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夏绮岚捶胸顿足,桌上的碗勺都被她捶得震了几下:“难怪纪寒寒之前会问那些问题,你,你们,藏得也太深了吧!”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眼前一亮:“难道那时候,就是你带杨夕时来找我们打羽毛球的时候,你们就已经……”
“那时候还没有啦。”杨夕时不好意思地嗫嚅着说。
夏绮岚显然仍旧很感兴趣,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发问,电话铃声先响了起来——家里人打电话来问成绩了。
除了家人,学校也在匆忙地收集成绩,在班群里都发布了统计问卷。还有朋友、老师、亲戚……
总之这注定会是个无比忙碌的日子,不可能让女孩们一直悠闲地聚在一起喝冷饮聊八卦,四个人的查分小团体就这样暂时解散。
不过走之前,夏绮岚将杨夕时也拉进了她们的小群里,并发誓下次碰面时一定要问出前因后果。
纪寒到家之后先将分数告诉了妈妈。
妈妈的松弛感比纪寒还强,她本以为成绩要到十二点钟才出,所以刚挂掉了来询问成绩的好事亲戚的电话,再一转头,就看到女儿推门回家,一边换鞋,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妈,我查到成绩了。”
妈妈听完数字后当场尖叫一声,当场冲过来对纪寒来了个熊抱,直接将纪寒脚离地地抱起来转了两圈:“太棒了姑娘太棒了,你怎么这么优秀呢……”
随后她忙忙碌碌地开始接打电话,而纪寒的手机也早已充满了未读消息,从小到大的朋友老师都陆续来联系她。
到了晚一点的时候,学校那边的分数收集工作也完成了。纪寒好奇地去私聊了刘莉红,试图问出自己的排名。
班主任那边这会儿正忙得脚不沾地,但刘莉红还是抽空帮纪寒查了出来——在这最关键的一场考试里,纪寒竟然冲进了年级前一百名,在班级里的位次也名列前茅。
纪寒赶快将提前编辑好的感谢语发了过去,与此同时,她又收到了杨夕时的消息:
“Y.”:“老班联系我了,我是年级第五,比第一差了九分。”
纪寒发了一个将卡通兔子拎起来左亲右亲的表情包:“我就知道排名会很靠前的!你一直都特别稳定,不管出什么样的题目都不影响结果,简直是魔法。”
“Y.”:“不过我看了一下,想报清北还是有难度的,省里的一分一段表刚刚出来,老师在催我们研究志愿了。”
从文字来看,杨夕时的语气很平静,对这个结果似乎不出所料,正如她平时也保持着相当稳定的状态,很少像有些学生那样在出成绩的时候一惊一乍。但纪寒还是为她感到遗憾。
其实纪寒心里也明白,毕竟,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前世乐中的全校第一,最后也只是去了沪市的一所重点理工大学。这背后摆着的是个很残酷的事实:乐川省的教育资源,几乎全部被省会城市,尤其是位于省会的几所重点高中虹吸了。就以清北来说,这两所学校每年会在全省招收约四十名学生,其中至少一半都出自乐川省实验中学,仅有个位数会花落省会之外的城市。
杨夕时能在全市排在前列,说明她已经在目前拥有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而纪寒想做的,是在更为重要的志愿填报上帮她一把。
有了前世的经验,纪寒深知选学校选专业的重要性,不同的专业选择,有时会让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手握“预知未来”的金手指,知晓未来十年里,传统工科会逐渐衰落,而偏向电类的新工科则会快速发展,推动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领域进步,带来一个又一个学术与商业奇迹;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学科长期稳定地发展着,都是不错的选择。
纪寒前世被第二志愿组中的某个管理类专业录取,到了寻找实习的时候才发现专业知识的帮助有限,只好奋起直追,狂刷多段实习,最后才得以转正。
这次重来,她必然是不会犹豫,先将第一志愿都填满各大高校的计算机专业再说。
而杨夕时那边,纪寒觉得,还是要先听听她的想法:“你的看法呢?就算不能报清北,应该也有很多重点学校可以选。”
出成绩前,她们也曾畅谈过对择校的想法,然而那时候,她们的畅想大多集中在各个城市的景点和美食,光惦记着哪里更好玩了,最后只总结出了一条有用的内容,那就是——要争取都报同一座城市的学校。
热恋中的小情侣根本无法想象异地的生活。
如今分段表已出,比对着官网上的各大高校招生计划,通过简单的计算,纪寒对于自己能报哪些学校已经心中有数,这些学校遍布全国各地的大城市,接下来就看杨夕时想去哪,纪寒据此来调整志愿的顺序。
“Y.”:“我有一些想法了,打字太慢,我用电话说?”
