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初霁起了个大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昨晚叶灵之那句话一直转来转去。
“行吧。”她猛地坐起来，“去看看她好点了没。”
她拍拍脸，跳下床，随便套了件衣裳就往外走。
林初霁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就是去看看她胃好了没。
没别的意思。
看完就走。
绝不多待。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磨蹭。心里那点纠结劲儿又上来了，
一会儿想着“都走到这儿了干脆进去吧”，
一会儿又想着“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她又冷着脸赶人”。
正走着，她忽然听见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林初霁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呜……别……别过来……”
林初霁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拨开灌木丛，整个人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宫女蜷缩在草丛里，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好几颗，露出一片青紫的痕迹。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你……”林初霁蹲下来，轻声问，“你怎么了？”
宫女猛地抬起头，看见有人靠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往后缩，拼命往后缩，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别碰我……别过来……求求你……别……”
林初霁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有动，只是蹲在原地，保持着一个不会吓到她的距离。
“别怕。”她放轻声音，
“我不会伤害你。你安全了。”
宫女不听，还是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宫女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事了。”林初霁轻声说，
“我带你走，好不好？”
宫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初霁不再犹豫。
她蹲下身，一手托住宫女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用力一抬，把人背了起来。
宫女软软地趴在她背上，还在不停地发抖。
林初霁背着她，大步往长乐宫走去。
长乐宫。
春桃看见林初霁背着一个人进来，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娘、娘娘？！这是……”
林初霁把人放到床上，“去打盆热水来。”
春桃连忙跑出去。
林初霁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宫女。
她还在发抖，缩成一团，眼睛闭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林初霁听不清。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有没有安神的药？”
【有。安神丸，十积分一颗。】
“换。”
【叮——扣除十积分。当前积分余额：二百点。】
一颗小小的药丸出现在林初霁手心里。
她倒了杯温水，把药丸化开，轻轻扶起宫女。
“来，喝点水。”她轻声说，“喝了就能睡着了。”
林初霁一点一点把水喂进去。
喂完，她把人放平，盖好被子。
林初霁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坏了。”她小声嘟囔，
“本来要去凤仪宫的……”
她看看窗外，又看看床上的人。
叹了口气。
算了。
江晚晴又不会跑。
但这个姑娘，现在不能不管。
她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等着她醒过来。
宫女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林初霁听见动静，立刻凑过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宫女睁开眼睛，看见她，身体猛地一缩。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拼命往后缩。
林初霁连忙后退一步。
“好好好，我不过去。”她举起双手，
“你安全了，真的。”
宫女不听。
她抱着头，开始尖叫。
“啊——！！！”
林初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怕，别怕……”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说，
“没人伤害你了，真的……”
宫女听不见。
她只是抱着头，尖叫，发抖，蜷缩成一团。
林初霁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揪得生疼。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尖叫声慢慢变成呜咽，变成哭泣。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不想说就不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你先休息，好不好？”
宫女没有回应。
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初霁悄悄退出房间。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把房间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收走了。
剪刀，簪子，甚至还有一把修眉的小刀。
她把东西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好。
春桃凑过来，小声问：
“娘娘，这宫女肯定是昨晚见鬼了。要不要请个大师来给她做法？驱驱邪？”
林初霁摇摇头。
“不用。”
“那……”
“先照顾她几天。”林初霁说，
“看她愿不愿意主动说。不愿意就算了，别让她再想起一遍。”
春桃点点头。
“奴婢明白了。”
林初霁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心里喊：
“系统。”
【在。】
“能不能强行读取别人的记忆？”
【可以。读取特定时间的小部分记忆，需要一百积分。】
林初霁咬了咬牙。
一百积分，真贵。
但她实在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
【叮——扣除一百积分。当前积分余额：一百点。】
【警告：强行读取记忆对宿主也有较大副作用。建议慎重考虑。】
林初霁愣了一下。
“什么副作用？”
【精神冲击，头痛，恶心，可能持续数个时辰。严重时可能导致长时间昏迷。】
她深吸一口气。
“换。”
【确认兑换。请宿主做好准备。】
林初霁转头对春桃说：
“我有事，这段时间不出门。把门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来。”
春桃愣住了。
“娘娘，您要……”
“别问。”林初霁已经走进房间，“锁门。”
门在身后合上。
林初霁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
“开始吧。”
【记忆读取中——】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林初霁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
天旋地转。
然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她的眼睛。
是另一个人的。
我以前叫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爹叫我“赔钱货”，弟弟叫我“喂”。
无所谓，名字而已。
我是被我爹卖进宫的。那年我十四岁，他说宫里能吃饱饭，还有月钱拿。
女儿是赔钱货嘛。
我不怨他。真的。
德妃娘娘的宫里，活多得干不完。
天不亮就要起来洒扫，洗衣服洗到手发白，晚上还要守夜。稍微慢一点，掌事姑姑的竹条就落下来了。
德妃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我出气。
“贱蹄子，连杯茶都端不好？”一耳光扇过来，我跪着不敢动。
淑妃来串门的时候，也会顺手掐我两下，看着我又疼又不敢叫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但我知足。
真的知足。
这里有饭吃，有地方睡。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干活，挨打，攒点月钱，等年纪大了放出宫去，随便找个人嫁了。
多好。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院子里扫地。
淑妃娘娘忽然来了。
她不是来找德妃的，她是来找我的。
她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月光照在我脸上。
