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沙街不算老旧,沿街整洁,少见杂乱垃圾。杜明城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了许久,才在一条僻静拐角寻到垃圾桶。

    他抬手一抛,垃圾袋稳稳落进桶内,咚的一声轻响。

    事情做完,他没有立刻折返公寓,反倒倚着垃圾桶外壁抽出一支烟。指尖反复摩挲烟身,白雾缓缓升腾,思绪不受控制飘远。

    上午他回家探望老爷子。

    老人瘦得只剩一层皮松垮垮裹着骨头,和外界传言相差无几,医生早已坦言,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尚且未知。

    他进门时,老人正靠着床头,低声反复呢喃“如琢”。

    看见杜明城走进来,他缓缓开口:“昨夜我梦见你爸爸,还有你奶奶。他们说要来接我,可我醒过来,身边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杜明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敷衍地顺着他说:“是啊,他们要来接你,老爷子应当高兴。”

    老人没有接话,兀自坠入久远的回忆:“我还记得你爸爸刚出生那天,我抱着他落泪,心里反复想,我竟然有儿子了,我竟然有儿子了。你奶奶还笑我,没有半点男人样。她不会明白,那是我们俩的第一个孩子。”

    “你奶奶那时整天打麻将,他独自在家,你爸爸安分懂事,人人见了都喜爱。那时候你奶奶总说,如琢长大之后,必定不愁成家。你奶奶三十出头生下你小姑,早早走了,偏偏你爸爸,也是。”

    三十岁,是刻在老爷子心上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挚爱妻子三十余岁撒手人寰,而后最疼惜的儿子同样在三十岁离世。

    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人相继远去,长久以来,回忆日夜折磨着他。

    老爷子得知杜明城当年在法国高烧三日险些出事,再加上如今距离三十岁越来越近,心底恐惧愈发浓烈,强硬勒令他立刻回国,一刻不容拖延。

    杜明城沉默不语。

    老人眯起双眼,细细端详他的模样。

    少年时期独自远赴法国的青涩早已褪去,十几年光阴重塑了他的轮廓,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愈发像早逝的杜如琢。老人嘴唇微微颤动:“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了。”

    这句话将杜明城从神游里拽回,香烟已经燃掉大半,灼热的烟灰堪堪要落在指节。

    他心底暗忖,老爷子终究是年纪大了,神志日渐恍惚。

    杜如琢离世多年,杜家上下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就连在家多年的佣人,都记不清清晰的样貌。唯独老爷子,困在旧日回忆里,走不出来。

    入夜的晚风刺骨寒凉。杜明城出门时并未披上外套,纵使体质再好,也抵挡不住阵阵寒意。

    他打了个寒颤,活动发麻的双腿,正要动身返回公寓,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杜明城脚步一顿,悄悄退到阴影里探头张望。幽暗巷口停着一辆轿车,有热闹可看,他缓步靠近,却没有急于上前干预,打算先静观片刻。

    车窗“哗”地降下,钟子杰阴沉的面容映入眼帘,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看见来人是杜明城,钟子杰并不意外。

    “深夜来这里,做什么?”杜明城目光越过他向后望去。后座女子墨发散落,手臂上纹身若隐若现,她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

    钟子杰立刻侧身挡住视线,隔绝杜明城探究的目光,语气冰冷:“与你无关。”

    “她怎么会在你的车上?”

    杜明城不慌不忙,双臂随意搭在车窗边框,神态闲适。

    钟子杰淡淡开口:“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回去?恐怕并不是温雨疏想要去往的地方。

    杜明城静静看着他:“我听阿砚提起,她很少喝醉。”

    “那你就当她喝醉了。”钟子杰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话锋陡然一转,“阿砚?叫得真亲昵。怎么,你喜欢他?”

    长久的静默过后,杜明城低低笑出声:“喜不喜欢,干你屁事。”

    钟子杰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勉强维持表面平静。

    “需要我帮你吗?”

