖更红了。
她板着脸,试图用那惯常的冷冽目光扫视全场。
可那些宫女们根本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她们跟了皇后四年,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
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心软。
凶巴巴的,可从来没真的罚过谁。
嘴上说着“不成体统”,背地里给她们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笔墨纸砚。
这样的人,不叫温柔,叫什么?
“别吵。”江晚晴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安静上课。”
宫女们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皇后娘娘已经转身——
逃也似的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可那红透的耳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皇后姐姐害羞了!”
“嘘——别让娘娘听见!”
“她已经听见了!”
笑声更大了。
江晚晴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加快步子,消失在院门外。
学堂里。
宋芸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她扶着黑板,眼角都笑出了泪,“皇后娘娘……真是太可爱了……”
曦儿坐在最前排,一脸懵懂。
“老师,”她小声问,
“皇后娘娘怎么了?”
宋芸擦擦眼泪,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什么,”她笑着说,
“就是被我们夸得不好意思了。”
宋芸站起来,拍拍手。
“好了,曦儿同学,该上课了。”
她指了指最前排的一个位置。
“你就坐那儿。”
曦儿在那张小矮几前坐下。
矮几上放着笔墨纸砚,都是小小的,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可当她拿起那支笔,却犯了难。
这笔……
怎么拿?
她握着笔杆,像握筷子一样,攥得紧紧的。
笔尖抖啊抖,根本写不出字。
宋芸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宫女已经凑了过来。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拿的。”
她把自己的笔放下,绕到曦儿身边,蹲下来。
“你看,要这样。”
她用自己的手,轻轻调整曦儿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放在这儿,拇指压着,无名指和小指收起来……”
曦儿学着她的样子,努力地调整姿势。
可手指不听使唤,摆了半天还是歪的。
“没事没事,慢慢来。”小宫女很有耐心,
“我第一次也不会,练了好久才学会。”
另一个宫女也凑过来。
“对对对,我当初学的时候,笔都甩飞了,墨溅了老师一身!”
“哈哈哈哈你还敢说!那次老师的脸都黑了!”
老师才没有黑脸!老师笑了!”
几个宫女叽叽喳喳地笑起来,气氛轻松又热闹。
曦儿被这笑声感染,也不那么紧张了。
她继续学,小手笨拙地调整着。
终于,在好几个姐姐的轮流指导下,她勉强握住了笔。
虽然姿势还是很生疏,但至少能写字了。
“好棒!”小宫女第一个鼓掌。
“曦儿好厉害!”
“这么快就会了!”
宫女们纷纷夸起来,仿佛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曦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但她心里,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笑着的姐姐们,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江晚晴。
然后她低下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
曦。
儿。
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两条爬行的虫子。
可她看着那两个字,却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的名字。
她有名字了。
下课后,宫女们依依不舍地收拾着笔墨,三三两两地退出学堂,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
宋芸整理着自己的书卷,正准备离开,却见江晚晴从门外走了进来。
“宋老师。”
宋芸抬起头,连忙行礼。
“皇后娘娘。”
江晚晴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然后她转过身,从含翠手中接过两个东西。
一个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包裹,鼓鼓囊囊的,看得出分量很足。
油纸外面还细心地系了一根红绳,方便提着。
另一个是一只素色的锦囊,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白花花的银子。
江晚晴将这两样东西递到宋芸面前。
“今日辛苦了。”她说,声音依旧淡淡的,
“这些点心,是我让人备的,你带回去尝尝。至于这袋钱——”
她顿了顿。
“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宋芸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
“皇后娘娘客气了。能来凤仪宫上课,是我的荣幸。”
她接过那包吃的,却把装钱的锦囊轻轻推了回去。
“这钱就不必了。”
江晚晴微微蹙眉。
“为何?”
宋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
“老师在外游学,一直在筹建女子学堂。”
“她常说,读书识字不该只是男子的专利。女子也该有读书的机会,穷人家的孩子也该有识字的权利。”
她顿了顿。
“老师办学,从不收贫寒子弟的钱。她说,若是为了钱,她大可以留在京城,何苦四处漂泊?”
江晚晴沉默了一瞬。
“她倒是想得开。”
宋芸笑了。
“老师那个人,您知道的。钱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江晚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许清如那个人,从小就与众不同。
别人家的姑娘学绣花、学规矩,她偏要读书、要写诗、要游山玩水。
别人家的姑娘想着嫁个好人家,她偏要说“女子也该有自己的志向”。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宋芸身上。
“你和你老师,倒是很像。”
宋芸眨眨眼。
“哪里像?”
