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基地的落成典礼结束后,砾石小队没有直接回营地。林知远留他们参加当天下午的第一场学术交流会——作为听众。温朗说这是他们被“强制休息”最正式的一次,吴姐难得没有反驳。
穹顶的学术报告厅比中央大厅小得多,弧形阶梯座位围着中央的圆形讲台,穹顶内壁的渊晶板在这里被调暗了亮度,只留讲台上方一束模拟橙矮星自然光的照明。宋雪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方晓,前面是温朗和陈知远。陆铮坐在走道另一侧,背挺得笔直。吴姐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交接清单——蓝花五号托付给了隔壁营地的后勤组,她在清单末尾加的那行字被对方拍了照发在渊坛上,评论区有人说“这是渊烬第一份正式的植物托管协议”。吴姐没有看渊坛,她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看。
第一场报告的主讲人是穹顶基地生态学部的一位中年研究员,讲的是渊烬全球生态系统模型的初步构建。他在台上调出一张全球地图,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区域的生态基线——荒原的紫色、孢子沼泽的深绿、海域的靛蓝,以及中央山脉那片刺眼的灰色空白。
“目前最大的未知区域仍然是中央山脉腹地。尘季期间的遥感数据被渊晶微尘严重干扰,晴季开始后我们重新做了卫星测绘,发现中央山脉深处存在一片被高密度渊晶矿脉包围的谷地,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国土面积。热成像显示谷地内部有稳定的热源分布,不是火山活动——温度曲线太平稳了。也不是渊晶矿脉的自然辐射——辐射频率和我们已知的渊晶信号完全不同。”
他放大了谷地的热成像图。画面里,谷地中央有一片极亮的光斑,亮度远超周边区域,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微弱的脉动,频率和宋雪在潟湖底部记录过的渊晶阵列脉冲高度相似,但强度至少大了一个数量级。
陈知远在座位上坐直了,手指已经在便携键盘上开始敲击,屏幕上跑的是他上次解码荒原信标时写的信号对比程序。几秒钟后他侧头低声对宋雪说:“和信标不是同一个信号源,但底层逻辑一致。不是脉搏——是心跳。”
与此同时,温朗正盯着屏幕上的谷地热成像图,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宋雪在潟湖底部第一次触摸渊晶阵列时的侧脸——那次她把手掌贴在阵列表面,感知态铺满了整片环礁。他想起那天晚上宋雪在甲板上对“门”说的一句话:“你们自己就是稳定器。”此刻他看着屏幕中央那片脉动的光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比喻,是陈述。
第二场报告是技术部的一个年轻工程师讲远程协作平台的架构升级。他语速极快,幻灯片翻得更快,陈知远全程眼睛发亮,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第三场报告原定由方晓主讲——《渊烬常见外伤处理指南》的更新进展——但她把主讲席位让给了穹顶基地医疗部的一位同事,自己坐在台下听。温朗问她为什么不上台,她说指南不是她一个人写的,让更需要曝光度的年轻医生上去讲更合适。
交流会结束后,林知远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叫住了宋雪。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示意她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面落地观察窗,正对着穹顶基地的中庭。中庭里种着几株从各营地移栽过来的渊烬原生植物,其中一株裂谷蓝花刚刚现蕾。
“协调办已经把中央山脉谷地的探索列为下一阶段优先任务,和南半球深海远征队追踪深渊鲸的项目并列为两大重点方向。”林知远顿了顿,目光从蓝花花苞上移开,落在宋雪脸上,“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问过你一个问题:你累不累。”
宋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观察窗外中庭里那株刚刚现蕾的蓝花,想起吴姐每天早上蹲在种植角用指尖碰花苞的动作。然后她说:“昨天穹顶落成典礼上,你说第一块基石不是埋下去的,是铺下去的。我当时在想——铺基石的人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基石的一部分。”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去休息一天。中央山脉的探索计划初步定在几周之后启动,正式通知会在确定全部细节后下发到队伍频道。”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的语气加了一句:“对了——你在穹顶落成那天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温朗拍下来发给我了。他说是你让他拍的。‘致在黑暗中举灯的人’——谢谢你把我包括在内。”
宋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靠在中庭观察窗的玻璃上,低头笑了一下。这个人永远能在你最没准备的时候,用最正式的语气说一句最不像他会说的话。