淑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长得挺漂亮。”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后来，我被绑了起来。
嘴里塞着布，叫不出来。
她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
很大的宫殿，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我不敢看，只敢低着头。
但我听见了声音。
女人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有喘息，有呻吟，有笑声。
林初霁的意识一阵剧烈地刺痛。
画面开始晃动，模糊。
但她咬紧牙关，继续看下去。
后来，那个声音结束了。
我听见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慢，很沉。
我的下巴被一只枯瘦的手捏住，被迫抬起头。
那张脸，我见过。
太后。
所有人都要跪拜的那个太后。
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像在看一件货物。
“这个不错。”她说。
接下来的画面，是破碎的。
林初霁只能看到一些片段，一些声音。
太后的手。
鞭子落下的声音。
疼痛。
屈辱。
尖叫。
哭喊。
没有人来。
没有人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停了手。
她靠在软榻上，喘着气，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
“叫他们进来。”她说。
门开了。
两个男人的脚步声。
我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们的靴子。
“薛庸，薛贵。”
“这个，赏你们了。”
那个叫薛庸的笑了。
“太后娘娘赏的，自然是好的。”
另一双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长得确实不错。”那个叫薛贵的说，
“就是哭成这样，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
“能被太后娘娘看上，是她的福气。”
他们笑起来。
那笑声让我浑身发抖。
我想逃。
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看着他们走近。
看着那两张脸。
一张瘦长，一张圆胖。
都带着同样的笑。
那种笑，和太后看我时一模一样。
像在看一件货物。
做完之后，她们把我扔了出来。
像扔一件破烂。
林初霁读取完记忆之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扶着墙，浑身发抖。
“畜生……”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不少恶心事。
把人当玩物，当牲口，当发泄的工具。
做完之后，像扔破烂一样扔出来。
林初霁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那些夜里失踪的宫女，想起那些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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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想起春桃说的“第二天找到时都吓傻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帮畜生干的好事。
“求你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林初霁抬起头。
那个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全是绝望。
“让我去死吧……”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林初霁的袖子，
“求你了……让我死……”
林初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下来，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听见了吗？不是你的错。”
宫女看着她，眼泪也流下来。
“是我……是我……是她们说是我贱”
“不是你。”林初霁打断她，握紧她的手，
“是那些人该死。”
她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
“那些畜生，那些禽兽，那些披着人皮的垃圾，是他们该死。
他们把别人当玩物，当发泄的工具，他们不配做人。”
她盯着宫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受害者无罪。”
宫女愣住了。
眼泪无声地流。
林初霁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些畜生，早晚有一天，会有报应的。”她说，
“我发誓。”
宫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初霁深吸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摇摇头。
“不重要了……”她的声音沙哑，
“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初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你想不想忘记这段记忆？重新开始？”
宫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随即又暗下去。
“能忘掉吗？”
“能。”林初霁说，“我能帮你。”
宫女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林初霁在心里喊：
“系统。”
【在。】
“有没有失忆丹？让她忘记进宫后的所有记忆。”
【有。高级失忆丹，可选择性抹除特定时间段的记忆，需要五十积分。】
“换。”
【叮——扣除五十积分。当前积分余额：五十点。】
一颗小小的药丸出现在林初霁手心里。
她倒了杯温水，把药丸化开。
“喝了它。”她轻声说，“醒来之后，你就不记得这些了。你只记得你是我的宫女，叫……阿新。”
宫女看着她，接过杯子。
“你叫什么？”她问。
林初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叫林初霁。”她说，
“长乐宫的贵妃。以后你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宫女看着她。
然后她低下头，把杯中的水一点一点喝下去。
药效很快。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林初霁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望着外面的夜色，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拳头慢慢握紧。
【宿主怎么不直接删除她的记忆，还要询问她一下？”】
“因为她有权选择。”
【什么？】
“她有权利记住这份仇恨。”
“也有权利选择忘记。”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睡得安稳的身影。
“那些伤害，是她经历的，是她承受的。没有人有权利替她决定要不要留下。”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忘了对她更好？但是忘了就不会痛苦？”
林初霁的声音微微发抖。
“是，忘了确实不会痛苦。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那些畜生造的孽，要让她一个人扛？
凭什么她要因为那些垃圾，被迫忘记自己是谁？”
【系统不理解。既然忘记可以让她重新开始，为什么还要给她选择的机会？】
“因为重新开始不是只有忘记这一条路。”
林初霁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记住了，也可以重新开始。只是这条路更难走。
她会反复想起那些瞬间，一直一直痛苦。那些痛苦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剜她的心。”
她的眼眶红了。
“但是这一切不是她造成的。是那些人。她没有任何错。”
“那些畜生，那些禽兽，那些披着人皮的垃圾，他们把人当玩物，当牲口，当用完就扔的破烂。
他们不配活着，不配呼吸，不配被称为人。”
林初霁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
“这世上最恶心的事，就是受害者在夜里一遍遍回忆那些瞬间，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我错了’。
而那些施暴者，睡一觉就忘了，第二天继续人模狗样地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要问她。我要让她自己选。”
“如果她想记住，那就记住。记住这份恨，记住那些人的脸，记住他们做过什么。
然后带着这份恨，好好活着。
活得比他们更好，更久，更漂亮。让他们有一天，跪在她面前求饶。”
“如果她想忘记，那就忘记。忘得干干净净，重新开始。去晒太阳，去交朋友，去吃好吃的东西。”
“不管选哪条路，”林初霁轻声说，
“都是对的。”
“因为错的是他们。”
“她没有任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