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探索任务组的组建工作比宋雪预想中顺利,也比她预想中棘手。
顺利的是手续。林知远在签完协议的第二天就把批文发到了她的系统邮箱里——编制独立,经费单列,成员档案加密,对外统一口径是“协调办直属的深度勘探技术小组”。她盯着“深度勘探技术小组”这八个字看了几秒,心想林知远起假名的功力比他泡茶的功力差远了。但手续效率之高让她怀疑这份方案早在喝茶之前就已经拟好,只等着她签字。
棘手的,是选人。她需要的人必须符合四个条件:有足够的野外经验,精神力等级至少D级以上,能保守秘密——以及,愿意跟她一起走进裂谷深处那个连系统都标注了“未确认大型生物活动信号”的地方。
宋雪第一个找的不是温朗,不是陈知远,是方晓。
方晓在医疗站里整理尘季期间积累的病历档案。医疗站还是那个用铁棘灌木骨架和加厚塑料布搭起来的长方形帐篷,但尘季结束后她把布帘换成了可拆卸的活动隔板,按外伤、中毒、精神力过载三类分区归档。她正把一沓手写病历卡按日期排列进一个用压缩饼干箱改的文件柜里,听宋雪说完来意之后,手上整理档案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档案纸页在她指间翻过,发出干燥而清脆的沙沙声。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多久?”
“每次任务预计六到八小时,月均两到三次。”
“人员伤亡风险?”
“系统的标注是B级以上。”
方晓把最后一本病历归档上架,把笔别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她。半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也不像在手术台上那样高度专注——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稳的眼神。“我有一个问题。你在系统排行榜上用匿名挂在精神力等级榜第一,比第二高出将近三分之一的数值。”她的语气和问“伤口几天没换药了”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但针针见血,“别跟我说这是天赋。”
宋雪没想到方晓会用排行榜数据来反推她的能力上限。她一直是最怕被方晓看穿的人,也一直是最安心被方晓看穿的人。
她看着方晓的眼睛,点了头。
方晓沉默了几秒。医疗站外面传来吴姐在物资区指挥搬运的喊声,温朗在岩棚那边调试新装的太阳能灯,陈知远趴在便携键盘上敲一篇关于尘季微尘沉降规律的数据分析。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砾石小队最日常的背景音。
“我的精神力觉醒比排行榜上所有人都早。”宋雪说,“早很多。”
“有多早?”
“早到在座的各位都还没来渊烬的时候。”
方晓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摘下自己的半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她需要这几秒钟来把一些早就拼好的碎片重新排列一遍。“早说。我一直以为是我给你的维生素片起了作用。”
然后她转身,从药品柜最上层拿出一个已经整理好的便携医疗包。医疗包是迷彩灰的,正面贴着一张防水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特殊任务专用——补给你自己去跟吴姐对接,碘伏绷带已经备好了。”
宋雪接过医疗包,愣了一下。医疗包的重量恰到好处——急救药品在最外侧的拉链袋里,外伤处理用品在主舱的上层,诊断工具在底层。和她自己整理背包的逻辑完全一致。“你猜到我会来找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尘季最忙的时候申请调来砾石小队?”方晓把眼镜腿重新挂回耳后,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个能在三秒内判断出沙刺虫拖痕走向的人,不会只是普通玩家。你那双防护靴的扣带扣紧之后根本不需要蹲下去重新调。我等着你开口,等了大概两个月。”
宋雪抱着医疗包站在医疗站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晓已经转身去整理下一个档案夹了,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下次给我带一瓶新的碘伏。这瓶快过期了。还有——你在紫晶荒原那次假装蹲下去系鞋带的事,以后不用再对我用了。”
宋雪从医疗站出来的时候,渊烬的太阳正悬在裂谷方向的地平线上方。晴季的天空是清澈的靛紫色。温朗正坐在岩棚外面的石头上写他的营地日志,活页本摊在膝盖上。他抬头看到她怀里的医疗包和她脸上那种放松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狼狈、狼狈里又带着一点终于不用再演的舒展,放下笔,问了一句:“下一个是我?”
“你已经是知情者了。不找你找谁?”