“一样倔。”江晚晴说,
“一样不收钱。”
宋芸笑了。
“那皇后娘娘就当我是替老师倔的吧。”
江晚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越过宋芸,落在门外。
那里,一个大大的身影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自以为躲得很隐蔽,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却不知自己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早就被江晚晴尽收眼底。
江晚晴收回目光,看向宋芸。
“有件事,”她说,
“劳烦转告你老师。”
宋芸正色道:“娘娘请说。”
江晚晴沉默了一瞬。
“让她有空,来长安坐坐。”
宋芸点点头。
“民女记下了。一定转告老师。”
江晚晴顿了顿,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
那个扒着门框的身影,似乎又往里探了探。
江晚晴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告诉她,”她说,
“有个人……好像有点想她了。”
宋芸愣了一下。
她顺着江晚晴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
什么人都没看见。
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
“是,民女一定转告。”
宋芸提着那包吃的,走出了凤仪宫。
阳光照在她身上,素雅的青衫泛着柔和的光。
宫道旁,一棵老槐树后面。
温晏躲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看着宋芸渐行渐远,看着她拐过弯,消失在宫墙尽头。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站直身体。
整理了一下龙袍。
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朕是来谈正事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大步往凤仪宫正殿走去。
正殿内。
江晚晴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奏折。
听见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
“多久了?”
温晏脚步一顿。
“什么多久了?”她的声音有点飘,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晚晴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的,却让温晏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陛下站了多久?”江晚晴问。
“什么站?朕没站!”温晏立刻否认,
“朕是刚从养心殿过来,路过!路过你懂吗?
“路过站了一刻钟?”
温晏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
“你……你怎么知道朕站了一刻钟?”
江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温晏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心虚,在殿内转了两圈,又凑过来。
“那个……她……她说什么了吗?”
江晚晴头也不抬。
“谁?”
“就……就那个……宋芸啊。”
江晚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陛下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温晏在她旁边坐下,扭捏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她……她老师……最近怎么样?”
江晚晴看着她。
看着那张明明很紧张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的脸。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陛下想问的是许清如?”
温晏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问她了!朕就是……就是随口一问!
“哦。”江晚晴点点头,
“那臣妾就不答了。”
温晏急了。
“你——你怎么能不答呢!朕是皇帝!朕问你话,你得答!”
江晚晴看着她那副急得跳脚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清如一切都好。”她说,
“在外游学,看了许多山水,写了许多诗。”
温晏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还让宋芸代她向臣妾问安。”
“还有呢?”
江晚晴看着她。
“没有了。”
温晏愣住了。
“没……没有了?”
“嗯。”
“就这?”
“就这。”
温晏的嘴巴瘪了起来。
“所以……”她的声音开始发飘,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朕?一句都没有?连‘问皇帝安好’这种客气话都没有?”
江晚晴没有说话。
温晏的戏瘾上来了。
她捂住心口,踉跄后退两步,一脸痛不欲生。
“朕懂了……朕都懂了……原来朕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连顺嘴提一句都不配……”
她仰起头,望着房梁,声音凄凄切切。
“四年了……朕等了她四年……日日盼,夜夜盼,盼来的就是一句‘问皇后安好’……”
她捂着脸,开始干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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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活了!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连个念想都没有!”
江晚晴看着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一拳捶在温晏肩膀上。
“哎呦——!”
温晏被捶得一个趔趄,干嚎戛然而止,
“你干嘛!”
江晚晴面无表情。
“装够了?”
温晏捂着自己被捶的肩膀,一脸委屈。
“朕没装!朕是真的伤心!”
“伤心?”
“对!非常伤心!”
“那你上个月收到的那封信,是谁写的?”
温晏的动作僵住了。
“什、什么信?”
“许清如的亲笔信。”江晚晴看着她,“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整整三页纸。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晏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个……”
“江晚晴继续补刀,“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完还要傻笑半天。
温晏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瞪着江晚晴,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监视朕?!”
江晚晴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猜的。”
温晏愣住了。
“……啥?”
“我猜的。”江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没想到被我说中了。”
温晏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
“嗯?”
“你诈朕?!”
江晚晴没有说话。
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晏炸毛了。
“江晚晴!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没、没有!你猜错了!”
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朕……朕才不稀罕看呢!”
江晚晴看着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温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就……就随便翻了一眼……一眼!真的就一眼!”
“嗯。”
“看完就扔一边了!真的!”
“嗯。”
“朕一点都不在意她写什么!一点都不!”
“嗯。”
温晏被那一声声“嗯”弄得快要疯掉。
“你——你别光‘嗯’啊!你倒是说句话!”
江晚晴想了想。
“陛下说得对。”
温晏愣住了。
“……啥?”
“陛下说得对。”江晚晴重复了一遍,“陛下不稀罕,不在意,一眼都没多看。”
温晏索性破罐子破摔。
“朕就装!怎么了!”她双手叉腰,
“三页纸哪够!朕要一天三封!早中晚各一封!少一封朕都不高兴!”