纪寒求之不得,直接将通话拨了过去。
杨夕时开门见山地说:“官网上刚发的分段表我看过了,像杭城和沪市的重点大学,我应该都可以争取一下,只是报这几所学校的话,专业不一定能保证录取到数学专业,因为这个专业给的名额比较少。还有一点是,杭城和沪市离家都太远了,还有那边的气候似乎和北方也很不一样……”
杭城是纪寒前世读大学和工作的城市,刚去的时候她确实被南方潮湿的梅雨季和燥热的夏天折磨得不行,只是随着后来繁忙的工作,渐渐也适应了。
至于与杭城毗邻的沪市,与杭城天气差不多,但要更繁华些,可供纪寒选择的学校也更多。
要再回到熟悉的地方度过大学四年吗?
纪寒还没来得及做决断,就听杨夕时又问了一句:
“纪寒,你想不想去北京?”
纪寒下意识地攥住了手机,面对杨夕时抛来的全新可能性,她没有半点犹豫:“当然想。”
和很多北方孩子一样,纪寒人生中唯一一次去北京,就是在小时候参加那种跟随旅游团的首都五日游,烈日炎炎下被大巴车从天安门运到颐和园……那次慌慌张张的游玩令纪寒印象深刻,她对这座城市的好奇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如果去北京的话,咱们两个能选的学校都会变多,而且我查了一下,北京有很多大学都集中在一片区域,有点像大学城,彼此之间距离很近。”电话那边不断传来敲击鼠标的声音,杨夕时的声音随即抬高了一点,“纪寒,我刚刚又发现了一件事,一些北京的学校来乐川省招生了!文章里写了招生组的电话,他们还安排了线下答疑,答疑地点是……”
“是哪里?”纪寒连忙问道。
“……乐川省实验中学。”杨夕时声线里的激动消去了一半。
她应该猜到的,这些名校招生组不远万里来到她们的家乡,是来争抢尖子生,从而提高学校分数线的,那他们当然会去到尖子生最多的省会的学校。
“算了,我先打这个学校的电话问问吧。”杨夕时改变了主意,“我等会儿再联系你,纪寒。”
“等等。”
纪寒连忙阻止她挂断电话:“我们去怀明。”
“哎?”
“招生组现在都在实验中学对吧?那我们也去怀明,当场和他们聊。”纪寒坚定地说。
-
这大概是纪寒行动力最强的时刻。
杨夕时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她想明天一早再出发,而纪寒却要更着急些,一边挂着语音电话,一边开始搜索去怀明的车票,发现一个半小时之后就有一班。
从乐平市到怀明市的高铁大约一小时十分钟,她们坐这班车出发,足以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达怀明市,可以赶上招生组下午的咨询活动。
“而且今天下午和晚上还有几所学校的专业宣讲,地点也在实验中学大礼堂。”纪寒打开了和杨夕时同样的文章界面,上下滑动着,“我们去看看吧。”
纪寒的提议无疑突然且胆大,然而杨夕时骨子里却有着和她一样离经叛道的灵魂,两个人就这么一拍即合,光速坐上了去怀明的高铁。
直到兴奋地找到座位坐下,看到窗外的站台逐渐开始平移,纪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和杨夕时第一次单独离开家,一起去某个地方。
虽然不是为了去玩,但紧张感依旧漫了上来。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杨夕时坐在她身边,笑着说:“我昨天没怎么睡好,路上补一会儿觉,快到站了记得叫我。”
“嗯!”纪寒点点头,看着杨夕时靠着椅背眯起眼睛,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带个抱枕颈枕之类的东西上车。
高铁车厢里十分安静,短暂的旅途中,没有遇到大喊大叫的小孩子,也没有外放视频的大人,纪寒度过了难得的安宁时光。
她时而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风景,时而看向杨夕时安详的睡颜,睡着之后,她的脑袋逐渐耷拉下来,滑落到纪寒肩上,而纪寒就任由她这么倚靠着,看着她的睫毛轻颤,嘴唇闪着淡淡的光泽。
省实验中学的招生指导会安排在学校大礼堂,作为驰名全国的重点高中,实验中学的大礼堂也远非乐中的礼堂可比,建筑风格富丽堂皇。纪寒和杨夕时赶到时,礼堂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大学们则各自将课桌拼合作为展台,看上去像一场游园会。
纪寒刚踏进大礼堂,就有学生志愿者递给她一张地图,杨夕时也凑过来看,原来是写着各个学校的展台位置。
准备之全面令人惊叹。
杨夕时拿到地图就兴奋地寻找起心仪的学校:“北京和沪市的学校都看一看吧?”
“可以啊。”纪寒直接跟着杨夕时走了,她本就是为了陪杨夕时才来的。
展台前正焦灼地与招生老师沟通的人们大多是家长,高考出分的日子,只有纪寒和杨夕时没带家长独身前来,在大礼堂里算得上是异类。
只是这并不影响她们积极地和名单上的各个高校沟通,关于录取可能性的大小,关于专业选择,关于学校的优势特色……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向她们打开,有各种晦涩难懂的词汇,也有令人激动的未知。
杨夕时的兴奋也让纪寒确信她们来对了。
事实上,能在这座礼堂里占据一个展台的学校,基本都是纪寒的分数不够报考的,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除去陪伴杨夕时以外,也是前世经验让她掌握的一些信息差——听说头部的学校在报考前就可以和招生组沟通志愿,甚至能提前锁定录取的专业,谈判有关奖学金的事宜等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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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还差些,但杨夕时完全可以争取到这些机会。
“同学,同学,来看看果壳吧!”