当天傍晚,砾石小队回到了自己的营地。防风墙还是那道防风墙,信息板上的公告还是几天前宋雪更新的那条——“蓝花三号花期持续中,蓝花二号现蕾,蓝花五号长势良好。”种植角里,隔壁营地后勤组代管的蓝花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每一盆都浇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吴姐蹲在花盆前面挨个检查,确认蓝花五号没有被人用手碰过花苞,然后站起来对全队宣布:“明天恢复正常工作。”
温朗从岩棚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笔记本,问明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吴姐说巡逻、体能训练、医疗站值班、物资盘点、数据模型校准、营地日志更新。温朗说这些事今天不在也没落下吧,吴姐说没落下,是隔壁营地帮忙代管的。然后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代管归代管,自己家的事还是得自己做。”
当晚,营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方晓在医疗站整理今天收到的学术会议资料——生态学部那位研究员把中央山脉谷地的热成像原始数据拷了一份给她,说医疗部也许能从中分析出对精神力觉醒有影响的未知辐射源。她正在用光谱分析软件逐帧比对谷地光斑和潟湖渊晶阵列的脉冲频率。
方晓整理完数据,站起来走到岩棚外面。温朗还坐在石头上写日志,保温毯搭在膝盖上,看到她出来,把保温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石头。方晓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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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递给他——是一枚用废弃渊晶碎片磨成的书签,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紫色荧光。她说是上次整理废弃样本时顺手做的,他的笔记本老是折角,用这个就不会折了。温朗接过书签,放在笔记本正在写的那一页上,合上又打开,确认书签不会从页缝里滑出来。书签的厚度刚好,夹在纸页之间不松不紧。他看了一会儿,抬头准备道谢,但方晓已经垂下眼睛,用签字笔在医疗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他那些想好的话,最终只是混在夜风里一起吹了过去。
陆铮坐在防风墙边缠第三根钓竿的防滑纹。这根竿子比前两根都短,手柄更粗,适合手掌宽大的人握。旁边地上放着两张手绘图纸——一张是沙刺虫关节结构的受力分析,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生物力学专家留下的修改意见和陆铮自己的批注;另一张是新画的营地防御设施改造方案,巡逻盲区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备注栏里写着建议在下一批协调办物资中申请增设红外感应装置。他把新钓竿放在已经做好的两根旁边,拿起防御设施图纸,在红色盲区旁边加了一行字:“下月巡逻路线调整方案已初步拟定,待陆铮审核。”
吴姐在种植角给蓝花浇完最后一轮水,站起来走到物资区,把明天要分发的压缩饼干按口味分类摞好。芝麻味、原味、葱油味各一摞,高度一致,间距均等。陈知远的葱油味箱子被她单独放在最上层——那是他在渊坛上用人气数据分析换来的,一共就几包。她在箱子外面加了个手写标签:“陈老师的葱油味。请勿误拿。”
宋雪坐在岩棚角落,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今日,穹顶第一场学术报告……”
她合上笔记本。岩棚外面,
吴姐挂的太阳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碎石地面上,把种植角里那几盆蓝花的花苞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陆铮把三根钓竿并排放在防风墙边——一根是他自己的,手柄最粗;一根稍短,手柄细了一圈;第三根最短,手柄又粗了回来,适合手掌宽大的人握。
方晓坐在医疗站门口,手里握着那枚改装弹簧夹子的采样瓶,指腹轻轻按着簧片。
温朗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书签夹在正在写的那一页,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紫色荧光。
陈知远在岩棚里跑新的信号对比模型,腰间那块记忆棉垫终于拆封了,塞在防护服夹层里。
吴姐在种植角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蓝花五号的叶腋处——那里鼓起了一个极小的芽点,比绿豆还小,但已经有了花苞的雏形。
宋雪站起来,走到信息板前,用粉笔在公告栏里写了一行字:“明日正常巡逻。中央山脉谷地探索计划预计几周后启动,具体时间待定。有新的进展我会在公告栏更新。各岗位今日工作内容不变。请各岗位按时到岗。——宋雪。”
她写完把粉笔搁回信息板边缘的凹槽里,退后一步。荒原的夜风吹过防风墙,信息板上的粉笔字在太阳能地灯的光照下泛着微弱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