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生比高一高二下晚自习的时间更晚,纪寒又是走路回家,到家就是十一点半,没想到妈妈还没睡,而且切好了水果等她回来。
她已经多久没体会过推开家门的时候,房间里明晃晃地亮着灯的感觉了?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北方特有的炽热暖气很快给纪寒的眼镜蒙上一层水雾,她摘了眼镜,来到茶几旁吃水果,边吃边和妈妈聊学校里的大事小事:
“今天考的语数英,我感觉数学有点难。”
“文舒周末就要去怀明比赛了,夏绮岚说要去给她送花,文舒没同意。”
“考试好累,明天还得考一天,哎呀,这苹果好甜!”
妈妈始终坐在茶几对面,笑眯眯地看着纪寒将盘子里切好块的苹果扫荡一空,时不时回应着:
“没关系,咱们好好总结,下次再努力。”
“等她比完回来,你们再去送呗,文舒也是怕你们跑去怀明,路上耽误好多时间。”
“好吃吧?这是网购的,我上周看直播买的,是叫那个……新疆阿克苏冰糖心,特别脆甜,切开了也好看。”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余两个人的说话声。好像连寒风也走远了。
纪寒看着面前的妈妈,不知为何觉得她和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不仅因为这时候的妈妈看着年轻得多,眼窝和嘴角都没有皱纹,梳着精心护理的发型……比这些外在之物更本质的是她幸福的眉眼,轻快的语气。
工作之后的纪寒只有放长假才会千里迢迢回一趟家,赶上节假日冲流水的时候,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那些日子妈妈也是喜气洋洋地迎接她,可她感觉到妈妈变老了,眉眼中的疲惫以远超时间流速的速度堆积起来,削成一座小山。
这个会给深夜下自习回家的考生女儿准备好满满的水果和爱的妈妈,就是纪寒生于单亲家庭,被妈妈独自拉扯大,在成长过程中却从未感到过缺爱的最大底气。
她们是什么时候不再无话不谈了呢?
那些纪寒推开出租屋的房门,感到十分孤独的日子里,妈妈推开家门时,和她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妈妈,低下头,拎起空了的盘子去了厨房。
“哎,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姑娘,妈妈来洗就行。”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纪寒连忙背过身,将水龙头调大,用汩汩水声掩饰着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没事啦,就一个盘子,我洗吧。”
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的水滴,好像并不是清洗餐盘时迸溅上去的。
纪寒沉默地任水珠迸溅跳跃,目光发飘,视野里的事物变得不再清晰。片刻后她擦干餐盘,忽然转过身,大声喊道:“妈妈,我爱你!”
不远处妈妈似乎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地走过来,把纪寒抱在怀里:“怎么了这孩子……我也爱你呀,姑娘,你是上天给我的宝贝。”
纪寒深吸一口气,感觉圈着自己的温暖手臂在颤抖。
妈妈是不是也被忽然的表白吓了一跳,心中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呢?
从前纪寒觉得“我爱你”这样的表达太过难以启齿,怎么会有人能毫不脸红地将这几个字说出口呢?这需要多么沉郁的情感,多么深厚的决心,不到“山无棱,天地合”的宿命时刻,为什么要说呢?我们知道彼此相爱,所以不会互相伤害,这样还不够吗?
直到她真的梗着脖子说了出来,才发现这是天下最简单的事。
迟到了二十八年的爱,终于得到被传递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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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寒将闹钟换回了默认铃声,对于自己曾经的喜好,有一部分她是完全无法再适应了。
早上出门前,她又不得不对着镜中人糟心的发型叹气,忽然在洗手台上发现了几个发夹,灵机一动,将刘海掀起来用发夹别好。
西瓜头一时半会儿救不了,至少这个狗啃刘海可以先藏起来。
露出额头之后,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终于有那么三分清秀了。
纪寒无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才离开了家。
期中考的第二天,果然如同杨夕时所说换了考场。好运没有继续眷顾纪寒,这一整天她都没碰见杨夕时,不过纪寒不会为此灰心丧气,只会燃起满满的斗志。
明天。明天总得遇得到了吧。
纪寒发现,这样的心态带给她一种动力——去期待明天。
考试结束后,高三很快恢复了繁忙的复习状态,纪寒也回到高三十二班的教室上课。
乐中的教室不大,又要塞下六十来个学生,人和人之间坐得很近,暖气烧得又热,教室里闷得人心慌。于是每逢课间,纪寒就拎着水杯到走廊里乱逛,一方面是透气,另一方面也在熟悉学校的地图。
她将教室所在的楼层从东到西整个走了一圈,才发现杨夕时所在的一班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层,而是隔着一层楼板,想路过她们班必须下楼。
前世的自己还真是不辞辛苦,每天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地穿梭啊。
纪寒刚要抬脚往楼下走,就被劈面走来的语文课代表拦住了:
“哎,纪寒你在这啊。赶紧去办公室一趟,刘老找你!”