“也对。”他把笔夹在日志里,合上本子。然后他把录音笔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来,放在石头上。那支录音笔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季留下的紫色微尘嵌在按键缝隙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用拇指在录音键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印子,但灰尘已经嵌进了按键边缘的防滑纹路里,抠不出来。
“从今以后,这支笔只录环境音,不录人声。”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蓉城人民广播电台”的字样,漆已经磨掉了大半,“报告用这个写。”
陈知远不需要找。他听到风声之后主动来找宋雪,手里拿着三页纸的数据分析报告,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新任务组的风险评估模型我已经建好了。模型变量包括队员精神力等级、探索区域危险系数、历史伤亡率、尘季后地形变化预估值。另外,我把裂谷深处低频震动的信号和系统的‘未确认大型生物活动信号’做了交叉频谱分析——它们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他把分析报告递给她,推了推眼镜。“结论是:这个任务需要至少一个精神力C级以上的队员,或者两个D级高阶。我们队里目前符合条件的是你和我。但我的感知态还不太稳定——上次在渊晶洞穴做训练的时候试着把感知半径扩大到五米,左右两边的信号全混在一起了。做不了主控。所以我建议再招募至少一个D级高阶的侦察型队员。”
“我已经有人选了。”宋雪说。
陆铮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背着他那柄加长工兵铲。铲刃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豁口——是尘季期间在裂谷崖壁上劈开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深渊藤蔓时留下的。他站在岩棚外面,作战靴踩在砾石上发出细微的碾碎声。目光扫过岩棚里正在整理装备的方晓和温朗,然后落在宋雪身上。
“裂谷深处?”
“裂谷深处。”
“那只东西还活着?”
“不确定。但信号一直在。尘季结束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最近又重新开始出现。频率比之前更高。”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工兵铲从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插。铲刃没入岩缝,稳稳地立在那里。“算我一个。”
特殊探索任务组就这样成型了。第一批成员五人:宋雪负责精神力感知和方向判断,方晓负责战地医疗和生物样本采集,温朗负责信息记录和数据分析,陈知远负责路线规划与风险评估,陆铮负责侦察和战斗。编制挂在协调办名下,但除了林知远和他的直接上级,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任务内容。对外的说法是“砾石小队承接了协调办的区域深度测绘任务”,这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总是往最危险的区域跑,也解释了他们的装备为什么比普通勘探队要好一些。
至于吴姐,他们都没有瞒她。宋雪把任务组的性质简要跟她说了一遍——深度勘探,高危险区域,B级以上风险。吴姐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从物资架上拿下一本新开的库存登记簿,翻开第一页,在顶端写了一行字:深度勘探组物资台账。
“物资补给我来对接。你们每次出发前到我这里领装备,回来以后第一时间到我这里报损耗。不管任务是什么,东西不能丢。”她写完这行字,又翻到最后一页,预先写下了几行备注:备用信号棒库存、加长登山绳规格、便携氧气瓶有效期。然后合上登记簿,抬头看了宋雪一眼,“上次你在东侧溪谷那个防水包裹——里面那包压缩饼干受潮了。下次放那种长期物资,不要用普通密封袋,用真空包装。我有存货,你要的话提前说。”
宋雪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那是我放的”,但吴姐已经低头继续清点下一批物资了。她从来不需要确认。她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和林知远的第二次碰面,不是他约的,是宋雪主动打的电话。
新任务组成立之后,她需要调阅裂谷深处的地质扫描数据和尘季期间的所有低频信号记录。这些东西的查阅权限在协调办,绕不开林知远。他在电话里说正好也有些数据想让她看看,约在协调办的办公室——不是茶馆,是一间堆满了服务器机柜的机房隔壁,空调开得太足,宋雪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寒噤。
林知远已经把所有能调到的裂谷地质数据整理好了。投影屏幕上是一张裂谷的三维地层扫描图,不同深度的岩层用不同颜色标注,最深处是一片空白——扫描信号在那片区域衰减到了无法成像的程度。
“尘季期间的低频信号源大致定位在这片空白区域的边缘。信号特征不像地质活动——有规律的间隔,有重复的模式。”他把光标移到空白区域外围的一个红色标记点上,“但我们的扫描设备分辨率有限,再深就看不到了。你们进去之后,陈知远的便携设备加上你的感知态,应该能补全这部分数据。”
宋雪看着那片空白。在渊烬独自待过的六十天里,她在裂谷崖壁上走过无数次,但从没走到过这么深的位置。不是不敢,是直觉告诉她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不是现在,但要不了多久。
“还有一件事。”林知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纸面略微泛黄,边缘有细微的破损,“这是我们从地质档案库的深层资料中检索到的。白垩纪末期的几个古生物发掘点曾发现过一些晶体残留物,光谱分析和渊晶矿脉的物理特征有部分吻合。当时这些发现没有被公开,因为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理论框架。”
他把打印件推到宋雪面前。上面有几组光谱分析数据和岩层剖面图,标注着发现时间和地点。宋雪低头看了一遍,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把其中一组数据旁边的铅笔标注读了出来:“晶体残留物的形成时间与白垩纪末大灭绝事件同期。”
她想起了在先行者日志残章中读到过的片段。那个科学家带着未完成的实验来到蓝星的时候,这颗星球刚经历过大灭绝,天空被尘埃遮蔽,大地是一片荒芜的废土。她选择这个时间点,也许不是因为巧合。