路过某个展台时,一位活泼开朗的学姐朝她们招了招手:“我看你们把北京的几所学校都逛过一轮了,唯独跳过我们果壳,好伤心呀。”
杨夕时连忙停步:“果壳?”
“是呀是呀,全称中国科学院大学,果壳是我们对学校的爱称哦,快来了解一下吧!”学姐见杨夕时被吸引住,就立刻塞了一张宣传册到她手里,同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学妹可能没听说过我们学校,因为我们是前几年才开始招收本科生的,前身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只招硕士和博士生,现在开始招收本科生了,但每年只有几百个名额哦,所以每个学生都享有充足的科研资源,而且入学后还能随意转专业,有超高保研率……”
招生组里的学生口条不是盖的,光速将宣传册上最大的亮点熟练地讲了一遍,随即又问道:“学妹你是哪个高中的,总分是多少,有没有选数学和物理呀?”
杨夕时依次回答,学姐听说她来自乐平后吃了一惊,在听到她的成绩时又笑逐颜开:“这个成绩报名果壳的话,结合今天来咨询过的同学们的情况来看,被录取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呀,学妹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虽然既不是985,也不是211,但真的是很好的学校——”
看起来她已经被太多人咨询过这个问题,演变成带着点自嘲效果的笑话了。
杨夕时再度确认道:“真的可以随意转专业吗?”
她们今天咨询过的大多数学校,在转专业一事上,虽然描述得很积极,但也都谈到需要综合各个专业的情况进行考量,也就是不能保证结果。而纪寒知道杨夕时铁了心报考数学专业,所以对这方面格外看重。
学姐肯定地点头:“是的,我们不会卡转入也不会卡转出,截止去年为止本科生的转专业成功率是百分百哦。”
纪寒注意到她们在这个展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是因为这位学姐非常热情地和她们介绍着种种,也是因为这所学校的简介真的吸引住了杨夕时。
她们离开这里时,学姐还特意和她们告别:“希望九月份可以在果壳见到你们!”
纪寒挠着头笑了,心想就算要去的话也只有杨夕时会去,这么好的学校,她是考不上的啦。
但转念又一想,杨夕时的学校,她肯定会不止一次地去串门,学姐这么说倒也没错。
她时而发愣,时而傻乐,导致杨夕时不得不拽拽纪寒的袖子让她回魂。
逛了这一下午,再从大礼堂出来后,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她们在路边缓步走着,道路两旁传来槐花的香气,虽然是陌生城市的街头,但身边有亲切的人在,她们谁也没有感到不安。
“看你的样子,这是有想法了?”纪寒朝杨夕时眨眨眼睛,然后笑眯眯地开口。
杨夕时点头:“嗯,我打算把果壳填在第一志愿,剩下的位置也都填北京的学校。”
“好呀,那我也都填北京的学校好了,反正我们肯定是要在一起的嘛。”
纪寒说这话时语气无比自然,平常得如同在问“等会儿我们去吃什么”一样。说完后她打了个哈欠,再放下手以后,小指就被身边的人勾住了。
她看向杨夕时,发现杨夕时正目视前方地走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唯独耳尖的一点红晕出卖了她。恋爱以前,纪寒也没发现杨夕时其实是个很依恋肢体接触的人,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手几乎就没分开过。
于是纪寒轻笑一声,也勾勾她的手指,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想好要报什么专业了吗?”杨夕时问,“除了计算机之外的,志愿要报好多个呢。”
“唔,我想想啊,网安、软件工程、大数据、自动化之类的吧。”纪寒盘算着。
“都是计算机相关的呀,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对这方面有兴趣。不过未来是科技的时代,这个专业应该会很好,就是工科会比较累。”
“那你要学数学,不是更难、更累吗?”
“难归难,不过做喜欢的事情就不会感到辛苦,反而会很有动力呢。好希望能一直去解各种各样的数学问题啊,所以才会向往大学,如果能读到硕士,读到博士……不不,现在说这些有点太远了,而且人总要工作才行。”
“谁说的,”纪寒眉毛一挑,“只要你还想读,那就一直读下去好了,大不了我打工养你嘛。”
-
夏日结束以前,乐平高级中学终于将这一届高考生的志愿录取情况收集完毕。
放置于空旷办公桌上的唯一一台笔记本电脑,其屏幕还亮着,上面呈现的正是一张电子表格,只要滚动鼠标,靠近些看,就能看到一个个毕业生的名字——
被省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录取的文舒。
被省财经大学财政学专业录取的夏绮岚。
被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专业录取的纪寒。
被中国科学院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录取的杨夕时。
……
夏日阳光近乎透明,素白的窗帘飞扬着,如同她们的青春,如同她们光辉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