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鲸之歌 > 26.禁酒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昏黄的日光正从窗外射来,漆黑的影子打在墙上,深红墙壁蒙上一层金色,就连床头挂画的圣母面庞也柔和不清。

    “玛莎……”

    我从床上下来,光脚踏在地上,冰凉刺激脚底。

    房间靠门处横摆着另一张床,上面垂着深黄色床幔,里面躺着的人影若隐若现,我拉起肩上外套走过去,玛莎正坐在床边雕花凳上。

    我来到她身后,慢慢俯下腰。

    咕唧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向上伸去,眼睛紧闭成线,鼻头圆润小巧,嘴唇微微翘起。

    “……她还好吗?”我问。

    “听过神眠园的故事吗?”玛莎转过头,卷发松散在睡衣领口上,“两位园者偷饮禁酒后会发生什么?”

    帘幔下,咕唧正垂眸睡着。

    我想起山洞里那些火光明动的夜晚,她的脸颊是怎样一次次泛起羞红,那潮如水的暗色里,我额头的汗滴又是怎样如星点般滑下。

    深吸了口气,我嗓音沙哑。

    “会受到惩罚。”

    玛莎看了我一眼,翠色眸子带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

    “会降生赫莱斐尔。”

    “你是说……啊!”

    我的声音完全哽在喉结了,大脑空了,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却一个词汇也抓不住。

    “呃呃,呃呃……”

    我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母语。

    玛莎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用手帕轻轻擦着咕唧的额头。

    “她需要休息。”

    “奥!奥,奥……”

    我闭上嘴,攥起拳甩着手,腿不听使唤地自己迈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双腿火热,我想跑,想跳,想一个猛子飞到天上去。

    “我,我……”

    我终于想起来怎么说话了。

    “我该,我该我该做什么?”

    我说话听起来像是结巴了。

    “做你该做的。”玛莎说。

    我蹲下来看着咕唧的脸,那肉软的唇微开着,睫毛像扇子般盖在颊上。

    “她生产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你之前没想到吗?”

    “我……”

    手攥得咯咯作响,刚才的欣喜全一股脑散了去,我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棒,脑袋嗡嗡直响,类似呕吐的感觉顶到了喉结。

    我起身,来到窗边,夕阳照在我眼上,刺得我双眉紧皱,我反而更拼命睁大眼,让那光将我的双目刺穿。

    这样,那橘色的温暖才能消解一些我心中的寒意。

    “你要去看看兰迪斯先生吗?”

    “……看他做什么。”

    我转过身来,阳光从我身后穿过,如天神的金箭般射在地面,咕唧的帘幔映出光辉,如同撒了金粉。

    “他被关在女皇地牢。”玛莎说。

    我走过去撩起帘帐,轻手拨开咕唧发丝,用沾温水的毛巾擦拭她脖颈。

    “他犯了什么罪。”我问。

    玛莎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说:

    “他就快死了。”

    女王的地牢很是阴冷,刚进来肩骨上就冒起一团寒气。

    我披着玛莎的破旧斗篷,低头跟在一个守卫身后,他身上穿着锈色铁甲,偶尔一处被壁上火光映得银亮,其他地方则是脏污的黑黄。

    大约在地洞内走了两百步,又向右转了五个圈,守卫把我留在一道铁门前。

    “就是这里了,先生。”

    铁门上插着横拴,我摸了下湿滑黏手,两指互捻举到鼻下,一股血腥混着铁锈的气味直冲脑髓。

    “咔!”

    门栓抬起,我推开铁门。

    牢里没有窗,只有右手墙头插着一束火把,我摸着点燃了,吞吐的火焰很快跳起来,马蜂般朝外喷着烟雾。

    “呵呵……”

    昏暗的囚牢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沙哑,像胸腔里灌满了沙子。

    “来吧,又想到什么新活了?呵呵……咳!尽管试吧。”

    火光燃得亮了,渐渐映出一个男人模糊的轮廓,他被倒立绑在木桩上,四肢如马拉般朝两侧伸展,一头碎发垂在地上,下颌骨映着橙红的火光,眉弓被照得彤红,而在那凹陷的眼窝中,杂乱的稻草像豪猪刺般塞满了他的两个眼眶。

    我僵在原地,他却又大笑。

    “怎么,不敢来吗,害怕了?”

    他笑着,晃动脑袋,双手前拽,胸前肌肉拉出一条条鼓胀的丝,血管在上面凸起,可怖的疤痕像树根般虬结,黑红的伤口里正冒着血。

    我走过去,斗篷下的指尖伸出,轻轻抚过那新鲜的伤口。

    “哗啦!”

