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丘陵的首次探索定在沙暴过后的第六天。不是因为拖延,是前几天的大气悬浮颗粒物浓度一直偏高,无人机升空后回传的画面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雾,连巨菌森林的轮廓都模糊不清。陈知远每天早晚各测一次空气质量,把数据贴在食堂公告板上。方晓给他加了条备注:能见度低于安全线禁止外出,谁偷偷跑出去我就把谁的名字记在医疗日志里。温朗问记在医疗日志里会怎样,方晓说不会怎样,就是难看。
第六天清晨,宋雪推开木屋门,看到巨菌森林的菌盖边缘终于重新变得清晰——暗红色的雾散了。她走到食堂门口,把公告板上陈知远最新贴的空气质量数据揭下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出发。
吃过早饭,她把队伍分成两组。陆铮和她走南丘方向,方晓和温朗随行。陈知远留守营地,继续优化生态分布模型——昨晚他的模型在南丘区域收敛出了一片高概率预测区,今天正好实地验证。吴姐也留守,她要趁天气好把新一批灰顶菌干片晒完,顺便观察蓝花幼苗在加固型遮阳网支架保护下的恢复情况。“早去早回,”她把几包用银绒灌木纤维绳捆好的灰顶菌干塞进每个人的背包侧兜,“新晒的,比上次那批更脆。”
南侧丘陵的地形和裂隙方向完全不同。裂隙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崖壁陡峭,岩层裸露,每一步都能看到地质运动的痕迹。南丘是缓慢起伏的,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暗红色绒毯,螺旋灌木丛一丛一丛地散布在缓坡上,每丛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遵循某种她还不理解的排列规则。风在这里不是从固定方向吹过来的,而是在丘陵之间绕来绕去,时强时弱,偶尔卷起一小撮红色地衣碎屑在低空打几个转又落回去。
陆铮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用工兵铲探路——南丘的地面以硬质岩层和浅层砂质土壤为主,没有沙刺虫那种需要探测的空腔结构——但他在经过每一处坡顶时都会停下来扫视四周,确认周围地形没有异常凹陷或新塌方痕迹。方晓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便携光谱仪,每发现一种新植物就蹲下来扫描几组数据。温朗走在队伍中间,录音笔开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宋雪在进入南丘边缘后放出了无人机。从高空俯瞰,南侧丘陵的植被密度明显高于营地周边,红色地衣在这里退居配角,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灌木和交错分布的菌类群落。陈知远在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模型预测的高概率区域在前方偏东方向,距离不远,注意岩壁背阴面。宋雪回了个“收到”,调整了前进方向。
走到一片被两座缓坡夹在中间的背阴岩壁时,方晓忽然停住了脚步。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苔藓,颜色偏蓝绿,发光模式是间歇性的,随着某种节律在呼吸。和裂隙苔藓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物种。她蹲下来,把光谱仪探头贴近苔藓表面测了几组数据,又调出裂隙苔藓的光谱图做即时比对。峰值曲线在同一个频段重合,声-光响应阈值一致,发光衰减周期一致。她抬头看向宋雪:“裂隙苔藓的分布范围比我们推测的大得多,它可能沿着整条裂隙带一直延伸到南丘。也可能整个晨昏带的岩壁背阴面都有分布。”宋雪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里,在陈知远的模型预测坐标旁边加了一个星号,标注“已验证”。
温朗也看到了那片苔藓。但他没有蹲下来做光谱分析,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岩壁下方有一条极细的水流渗出带,水质清澈,沿着岩壁底部形成一小片湿润的碎石滩。碎石滩边缘长着几丛他从没见过的植物——茎干细长多汁,表皮呈淡绿色半透明状,能看到内部纤维束的纹理在光照下若隐若现。他蹲下来,没有直接触碰,先用录音笔的微距镜头拍了两张照片发到频道里。方晓从岩壁方向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加快了脚步。
她先用光谱仪扫了茎干表面,确认没有毒素分泌腺体,又用采样刀在茎干侧面切开一个小口。切口处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质地浓稠,沿着茎干缓缓下滑,在空气中散发出极淡的清甜气味。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套上轻轻捻开——黏度中等,没有腐蚀性,pH试纸显示弱酸性。她把试纸收好,又取了一小滴汁液放在便携显微镜下观察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道:初步检测无毒,建议小剂量食用测试。系统根据她的描述自动生成编号,标记为“乳茎草”。
温朗问能不能尝,方晓说先等她做完细胞活性测试。温朗说好,然后在日志里给乳茎草加了一条备注:汁液清甜,不建议在方晓点头之前偷吃。陆铮站在坡顶,背对着他们,视线扫过四周的缓坡和灌木丛。他没有参与乳茎草的讨论,他的注意力在别处。过了一会儿,他说:“这边有东西。”