林知远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选了一个一切归零的时刻。”宋雪把打印件推回去,“但这对我们眼下的任务没有直接影响。裂谷深处那个信号不管是她留下的还是自然形成的,我们都得自己去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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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这是他作为情报分析员的职业习惯,也是他和她之间建立默契的方式。“数据给你了。权限也开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跑。”
新任务组成立后的首次任务,宋雪选择了裂谷已知安全区的最深处作为起点,目标是向低频震动的信号源方向推进。
系统对这个区域的标注仍然是“未确认大型生物活动信号”,但在他们开始推进之后不到一小时,光屏上的描述更新了:「信号强度较尘季期间提升百分之四十二,建议提升危险评估等级。当前评级:B+。」陈知远在队伍频道里把这个更新念了一遍,然后在风险评估模型里加了一个新的变量。
晴季的裂谷和尘季完全不同。能见度超过一百米,头灯的光束直直地打在前方岩壁上,照亮了每一道风蚀形成的凹槽和裂缝。岩壁上那些在尘季期间被微尘覆盖的细节全都露了出来——渊晶矿脉的走向、岩层断裂带的纹理、以及一些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痕迹。有些痕迹线条太直太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陆铮走在最前面,工兵铲已经握在手里。他的步伐比平时更轻,每一步落地之前都会先用铲刃轻轻点一下前方的地面。方晓跟在后面,医疗包背带在防护服上勒出两道深痕,手里多了一个便携式生物样本采集箱。陈知远在队伍中段,便携键盘用登山扣带固定在胸前,边走边记录实时地形数据,时不时低声说一句“前方岔路往左,右边是死路”。温朗走在倒数第二位,没有带录音笔,手里拿着一个防水笔记本和那支磨掉了漆的黑色中性笔,每到一个新的地形节点就停下来用极简的线条画一张地形速写。
宋雪走在最后,感知态半开。
裂谷深处的渊晶信号和荒原上完全不同。荒原上的感知像是铺开一张雷达网——信号均匀,背景噪音低。裂谷深处则是一片高密度信号海洋,到处都是高纯度的渊晶矿脉,信号密集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立体网格。在这种环境中保持“半开”状态就像在暴雨中撑伞——伞面一直在被雨水砸,但只要保持匀速移动,就不会被砸翻。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直到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低频震动。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有意识的敲击声。像是在用某种坚硬的东西撞击岩壁——一下,停顿,又一下,再停顿,再一下。节奏越来越清晰,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陈知远突然停住脚步。他的手指在便携键盘上飞速敲击,把实时接收到的音频波形和几种已知的信号模式做了快速比对。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行字:“这个敲击节奏有规律的重复模式。不是地质活动。是某种生物在故意制造有节奏的声音。建议全体保持静止,降低自身噪音干扰。”
他的话被一阵更猛烈的震动打断了。
不是敲击。是撞击。整个裂谷的岩壁都在颤抖,大量渊晶碎片从崖壁上被震落,在头灯照射下像一场暗紫色的暴雨。碎片砸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砸在岩壁上弹开,又落进脚下的裂隙里。
宋雪的感知态在这一瞬间被动地扩大到了极限。所有渊晶信号同时在她意识里炸开,然后她感觉到了它。
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热源,在裂谷深处大约几百米的位置。体温几乎和周围的岩壁温度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撞击释放出了一股强烈的意识场脉冲,她的感知态根本捕捉不到它。那种脉冲穿过她的意识场时,带来了一瞬间的眩晕和一种极其明确的情绪——不是恐惧,是警告。像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不要再往前了。
她收回感知态,单手撑着岩壁稳住身体。方晓在她蹲下的瞬间已经蹲到她旁边,便携心率监测仪的贴片啪地贴在她手腕上。
“你的心率刚才突然飙到接近一百三然后几秒内回到八十。”方晓盯着心率监测仪的数字,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医疗包最外侧的拉链上,“这是遭遇了什么级别的意识场冲击?”
宋雪深吸一口气,把感知态收缩回稳定的范围。渊晶手链在手腕上发着烫——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热,是灼烫。“有个东西在裂谷深处,用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方式扫描了我。然后它收回了。”她站直身体,看向裂谷深处漆黑的方向。
陆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工兵铲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
“继续往前。它的信号已经收回去了。暂时安全。”
小队继续往前推进。没有人提出撤退,也没有人质疑她的判断。陈知远的频谱分析在队伍频道里持续更新,关于刚才撞击声的波形比对结果,关于裂谷深处的地形预估和渊晶密度分布。他初步判断那种有规律的敲击可能是某种古老的信号机制——不是语言,是信号。像灯塔的闪光,像警示的钟声。温朗安静地走在她前面三步的位置,没有回头,只是在跨过一块松动岩片时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她的手臂,力度不轻不重,然后收回去,继续用中性笔在防水笔记本上记录地形数据。
宋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晓的心率监测仪贴片还粘在她手腕上,上面的数字已经恢复到平静的基线。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裂谷深处,那只东西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