    此话一出,杜明城笑意浅浅,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你可以试一试。”

    钟子杰不可置否。

    “算了,我该离开了。你自己当心,别到头来把自己一并拖下水。”杜明城顿了顿,想起一桩旧事,补上一句,“郭忠喜的事,多谢你。合作愉快。”

    钟子杰的私事,杜明城无意插手。只要对方能够兑现约定,给到他想要的,其余一切,他一概不问。

    等杜明城回到公寓,沈砚正独自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什么物件。

    走近看清,发现原来是一枚印章。

    他伸手从沈砚掌心抽出印章把玩片刻,眉峰轻挑:“一枚印章,有什么趣味。”

    视线转向餐桌,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暖黄灯光下,桌上那杯温水氤氲着薄薄热气,安静、平和,带着难得的烟火气。

    杜明城神色慢慢柔和下来。他拔下印章顶盖,伸手握住沈砚的右手,轻轻摊开他的掌心。指尖残留着屋外晚风的凉意,沈砚被冰得浑身一颤,手掌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伴随着一声轻响,杜明城按下印章,一枚鲜红的字母K烙印在沈砚白皙掌心。

    沈砚怔怔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抬头望向杜明城,还未开口,便被对方抢先打断。

    “阿砚,你说,我要不要追求你?”

    这话像是问沈砚,又像是杜明城在自问。

    沈砚垂眸沉默许久,冷不丁抛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真的看清自己的内心了吗?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仅仅是sexparther,还是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人?”

    “我……”

    一道微光刺进杜明城眼底,他下意识低头,是手腕金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光亮。

    到了嘴边的答案几经辗转,最终变成一句坦诚的茫然:“我不知道。”

    听见这个回答,沈砚没有预想中的诧异,只是轻轻颔首,伸手把印章从杜明城手中取回,紧紧攥在掌心。

    “那你就不用追我了。我说过我这人,最怕牵绊、捆绑、最怕别人一时上头给我温柔,等新鲜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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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只剩一地难堪。所以,你不用追我。”

    沈砚道:“如果我们有缘份,无论你追与不追,该在一起始终会在一起,若缘份不允许,哪怕历经多少磨难,跨过多少险阻,最终都会散。”

    他见过苏月华与沈宏婚姻,这是一场始于风流与金钱的交易,甚至他们的婚姻不能叫作“婚姻”,他亲眼乃至真真切切看到二人由一开始淡漠再到今惜恶却又不停不捏着鼻子与对方共处,所以他明白,只有承诺或者连一句准确的答复都没有的爱情太虚无飘渺,他不会要也不想要。

    杜明城久久凝望着他,半晌缓缓开口,意味深长:“好吧,或许你说得没错。”

    “你是个聪明人。”杜明城起身,在客厅缓步绕行一圈,双手插兜,神情一如反常冷冽下来,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个假象。

    “你隐忍这么多年,承受沈家所有人的冷眼排斥,目的就是搬出沈宅,住进这间公寓,对不对?”

    能够在沈家严密监视下顺利搬出来,不被刻意为难,仅凭上次地块风波远远不够。沈砚必然暗中布局许久。

    这么多年他刻意收敛锋芒,装作平庸不起眼,避开所有人的防备,才没有重蹈母亲困在大宅的覆辙。顺利搬出沈家,只是他争取自由的第一步。

    拥有独立空间,下一步计划不言而喻。

    沈砚抬眼看向他,眼底布满警惕与防备,脊背微微绷紧,没有出声。

    杜明城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不用紧张。我们的目标,可以达成一致,等待时机成熟,给予沈家人致命一击。”

    “我猜,你下一步打算重回科藤,重新获取沈耿的信任。”

    “你想和我联手?”沈砚沉声发问,语气带着审慎。

    杜明城微微点头表示认可:“思路干脆利落。只是不必这么迂回。你打算步步渗透,温水煮青蛙,耗时太久。每个人都有弱点,只要找准要害,便能牢牢牵制。”

    这话戳中沈砚心底。

    倘若依靠自己缓慢布局,想要接触上层核心资源,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年。他不得不承认,杜明城的手段更加直接狠厉,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交付信任。

    沈砚沉默权衡片刻:“我想你是想误会了我没有要参与这些明争暗斗里,你想要联手建议你去找其他人……所以呢?”

    杜明城没有直接答复,目光落在他紧握印章的手上,略带疑惑:“这枚印章,你留着有什么用处?”

    “算不上有多大用处。”沈砚轻轻颔首,“只是理所应当收好。”这是他年少时,和那位素未谋面的笔友,仅存的念想。

    “回到刚刚结盟的话题。”沈砚重新摆正神色。

    杜明城深深看向他,眼眸深邃如幽暗深潭,仿佛要将人彻底吞没,无从挣脱。

    他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小觑的笃定:“我说过,无论我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所以,沈砚,利用我吧。”

    利用我,让你脱离沈家的控制。

    沈砚静静迎上他的视线,没有给出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