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谷深处回来之后,宋雪注意到一些数字不太对劲。
她通过协调办的授权权限调阅了全服精神力觉醒率的时间曲线。尘季期间,觉醒率从个位数一路升到百分之十五点一,刚刚好压线完成赛季目标。尘季结束后的第一周,曲线斜率明显放缓,大概在百分之十六点五上下浮动——符合预期。渊晶微尘浓度在回落,新觉醒案例的增长率同步放缓,陈知远的回归模型预测下一个百分点的增长至少需要两到三周。
但从第二周开始,曲线突然陡峭起来。全服精神力觉醒率在最近一周内从百分之十六点八升到了百分之十九点七。五天涨了将近三个点。而此前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十六,用了整整两周。宋雪把这条曲线反复看了几遍,切了几个不同的时间粒度,确认不是数据采集误差。她又让陈知远用三个不同的回归模型跑了一遍,结论一致:这条曲线已经脱离了任何自然增长模型的置信区间。
她翻遍了系统公开数据,找不到任何能解释这条曲线的外部因素。尘季已经结束了,渊晶微尘浓度在回落,新觉醒案例的增长率应该同步放缓才对。但数据说的是另一回事。她又在渊坛上搜索了最近一周内和“觉醒”相关的帖子,关键词匹配结果超过一万条。她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凌晨两点多,注意力被一篇帖子吸引了。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用户,标题很短:《关于觉醒的一个猜想》。帖子里提出了一个假设:觉醒具有扩散效应——觉醒者的意识场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周围人的意识场。不是心灵感应,不是主动传递,更像是温度。你站在一个觉醒者身边久了,你自己的精神力也会被慢慢焐热。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尘季的渊晶微尘在帮我们觉醒,”那个匿名用户写道,“但尘季已经结束了。我反而觉得现在觉醒越来越容易了。我身边好几个人以前卡在门槛上半年都没动静,最近突然就觉醒了。唯一的变量是,我们营地隔壁来了一个D级高阶的勘探队。”
宋雪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关掉页面。她想起了吴姐上周随口说的一句话。那天吴姐在物资区整理新到的渊晶样本,一边按密度分类一边说:“最近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哪个箱子里装的是渊晶碎片。不是记性好,是手指会自己发热。”当时宋雪只是以为吴姐的感知态在自然提升,回了一句“恭喜吴姐”就过去了。现在她重新想起这句话,盯着“手指会自己发热”这几个字想了很久。
吴姐的觉醒测试结果明确显示她的感知态偏向触觉增强和空间记忆,属于体感型。她的手指会发热,不是因为她自己在释放感知态——是因为她身边有人在释放,而她作为体感型觉醒者,对意识场波动的触觉反馈比任何人都敏感。
第二天晚上,宋雪把特殊探索任务组的成员和吴姐都叫到了岩棚里。她把全服觉醒率曲线投在公共光屏上,那条陡峭的上升线在靛紫色的夜色中亮得刺眼。然后她把那篇匿名帖子和吴姐那句“手指会自己发热”也放了上去。
“尘季结束后觉醒率还在涨,而且涨得比尘季期间更快。”她指着曲线上那个明显的拐点,“这个拐点出现的时间,差不多就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裂谷深处接触到那根渊晶柱之后。”
方晓把一叠观察记录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最近一周来医疗站做精神力训练的新手,超过半数在首次接触渊晶后短时间内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意识场波动。以前这个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改良了训练方法——我把训练用的渊晶碎片按密度分了级,从低到高循序渐进。但改良训练方法只能提升效率,不可能把触发率直接翻倍。”
“我们五个人在裂谷深处接触了那根渊晶柱。”宋雪的声音很平静,“柱子里封存的意识场脉冲激活了一些东西。我当时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接收了信息,但如果那种激活不只作用于我呢?如果它同时打开的不只是我的感知态,而是我们五个人的意识场都发生了某种变化——然后我们每天回到营地,和吴姐说话,和方晓的医疗站共享物资,和来营地参观的其他玩家交换信息。有没有可能,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这种变化传给了每一个接近我们的人?”
