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走在星海前 > 54. 未至
    温朗收到那封信是在述职报告结束后的第二天。信是直接寄到砾石营地的,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笔画有点抖。寄件人叫程小北,名字后面没写任何身份信息,只在地址栏里写了“渊烬物资检疫中心”。信纸很薄,是蓝星那边最普通的A4打印纸。信的开头写道——

    “温朗老师,您好。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到这封信。我是两年前在渊坛上发起‘未被征召者’抗议的那个人。那时候我十九岁,在国会大厦门口举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也想去外星,但我不够幸运’。您可能不记得我,但我在论坛上读过您所有日志。您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温朗把信纸放下,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又把录音笔放下了。

    程小北在信里讲了她这两年的经历。系统上线那年她刚满十八岁,正好卡在征召年龄的底线,但因为一场严重的过敏反应错过了第一批绑定。等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征召窗口已经关闭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遍一遍刷渊坛上的帖子和视频,看那些和她同龄的人在渊烬的荒原上徒步,在海域里航行,在尘季的紫色微尘中完成第一次精神力觉醒。她在信里写——“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都在参加一场盛大的考试,只有你一个人被关在考场外面。不是你不配进去,是门自己关上了。”

    后来她在协调办的就业指导中心找到了一份工作——渊烬物资检疫中心,负责对渊烬带回的植物样本进行无害化处理。工作内容和她在蓝星端每天处理的培养皿、消毒柜、样本标签没有区别,但每份样本送到她手上时都带着采集者在密封袋上写下的标签——样本编号、采集地点、采集者名字,有的还附了简短的备注,比如“这株蓝花长在水潭边,根很浅,请小心处理”,比如“这管荧光苔藓是方医生要的,别搞丢了”。这些手写字是她与渊烬唯一的直接联系。她在信的最后写道:“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封信。我怕您会觉得‘未被征召者’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但后来我想起您在日志里写过,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被听见,但每个故事都值得被记住。我不想被记住,我只想让您知道——我们还在。我们不在渊烬,但我们也在。”

    温朗把这封信夹进日志本最新的一页。然后他给程小北回了信,问她是否愿意接受一次采访,不是作为“未被征召者”群体的代表,只是作为程小北本人。

    采访约在穹顶基地的蓝星端联络处。程小北比温朗想象中更年轻,穿着一件检疫中心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她带了一份工作记录——渊烬植物样本检疫日志,记录了经她手处理过的样本清单、检疫结果和后续去向。温朗注意到,每一份样本的接收日期和检疫完成日期都是用蓝墨墨水写的。问她为什么不用电子表格,她说蓝墨墨水是陈墨老师免费公开的配方,每写一个字都在提醒她,这颗星球上有人在渊烬,有人在蓝星,但用的是同一种墨水。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程小北讲了她刚入职时处理的第一份样本——那是一株从孢子沼泽采集的变异蓝花,密封袋上贴着吴秀兰的手写标签。密封袋在传送过程中因为气压变化微微鼓了起来,她隔着密封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指尖下轻轻弹了一下,隔着两层无菌手套,隔着密封袋,隔着光年的距离。她说那一刻她忽然不恨了。不是原谅了系统,不是接受了命运,是她发现自己也可以为这颗星球做点事情——哪怕只是隔着手套摸一下花瓣。

    温朗把这段话写进了采访记录。

    从穹顶基地回来之后,温朗没有直接回岩棚。他沿着荒原北侧的安全通道走了一段,在观测站边缘停下来,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陆铮正在观测站校准震动传感器,看到他在旁边坐下,没有问采访怎么样,只是把水壶递过去。

    温朗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发现水壶里的水是温热的。这种保温水壶是协调办新配发的,比之前那种塑料水壶重一些,但能保温大半天。陆铮说这个水壶比旧的好用,方晓说对胃有好处,吴姐问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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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壶能不能改洒水喷壶。

    他靠在岩石上看着远方,说以前在电台值夜班的时候,他接过一个听众来电。那个听众是个长途货车司机,每天凌晨两点固定打进来,不说话,只点歌。他从来不问那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也从来没在节目里提过这件事,只是在每天凌晨两点留一首歌的时间。后来他调离了午夜档,接手的主持人问他这个时段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听众,他说凌晨两点有个听众会固定点歌,如果打进电话的是个男的,不用等他说话,直接放一首老歌就行,他知道是谁。

    陆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说话,但你知道他在听。”

    温朗回到岩棚,把采访记录整理成一篇完整的日志。他在日志里抄录了程小北信中的几句话,也记录了那个前商团护卫和那个老人志愿者的故事。这些人的经历各不相同,但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努力——找到自己在渊烬与蓝星之间的位置。他在日志最后写道:“今天完成了未被征召者群体的采访。他们不需要被记住,但他们的工作值得被记录——检疫中心的无害化处理、种植基地的育苗、中转站的物资调度。他们是渊烬和蓝星之间的桥梁。桥梁不说话,但车来车往的时候,每一辆车都压过桥面。桥知道自己在承载重量。”他翻到下一页,只写了一个词:“未至。”然后在词的下方画了一条波浪线,线的一端连着一个星号,星号旁边写道——程小北说,她第一次在检疫中心触摸渊烬样本时,密封袋里的蓝花花瓣轻轻弹了一下她的指尖。她说那一刻她觉得,那朵花认识她。

    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站起来走到岩棚外面。荒原的夜风吹过防风墙,远处观测站的渊晶荧光在一明一灭。方晓从医疗站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一杯递给他,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她问他今天的采访还顺利吗,他说还行。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摊开着的日志本,那一页最后一行是“那朵花认识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毯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