纪寒脖子一缩,没想到比偶遇杨夕时来得更早的是刘莉红的传唤。
有了刚才“巡逻”的经验,她飞快找到了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的所在地,礼貌地敲了敲门。
不过没人回应。
期中考试刚结束的办公室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到处在帮忙分卷、核分的课代表,还有找学生谈话的老师们,可谓沸反盈天。
纪寒挤了半天,终于来到刘莉红的办公桌前,不好意思地开口:“刘老师,您找我。”
刘莉红办公桌附近算是办公室里唯一安静的地方了,纪寒眨着眼睛打量着这位老师,在自己过来之前,她一直就着台灯光线,埋着头专心批卷,神情严肃,书写的速度快到起飞,绑好的头发散了一半也浑然不觉。
学生时代对老师总有一层特殊的滤镜,有尊重也有敬畏,但对现在的纪寒来说,她非常能共情教师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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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份工作,老师们也只是负责教书的打工人罢了。
因此,被老师传唤,纪寒打算心平气和好好沟通,正如她之前定下的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来了啊,找你的答题卡。”刘莉红头也不抬,只是用笔尾指了指桌上的一摞纸。
纪寒连忙一页页翻过去寻找自己的答题卡,期中考试的改卷速度比她预想中还快,那她被刘莉红找来,多半就是夏绮岚前两天提的那件事了,因为她默写题的失分。
纪寒从试卷堆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答题卡,嚯,歪歪扭扭的字,大幅空着的横线,光看二卷总分也知道,得分情况不怎么理想。
刘莉红终于抬起头,纪寒赶快心虚地移开视线,露出非常自责后悔的表情,看得刘莉红只得叹了口气:“纪寒,你一直学得挺踏实的,从来不用老师担心,可是这回怎么考成这样呢?你看看你的卷子,考前我还特意强调了,默写就是送分题,每个人都必须把分拿到,结果你空这么多没写,高考的时候一道题就是一个操场的人……”
刘莉红声线有点冰冷,讲话语速又快,这也是纪寒当年比较害怕她的原因之一。
“不止是语文,还有几门课成绩也出了,全面退步。老师不想对你说重话,但是你真的要好好反思自己的状态了,距离高考可就只剩下一百多天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纪寒双手捧着答题卡,一个劲儿地点头,在刘莉红的输出结束后,立即深鞠一躬,诚恳地说:“对不起刘老师,我辜负您的期望了。其实我前几天就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得流感了,考试那几天脑子发懵,写字也有点没力气,影响了考试状态,我一定好好调整,下次考试让您看到成效。”
刘莉红放下笔:“孩子,你也不能光顾着学习了,要注意身体知道吗?复习进度不会因为你生病推迟,高考更不会因为你生病就延期的,你得尽快把状态调整到最佳,一会儿你上校医院拿点药。”
“知道,谢谢老师!”
纪寒觉得刘莉红虽然讲话没什么感情,但说得都挺在理,也没有为难自己。
或许前世一直踏实学习也起到了平息老师怒火的作用。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师——”
这声音太熟悉了,纪寒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直接和杨夕时四目相对。后者怀里捏着张答题卡,看上去也是因为期中考试的事情才来的。乍然相遇,两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杨夕时抢先说道:
“我打扰你们了吗。”
她眼神一转,就要往旁边靠,不过刘莉红直接取过她手中的答题卡:“没事,过来看题吧,你看看这道理解性默写,为什么要写‘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这句啊?”
杨夕时为了看清试卷,身子挤到了纪寒和办公桌之间。
纪寒后退半步,但刘莉红的办公桌位于角落,本就空间狭小,她不可避免地紧挨着杨夕时。
女生身上清爽的洗衣粉味道就这样闯进她的鼻腔,在闷热的房间里令她灵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