岩棚里安静了一会儿。温朗停下了手里的笔,陈知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下去,陆铮靠在防风墙边,工兵铲横在膝盖上,但他握着铲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知远把眼镜摘下来,用防护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这个假设如果成立,我们几个人就成了某种移动的觉醒催化剂。不需要主动释放感知态,不需要刻意引导,只要站在旁边就能帮别人觉醒。这不是技能,是状态——我们的意识场在裂谷里被那根柱子调整到了一个比正常觉醒者更高的强度,然后这个强度会自然向外扩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一样缓缓地把十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但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扩散效应的辐射范围有多大?衰减周期有多长?对不同精神力等级的人作用是否一致?会不会有副作用——比如导致未觉醒者意识场过载?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认这不是巧合。”
方晓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清单了。宋雪扫了一眼——辐射半径、影响强度、持续时间、对有渊晶接触史和无接触史人群的差异化作用、衰减周期、会不会导致感知态失控。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一个待测标记。
陆铮从防风墙边站起来,把工兵铲插回背后的装备扣里。“下次进裂谷,我走前面。你们在后排测数据。如果有副作用,先到我这里。”
方晓从她的清单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副作用”那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备注:陆铮申请作为副作用测试对照组。备注后面画了一个极小的感叹号。
宋雪看了陆铮一眼,没有说“注意安全”。她只是把他刚才插回装备扣里的工兵铲重新按紧了一下,确认卡扣到位。陆铮微微点了一下头。
温朗把这些都写进了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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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日志。他写完最后一行,停了笔,抬头看向宋雪。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然后他说:“你刚才说数据曲线出现拐点的时间和我们进入裂谷的时间吻合。但不是只有我们进了裂谷。尘季末期那个公共任务,好几支队伍都推进到了裂谷深处。如果觉醒扩散效应真的存在,源头不一定只有我们。”
“所以需要对比数据。”宋雪说,“我去找林知远调其他队伍的觉醒率分布。陈知远你把我们营地周边区域的数据单独拉出来做空间相关性分析。如果扩散效应确实存在,觉醒率的提升应该在我们营地周边区域最明显,然后向外递减。”
陈知远已经把数据面板打开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砾石区营地周边不同距离范围内的觉醒率变化曲线。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他开始逐行标注坐标和时间戳。
宋雪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把刚才讨论的几个待验证维度记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好的数据摘要从夹页里滑出来——是上周林知远给她的,上面有一行被高亮标注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尚未解码的数据包编号。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回原处。有些问题需要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问。有些答案需要等数据跑完再拆。
她走出岩棚,站在砾石滩边缘。渊烬的夜空已经完全放晴了,靛紫色的天幕上挂着比蓝星更密更亮的星点。远处孢子沼泽方向的发光孢子正在缓缓升起,一小团一小团,被晴季的微风轻轻托着,散成更小的光点,往更远的方向飘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如果她和她的队友们真的成了某种“扩散源”,那意味着他们今后不能再随意靠近未觉醒的新手营地。意味着每一次行动都需要评估意识场泄漏的风险。意味着被激活的不只是能力,还有责任。
但孢子在风里散开的时候,不会问自己该不该飘。
她把这个念头收进笔记本里,没有写下来。有些比喻需要先在脑子里放一放,等数据验证之后才知道是诗意还是科学。
她转过身,透过岩棚的缝隙看到里面的灯光——方晓还在写她的研究清单,吴姐正在给新到的检测设备贴标签,陆铮在检查工兵铲的震动传感器,温朗在日志上记录着什么,陈知远的数据屏幕上不断跳动着新的分析结果。每一个人都选择了留下,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这件事。
她走回岩棚,在温朗旁边坐下。她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着她这几天的观察记录——觉醒率曲线的拐点坐标,匿名帖子的摘要,吴姐手指发热的时间记录,方晓医疗站近两周的觉醒触发率变化表。她把温朗刚才说的那句话也写了进去。然后翻到下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新的曲线——不是觉醒率,是时间轴。裂谷任务、第一次接触渊晶柱、第二次进入裂谷、觉醒率开始飙升——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在时间轴的末端,她写了一个待确认的标题:扩散源定位与辐射范围测绘任务。这是特殊探索任务组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