    他猛地摇晃双臂,手腕上钉着两指宽的铁环,带动着后面的锁链哗哗作响。

    我蹲下身,眯起眼睛。

    “认不出我了吗。”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停止了动作,那双塞满干草的眼窝望向我,黑色血痂盘踞在他的脸颊,如同一片硕大的蛇涎。

    我伸出食中两根手指,轻轻摘去他眼皮下的一刺干草。

    他扭开头,脖颈上鼓起竖筋,金色的发黏腻不堪,上面夹杂着囚牢里所有能找到的脏污,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

    “兰迪斯……”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抚过他的嘴唇,“告诉我。”

    他的唇紧抿着,原本长有眉毛的皮肤熏得一片漆黑,几根卷曲的毛发紧缩在上面。

    松开手,我起身。

    “是女皇对吧。”

    “……不是。”他说。

    我快步走回去,蹲下来,托起他的头到膝上,拇指揩去他嘴角的血渍。

    “是谁。”

    他的喉结动了下,却并没有言语。

    “那个被你挑破舌头的人?”

    “看来他的情人并不满意。”

    兰迪斯的语调有所上扬。

    我转过脸,浓烟熏得嗓子干疼,好像里面积满了烟尘,我回身将墙上的火把取下来用脚踩灭,咳嗽两声。

    “……咳!我想他应该是活腻了。”

    兰迪斯笑了下,“他刚求娶了侯爵小女儿,或许还舍不得死。”

    “玛莎?”

    “不是她,好像是另一个。”

    “真是倒霉。”

    “看看,你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应该补偿我点什么,亲爱的长发先生。”

    我低下头,拇指擦拭过他眼下的颧肉,“你想要什么?”

    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紫的唇向两侧拉出尖角。

    “离开这里。”

    我的指甲停留在他凹陷的眼窝下,那深黑的眼窝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是缺少石球的狮子口。

    “或许你求我一下,我会考虑。”

    “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

    兰迪斯笑起来,那笑容又牵动了他嘴角的伤口,鲜血流下来,冒出一丝腥甜。

    “我恳求你离开这里……忘记一切,永远不要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披上斗篷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你答应过我——”

    地牢洞壁内的火光跳动着,身后铁链铮铮作响,兰迪斯的声音嘶哑得像渡鸦,我加快了斗篷下的步伐。

    离开地牢,外面的空气吸入肺部显得格外新鲜。

    我深深吸气,一直到胸底传来痒意,才低头钻进街边小门。

    那是个明媚房间,阳光从我背后落在手上,我拧动闪着金光的把手,一股不知名的甜香扑面而来。

    “愿女皇的圣光庇佑您,先生。”

    木质的地板每踏上一步都咯咯作响,一个腰戴围裙的男人正背对我,踮脚扬下巴在窗台边侍弄花枝,手上是一把硕大的剪刀。

    我坐到靠墙的座椅边,从怀里拿出一枚红玛瑙叩在桌面上。

    “哒。”

    玛瑙落在桌上掷地有声。

    “地牢。”我说。

    他哼着歌,剪下一枚花枝递给我。

    我接过。

    上面的叶已经死了,干黄而又卷曲。

    回到城堡已是傍晚时分,雨淅沥沥地下着。

    我抬头,城堡的窗内点起了灯,姑娘们纤细的束腰与莲蓬似的裙摆映出一层浅暖的烛光,与外面雾青的天色互相映衬着,就像是沉碧的荷塘里开出一朵朵鹅黄色睡莲。

    雨一滴滴落在我仰起的脸上,肩上,身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我眼中。

    伸出手,冰凉的雨滴顺着手指滑入手心,拧成股向掌下流去,我将嘴唇凑近手腕,舌头舔舐着掌骨上的雨水,冰凉而咸苦,像是从海面上蒸腾出来的眼泪。

    都说雨水流经所有海洋,可我为何没有从里面品尝到故乡的滋味。

    等在门口的仆人帮我取下斗篷,只是从肩上拿掉,又在地上落了一滩雨水。

    “先生!”那个侍女笑起来时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牵动着脸上的雀斑,“玛莎小姐说晚餐和您一起享用。”

    “辛苦你了。”我微笑。

    在卧室门外站了半天,直到身上寒气都散尽了,我才推门走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悬照,被风雨中的云层挡着,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深黄色的床帘静静垂着,我轻手撩开,咕唧半睡半醒翻了个身,伸出的手臂搭在床外,我接住,用掌心轻轻从上至下抚摸。

    “咕唧……”

    她缓缓睁开眼睛,略带迷茫地看了我一眼,转瞬笑起来,两手伸向我。

    “咕唧!”