江晚晴看着她那副无赖样,轻轻摇了摇头。
“幼稚。”
“朕就幼稚!”
温晏梗着脖子,正准备继续胡搅蛮缠,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温晏愣住了。
“这……”
她指着那个小不点,又看看江晚晴,眼睛瞪得溜圆。
“这啥?”
江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显而易见,”她说,“应该是个人。”
温晏翻了个白眼。
“朕当然知道是个人!”她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朕问你,这是谁?哪来的?怎么在你宫里?”
曦儿被她盯得有些紧张,往后缩了缩。
江晚晴走过来。
“捡的。”
温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捡的?”
“嗯。”
“你从哪儿捡的?”
“宫外。”
“宫外?!”温晏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出宫了?!你堂堂皇后,跑宫外捡小孩?!”
江晚晴看着她。
“有问题?”
温晏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没、没问题……”她缩了缩脖子,又回头看看那个小家伙,忽然冒出个想法。
“晚晴,”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这不会是你私生女吧?”
江晚晴的脸黑了。
“温、晏。”
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凛冽的杀气。
温晏连忙摆手。
“朕开玩笑!开玩笑的!”
她干笑两声,又凑过去看那个小家伙。
曦儿被她看得紧张,往江晚晴腿边挪了挪,小手紧紧攥住江晚晴的衣角。
温晏看着这一幕,忽然又想起什么。
嘴一瘪。
“晚晴……”
“又怎么了?”
“你说……她为什么就不给我写信呢……”温晏的声音又开始发飘,“一天三封……一封也好啊……她怎么就……”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
“温晏。”
“嗯?”
“要哭,滚出去哭。”
温晏愣住了。
她看着江晚晴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看看那个躲在江晚晴腿边的小家伙。
嘴张了张。
“你……你就这么对朕?”
江晚晴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温晏败下阵来。
她瘪着嘴,委委屈屈地站起来。
“行……朕走……朕这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一步三回头。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晚晴。”
“嗯?”
“她真的不能一天写三封吗?”
江晚晴拿起桌上的奏折。
“滚。”
温晏麻溜地滚了。
殿内安静下来。
曦儿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皇后姐姐,”她小声问,“陛下好奇怪啊。”
江晚晴低头看着她。
沉默了一瞬。
“不用管。”她说,
“她脑子有病。”
曦儿眨眨眼。
“脑子……有病?”
“嗯。”
“那……那是什么病?”
江晚晴想了想。
“一种……会胡言乱语的病”
曦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会好吗?”
江晚晴看了一眼门外,温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大概不会。”她说,“不过也不用治。”
“为什么?”
“因为……”江晚晴顿了顿,“她这样也挺好的曦儿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然后她忽然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扭捏了好一会儿。
江晚晴看着她。
“怎么了?”
曦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红的。
“皇后姐姐,”她小声说,“对不起。”
江晚晴微微一愣。
“对不起什么?”
“曦儿……曦儿之前说你是坏人。”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在墙洞那里……曦儿咬你……还说你是坏人……”
江晚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蹲下来,和曦儿平视。
“曦儿。”
曦儿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嗯?”
“我是坏人。”江晚晴说,声音很平静,
“我把你林姐姐关了三天禁闭。你可以恨我,她也可以恨我。”
曦儿愣住了。
她看着江晚晴,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然后她用力摇头。
“不对!”
江晚晴微微挑眉。
“什么不对?”
曦儿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
“你给我读书了。”
“你给我衣服穿了。”
“你给我吃的了。”
“……”
她数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坏人不会做这些的。”
江晚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曦儿又想了想,忽然冒出另一句话。
“你还给林姐姐药了。”
江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江晚晴。
“你肯定不讨厌林姐姐。”
江晚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曦儿。”
“嗯?”
“你要记住,”江晚晴的声音很轻,
“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曦儿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江晚晴顿了顿,
“有的人对你好,可能是想利用你。不是真心对你好的。”
曦儿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那皇后姐姐会利用我吗?”
江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一瞬。
“利用你的人,”她说,
“不会直接告诉你‘我要利用你了’。”
曦儿眨眨眼。
“那怎么看?”
江晚晴看着她。
“用心看。”
曦儿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皇后姐姐。”
“嗯?”
“曦儿不用看。”
江晚晴微微一愣。
“为什么?”
曦儿笑了。
那笑容很甜,像春天的阳光。
“因为曦儿相信你。”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
“你和林姐姐,都是大好人。”
江晚晴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曦儿的头。
“你还小。”她说,“不用想这么多。”
曦儿眨眨眼。
“可是——”
“没有可是。”江晚晴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好好读书就行了。”
曦儿仰着头,看着这个温柔的皇后姐姐。
“嗯!”她用力点头,“曦儿会好好读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