坡顶另一侧的缓坡底部有一道天然的冲沟,沟底是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形成的低洼地带,土壤湿度明显高于周边。冲沟边缘的坡面上分布着好几个洞口,洞口直径明显比之前见过的沙尾兽洞穴大得多,洞壁内壁有明显的爪痕和分泌物残留。陆铮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用工兵铲铲柄伸进去探了探深度——没到底。他又蹲下来检查洞口外围的土壤,表层有轻微下陷,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是松的,不是岩层,是被反复翻动的松软砂质土。他拿出震动传感器贴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又用红外感应器对着洞口深处扫了几组数据。陈知远在频道里收到数据后回复,红外信号在洞穴深处有多个点状热源反应,推测不是单一大型生物,而是小型群居生物。
陆铮将洞穴系统标注为“掘穴兽巢穴”,把坐标录入安全区数据库,在备注栏写道:热源信号多个,推测群居,洞穴深度和内部结构待进一步探测。他在旁边多贴了一个震动传感器,准备做长期监测。
就在他贴好传感器、准备回到坡顶时,余光扫到冲沟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矿物反光,是更柔和的、带着乳白色调的冷光。他蹲下来,拨开岩石表面的几缕枯藤,露出底下一小片被完全遮挡的背阴区域。那里长着一株菌类,菌盖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有极细的荧光脉络在缓缓流动,每一道脉络的末端都分出更细的支脉,延伸到菌盖边缘时消失在近乎透明的薄膜里。它在阴处发光,光芒极弱但持续不断,像一颗正在缓慢呼吸的夜明珠。
宋雪、方晓和温朗先后赶到。方晓蹲在这株菌类前,看了很久。她用光谱仪扫了菌盖表面三组数据,每一组的光谱特征都不匹配任何已标记物种。她又测了菌盖下方的菌丝网络分布,发现菌丝不是沿着土壤表层蔓延,而是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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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下扎入岩层深处,深度超过光谱仪的探测极限。她站起来,把它所在的背阴区域坐标、深度、周围土壤成分完整记录,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了一个问号。
温朗对着它拍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方晓它叫什么。方晓说它还没有名字——它不在陈知远的模型预测范围内,不在系统数据库的任何已知菌类分类里,光谱特征、菌丝结构、发光模式全是新的。温朗说那就暂时叫它“南丘未知菌”。
方晓小心翼翼地将菌体连同下方部分菌丝基质完整移入便携无菌培养皿,用密封膜封好,放进医疗包内侧恒温夹层。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用手护着医疗包外侧,走路比平时更慢。温朗几次想帮她提医疗包,她都摇头说不用。这东西还在缓慢生长,她不放心让它在任何人的背包里晃来晃去。
回程途中,温朗在路边的碎石坡上发现了一丛矮灌木。叶片背面覆盖着极细的银色绒毛,在双星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和之前吴姐处理的那批纤维样本一模一样。他在频道里发了坐标,说发现更多银绒灌木,需要的话下次可以来批量采集纤维。方晓在旁边补了一句:叶片纤维的防水特性可以用于防水布或绷带材料,建议记录坐标纳入物资采集目录。
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方晓把培养皿放在医疗区最内侧的实验台上,用隔离罩罩好。她在记录本上详细描述了它的形态特征、采集位置和生长状态,在分类栏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只写了一个词:“未知。”陈知远过来看了一眼光谱数据,摇了摇头——在他的模型预测范围之外,完全是个意外。他在模型日志里加了一行备注:南丘未知菌,光谱特征与所有已标记物种均不匹配,生长模式未记录,待后续分析。温朗在日志里也补充了一笔:今天在南丘发现了乳茎草,初步检测无毒。方晓带回来一株从未见过的菌类,还在生长。她全程用手护着医疗包,像护着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我们给它的名字暂时叫“南丘未知菌”,等方晓分析完,或许会有一个更正式的名字。
晚饭后,宋雪在自己的小木屋里整理全天的勘探记录。南丘苔藓已确认与裂隙苔藓为同一物种,分布范围比之前推测的更广。乳茎草初步检测无毒。掘穴兽洞穴系统比之前推测的更大,内部结构需要进一步探测。银绒灌木新增多处采集点,纤维储备充足。陈知远的模型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五——南丘苔藓被精确命中,但南丘未知菌完全在预测范围之外,它的光谱特征和生长模式目前没有任何参照。她将未知菌也录入安全区数据库,单独建立了一个待鉴定条目,备注“待方晓分析”。
写完这些,她靠坐在椅背上。窗外浅溪的水声已经恢复到沙暴前的清澈,拍在卵石上发出极轻的哗啦声。远处医疗区的帘布后面还亮着灯——方晓大概还在观察那株菌类。隔着帘布,她能看到方晓的剪影时而俯身观察,时而在记录本上写字,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方晓会开始分析那株未知菌。也许过几天就能有初步结论——但也可能没有。这颗星球上的很多东西不会那么快给出答案。就像那块嵌在裂隙岩层深处的金属残片,此刻也还在原地安静地躺着,纹路里嵌着红色泥沙,在夜色中独自闪着极淡的暗灰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