    我半跪在床前,弯下腰,双手抱住她。

    “我也想您,陛下。”

    “咕唧~咕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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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蹭着我,不停地往我怀里钻去,就仿佛我怀里有个洞似的。

    “我好爱您,好爱,好爱……”

    我抱住她,不断低声重复着。

    窗外的雨一直下,像篝火燃烧时的声音,潮湿的土气蔓延进屋内,带着股清晨草木的气息。

    第二日一早,我来到玛莎房间。

    玛莎已经穿戴整齐,浅绿的裙子上点缀着半透蕾纱,远看像一只披着透明翼的翠蝉。

    她脖颈上戴着一块拇指长的金盘,盘上浮着一只飞鸟,造型过于抽象简洁,和她耳垂上的金色珠链相互映衬。

    “或许这个能帮到你。”

    她让侍从拿来一个银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黑银红的制服。

    我伸手拿过。

    银色领子高立着,两个臂袖猩红,上身是大面积的漆黑锦缎。

    “不用。”我放下衣服,“女皇的王宫里从来不缺俊美的男人。”

    玛莎看着我,“两个月后女皇会举办一场大型狩猎,也许我们能够借助这个机会。”

    “可以给兰迪斯找个坟墓。”

    我回头望向窗外,天蓝云白,草绿河清,“那边风水就挺好。”

    “我理解你的心情。”玛莎低下头,“但除了舞会,我没有别的途径见到女皇。”

    “别担心。”我笑了下,“我们有一个好帮手。”

    第二天一早,我向咕唧行过亲面礼,乘坐漆黑马车去往女皇王宫。

    清晨的浓雾很重,露水结满了,挂在冰凉的银车把手上,凝出一颗颗透明的葡萄,稍一碰就流出泪来。

    玻尔温坐在我身后,他长而卷的银发用一根细黑缎带束在脑后,身穿银礼服,颈上环着一圈褶皱白领,那领花宽大立挺,迫使他不得不一直抬头保持僵直的姿势。

    “等见过女皇……”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指腹在肩缝布料上来回摩擦,“你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看心情。”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呢?”

    他凑过来,身上有种香味,飘悠悠地进到我鼻里。

    “做坏事的时候。”我看着马车前面,路两旁栽种着鲜花,葱花一个颜色,蔫蔫地垂着头,像打不起精神。

    他的嘴几乎快贴到我的脸上,我的余光都能瞥见他伸出的鼻梁。

    “什么坏事?我想和你一起做。”

    “你不想。”

    “说说看嘛,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我想……”

    “折磨别人,或者折磨自己。”我的目光瞥向身后,摇摇晃晃的路上,车轮轱辘作响。

    “那有什么意思?”他朝我吐着气,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卷着我耳边的发丝,又让它们轻飘飘落到我脸上,痒得想挠。

    “一种快乐吧。”我扯开他的手,“你无法理解,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比人类所能想到的任何事都爽。”

    他收回手,放在唇间蹭着,灰色的眼眸弯起,准确拿捏每一寸腔调。

    “我想不出什么事比■■更爽。”

    “注意你的用词,”我伸手整理了下领巾,“可别让女皇听到这些。”

    “为什么?”他跟在我身后走下马车,“她可比你喜欢得多了。”

    “那是她。”我拂了下肩膀。

    再次来到王宫,白天看庄严许多。

    我们进门,在侧厅等待。

    头上悬着金色穹顶,脚下铺着红白地毯,身边立着几架花叶镜,镜里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玻尔温用拇指玩着手杖,脚上的小皮鞋在地毯外踢踏直响。

    “我们还要等多久?”他问,意外没用精心准备的腔调。

    我坐在桌边,手指划着上面的绿色绒布,留下一道道伤疤似的白痕。

    “不知道。”

    玻尔温将手杖拍在桌上坐下,他的小腿白袜上还系着银色蝴蝶结。

    “女皇会不会今天一天都不见我们了……搞不好她正在和那个王子鬼混,也许已经在后花园亲上了。”

    “什么王子?”我抽过桌上的一摞牌,牌面冰滑得像片蛇腹。

    “就是那个新来的王子。”玻尔温趴在桌面上,长而卷的银发披散在肩膀,“他来自海对面遥远的冰陆,听说剑术出了名的厉害。”

    “和兰迪斯比怎么样?”我问。

    “就是他把兰迪斯打伤的!”玻尔温尖叫起来,“当时血都溅上了女皇的银烛台,可怜的兰迪斯,你不知道他那副样子有多痛苦……”

    我的指腹僵在牌背,翻过来,是一张猩红国王,衣装华丽,手举宝剑。

    “走了。”我起身,顺手拉起桌上的玻尔温。

    “啊,去哪?女皇还没说召见我们呢……”玻尔温抓起手杖跟上来。

    我扯起一边嘴角。

    “可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