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香气,杨夕时的姥姥厨艺了得,一人包揽了三道家常菜,一道清蒸鱼,一道北方常见的炖菜,还有一道清淡些的凉菜。饭桌登时被饭菜填满,而蛋糕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看得人忍不住流口水。
纪寒卷好金灿灿的生日帽,戴在杨夕时头上:“该点蜡烛了。”
杨夕时点点头,蛋糕附送的蜡烛是数字形状,她将蜡烛插在巧克力板前面,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打火机,将两支蜡烛点亮。
烛火摇曳。
纪寒笑盈盈地看着杨夕时,见她正摸着自己头上的生日帽,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几秒后转过头:“好了,该切蛋糕了。”
紧接着就要吹熄蜡烛。
纪寒连忙阻拦:“等等,还没许愿呢!”
“对呀,别着急,十八岁的生日要好好许个愿!”杨夕时的姥姥说着将碗筷放在桌上,随即也坐在旁边,期待地注视着杨夕时。
杨夕时随即双手交握于胸前,合上眼睛。
纪寒看到烛光在她脸颊上微微跳动,她许愿的侧脸看上去十分虔诚,合拢的眼皮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那一刻她许下了什么愿,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眼中却有兴奋的光泽流过,双颊也有些泛红,深吸一口气——在纪寒看来有点像嘟起了嘴,随后一鼓作气吹熄了蜡烛。
“好啦,我要上手切了,你们都不许帮忙哦。网上都说寿星亲自来切蛋糕的寓意是最好的。”杨夕时说着站起身,用购买蛋糕时附送的塑料刀,轻轻地在蛋糕表面落下第一刀。无论是上方的奶油还是下方的蛋糕底都无比柔软,她很轻易地一刀切到了底,纪寒连忙拿过旁边的小碟,接下了第一块蛋糕。
“姥姥,你也来一块吧!来尝尝你挑的蛋糕。”杨夕时在姥姥面前也放了一碟切角。
她们三人吃了一顿非常愉快的午餐。
纪寒本以为和陌生的长辈同席进餐,多少会有些拘束,但杨夕时的姥姥只是拉家常似的问了纪寒几句,诸如她是哪个班的同学,最近学校里压力大不大之类。
“夕时这孩子以前还没带朋友来家里玩过,我们问她和谁玩得好的时候她也总是不说,之前还有点担心来着,看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纪寒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不是欣慰,而是心酸。她想到的是上一世的杨夕时,明明自己一直注视着她,所以知道她有多么孤独,可为什么直到最后时刻,她都没能勇敢地向她伸出手呢?
“纪寒,你在想什么呢?”杨夕时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情绪变化。
纪寒看着近在咫尺的杨夕时,见她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立马用力摇着头:“刚刚走了下神。”
毕竟还有三道丰盛的菜,三人最终没能消化掉一整个蛋糕,但纪寒还是将巧克力牌夹到了杨夕时碗里,成功让她吃下了这块蛋糕上最甜美的部分。
见她整齐咬下巧克力立牌的时候,纪寒觉得自己唇齿间也淌过了一样的甜味。
“等会儿吃完饭你们玩,我回房里看书,有事情的话叫我好不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好朋友说话了。”饱餐之后,姥姥对杨夕时和纪寒二人说道。
杨夕时点点头,随即很自然地牵过纪寒:“好啦,我们也回房间吧。你想不想来我房间看看?”
“好啊!”
对于能更了解杨夕时的事,纪寒照收不误。
杨夕时的卧室不大,延续了和客厅一致的装修风格,干净,明亮,然而纪寒一眼看过去却觉得这房间太新了,找不到多少生活痕迹。纪寒自己的房间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小时候得到的奖状与手绘的海报,书柜和床头摆着各种各样的装饰玩偶。但杨夕时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对比之下几乎是家徒四壁。
只有一对桌椅,一张单人床,一个狭长的衣柜,一个空着一半,剩下的位置放着一些习题册的书柜,还有一把立在墙上的折叠椅。
杨夕时在纪寒身后将门关上,又将折叠椅展开放在纪寒身前:“坐这里吧。”
她将书桌前的椅子转了过来朝着纪寒,自己也坐下了。
纪寒转了转头:“你的房间还真是……好干净啊。”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杨夕时往前坐了坐,“的确,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的话,一般流程都是先吃饭,然后介绍些家里好玩的东西,幼儿园时的涂鸦本啊,从小到大的相册啊之类的,然后再一起玩玩电脑……呃,可是我这里都没有。”
纪寒听得脸红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
“况且,”她将头埋了下去,“这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朋友家玩啊。”
这下轮到杨夕时惊讶了:“这样吗,我还以为……看你和一起演出节目、打羽毛球的女孩子们关系那么好……”
“我们也是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的,因为比较有缘分一直分在一个班里,又比较聊得来,所以才会经常在一起玩,不过一般都是去校外玩吧,下饭馆吃个饭啦,逛逛百货之类的。”
纪寒感到很奇异,她才知道原来杨夕时对她们三个的关系有着好奇。她和杨夕时至今还从未像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过,在学校碰面的时间总是很紧张,然而此时的她们距离返校上晚自习,还有一整个漫长的下午,可以在一起消磨。
想到这里纪寒简直觉得心里发痒,看着阳光从杨夕时身侧的窗中透下来,将她的面目映得透明,嘴唇不施粉黛,却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样啊……”
杨夕时似乎是在思索什么,随即回过神来:“其实你说得没错,因为我大部分物品都不在这里,我是暑假才搬到这里住的,基本上什么都没带过来,所以看着才会这么空。之前说的那些相册啊、涂鸦本啊……其实我都是有的。”
“哎?那我想看——”纪寒惊呼。
杨夕时眼睛弯了弯:“有机会的话我找找。”
“对了,平时你家里就是姥姥带你么?”纪寒好奇道。她不仅没在这里见到第二个长辈,也从未听杨夕时提起过与家人相关的事。这个问题在有的人看来可能过于深入,但对急于了解杨夕时更多的纪寒来说,亦是关键问题之一,她硬着头皮问了。
“算是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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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姥姥偶尔要回老家,所以不是每天都在。”杨夕时说,“我妈妈在怀明工作,基本上一个月能见一回吧,至于我爸,从我搬进这里开始就一直没见过他了。”
怀明啊……纪寒知道这座城市,是乐川省的省会,相比于她们所在的小城市佳兴,怀明经济发展就要好多了,工作机会更多,收入也高。
只是杨夕时的描述听上去也太寂寞了。
而她随后说出的话更是令纪寒一惊:
“其实他们那时候离婚了,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虽然那天我看见了协议书。不过既然他们还在瞒着我,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吧,虽然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他们已经拉扯很久了,分开之后我反而感觉清净了很多。”
杨夕时说得云淡风轻,但握着板凳边沿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用力起来,发白的骨节暴露了她的情绪:“很多大人都是这样,以为孩子们年龄小,就不应该知晓真相,其实对我来说这根本没什么,从小到大带我最多的人一直是姥姥,他们之间的感情对我反倒没有多大影响。”
“的确,这根本没什么。”
纪寒一字一顿地说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夕时,她显然没料到纪寒会给出这样的反应,眉眼上挑了些,目光却实实在在地和纪寒的目光相交。
纪寒继续说:“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我爸了,得用年来计算了吧,反正我是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应该也没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
这是站在十八岁的纪寒角度来说的,事实上对此刻的纪寒而言,她与父亲暌违的时间恐怕已经变成了十余年。
“我妈妈她倒是没将他们分开这件事瞒着我,但有时候也会感慨,没能让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不觉得为了完整而完整有什么必要,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真实的感受么?我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爱,来自朋友的关心,也能向这个世界表达我的善意,所以我很幸福。”
纪寒定定地看着杨夕时:“你应该也一样吧?”
她有这种自信。
因为她欣赏的女孩虽然在孤独中长大,却还是成长为能用爱去拥抱这个世界的模样。
她想到集体体检那天早上,在大巴车门口,那个大概不能算作拥抱的拥抱。
想到藏在观众之中,跟随节拍悄然点亮的星光。
如果她所说的那些与家人有关的回忆令她感到不幸福,那纪寒也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坦诚讲给她,让她知道身边有着和她相似的灵魂。
因为纪寒不仅单方面地想要了解她,也希望她能了解自己。
知道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吗?
杨夕时也定定地看着纪寒,半晌,她用力点了下头:“是的,我觉得非常幸福。”
她的眼中虽然有湿润的光华闪烁,然而唇角却轻快地扬起,像是将往事一鼓作气抛在了空气中。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又朝窗外望了望:“时候还早,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了,你想不想去看电影?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有家刚开业的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