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雁字回时赴鸿门 > 29.何等关系
    “阿姐……瞧出来了?”薛雁回脸上难得露出窘迫之色。

    薛妧注意到他像年少时那般,一心虚就下意识抠起指头,不禁叹息,“我一听说太后将你指给陛下做侍君,还逼你侍寝,就恨不得即刻赶回来。”

    “担心你受欺负,也怕你得罪太后,或是与陛下闹翻。”

    自家弟弟她最了解,当初和陛下那般要好,若是因太后此举坏了情意,心里只怕很不好受。

    “可方才看你与陛下那般……”薛妧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无旁人?依依不舍?还是含情脉脉?

    “我才知自己大概是想错了。”

    薛妧看着面前这个成熟长大不少的弟弟,语气迟疑,“你是不是当初就——”

    “阿姐。”薛雁回打断她,深深地望向她的眼睛,“既然担心我,为何这么多年,不曾传信联络?”

    哪怕只是透露她还活着也好。

    若是父亲临终前得知阿姐还活着,兴许就不会那般执意求死。

    薛妧眼睫一颤,眼中泛起湿润,别开脸道:“方才未同你说,我落水后磕伤了头,脸颊也受伤毁容,醒来后更是失去了记忆。”

    “是庭之救下我,认出我的身份,为我遮掩,让我苟活下来。”提起孟庭之,她语气轻了两分。

    “直到那日听说太子表哥和薛家平反的消息,我才突然想起一切。”

    薛雁回愣住。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梅太医初次提起鬼医,便是说他最近一次有消息是在江南一带,为一毁容女子恢复了容貌。

    莫非那人便是阿姐?

    薛雁回突然哽住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只怨阿姐不联络他们,却忘了阿姐一个女子孤身逃命,会有多艰辛。

    毁容,失忆……他不敢想,若是没有孟庭之救下阿姐,阿姐还会陷入何等境遇?

    难怪阿姐会中意他。

    “对不起阿姐。”薛雁回歉疚道。

    薛妧却摇头,“阿姐的命是你救的,何来对不起一说?”

    当初若是真的受辱,或流放到西北充作军妓,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是阿晏救了她。

    五年前,沧水河畔,那差役朝地上的薛妧走近时,薛晏突然朝那差役扑过去,将人撞倒。

    那一瞬他扯下了差役腰间的钥匙,然后迅速爬向薛妧,借着推搡她躲避的姿势,解开扣住她头和手的枷锁锁头。

    咔哒一声隐没在锁链晃动的响声中,薛妧却清晰地听见了。

    她震惊地看向面前的阿弟。

    阿弟眼中没有慌乱和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灼灼勇气。

    他一把握住松散滑落的锁头,塞进她手中,然后用力一推,将她推进了沧水河中。

    她水性很好,阿晏也知道,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救她。

    只是她没想到,落水下坠,挣开枷锁的瞬间,会看到一个又一个身影落入水中。

    “可我害了母亲,害了她们。”薛雁回紧紧攥住拳,牙关紧咬,双眸泛红。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见他将姐姐推入河中后,回眸看向他那个惊骇的眼神。

    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不,”薛妧突然握住薛雁回的手,泪水自眼眶滑落,“母亲她是为了我。”

    薛雁回抬眸,错愕地看向她。

    薛妧流着泪,泣声道:“母亲她知道,她知道你是在救我。”

    所以她义无反顾地跳下河,只为搅乱浑水、拖延时间,为女儿求一线生机。

    “当真?”薛雁回声音颤抖,浑身都开始颤栗,泪水自发红的眼眶抖落。

    薛妧点头:“我试过救母亲,救她们……”

    母亲、伯娘、婶娘,还有嫂嫂、妹妹们都不会水,枷锁又那般重,入水后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

    可当她朝她们游过去,试图救她们的时候——

    “她们都冲我摇头,冲我笑,将我推开。”薛妧泣不成声。

    或许跳河前她们不知道薛晏是想救她,可跳下的瞬间,她们都抱着宁死不屈的决心,不曾犹豫。

    在发现薛妧挣脱了枷锁后,她们更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逃脱,能活下去。

    她们宁愿赴死,也没有一个人向她求救,唯恐拖累她。

    薛妧永远忘不了,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沉没的那一幕。

    她泪如雨下,紧紧握着薛雁回的手,“是我欠了她们。不怪你阿晏,这件事从来都不怪你。”

    薛雁回深深吸气,仰头试图忍住夺眶而出的泪。

    可深藏多年的悔恨与自责,令他此刻即便得知真相,依旧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原谅自己。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凄怆,泪更汹涌。

    笑自己自以为是、不自量力,自以为灵机一动能助阿姐脱困,却不知都得益于母亲和伯娘等人的舍命相助。

    他从未想过害她们,但她们切切实实因他而死。

    他有什么资格得阿姐这一句“不怪”?

    薛妧见弟弟这样,就知道他未曾释怀。

    近亲之人的鲜活生命,如何能就此释怀?

    她亦深深自责抱愧,又有何资格对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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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说“不怪”?

    她也没办法告诉阿晏,她其实一度脱险逃离,只是后来孤身逃亡途中,又遭人毒手,被卖上花船。她反抗时自毁容貌,拼死逃离花船时被伤了头,这才毁容失忆。

    “都过去了阿晏。”薛妧轻轻揽住弟弟的肩,只能这般劝慰他。

    “害薛家至此的人仍逍遥自在,我们不该如此自怨自艾。”她抬手利落地抹掉脸上的泪,神色沉静下来。

    从前是她太天真了,自诩出身高门、才貌双全,又会些功夫,在京中贵女间可称“第一”。

    殊不知大夏将倾时,自己柔弱无能得可笑。

    如今她依旧势单力薄,可阿弟在做的事她知道,亦会倾尽全力相助,万死不辞。

    至于孟庭之……她不想拖累他。

    “好了,擦擦。”薛妧将帕子递给薛雁回。

    薛雁回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失态,尤其是在阿姐面前,更觉窘迫。于是别开脸,默默擦脸。

    却听阿姐问:“现在你好好说说,你与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雁回:“……”

    他握住手中帕子,拇指指尖无意识抠着食指指头处近日又厚了一层的茧子。

    默然许久,才开口:“只是君臣罢了。”

    *

    紫宸殿。

    赵琤沐浴更衣完毕,屏退宫人,郑重其事地打开薛雁回送他的生辰贺礼。

    首先入目的是一串黑色菩提手串,色泽黑亮,打磨圆润,入手温润,赵琤当即就戴在了手腕上。

    其次还有一卷厚厚的、透出墨迹的纸,是阿晏写给他的书信么?

    赵琤拿起展开,瞳孔一震。

    是南方学子代笔的一封万民书。

    书信中歌颂作为皇帝的赵琤,仁政爱民,赈灾有方,严惩贪官污吏,救百姓于水火,是明君仁帝;还称赞了金鳞卫和江州杜家,为他们求恩赏。

    文末是字迹各异的署名和手印,长长一卷散开,望不到底。

    赵琤偏要一行行看过去,指尖都有些颤抖。

    看至最后一个名字,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蓦然笑出声。

    阿晏当真是……

    知他因赈灾一事对江州百姓有愧,便送上这样一封歌功颂德的万民书宽慰他。

    这是将他当小孩子哄呢?

    竟还作为生辰礼送他,真当他会因为这样一封万民书就心安理得、沾沾自喜?

    赵琤扶额,下颌紧绷,唇角却如何压都压不住,又笑又恼。

    阿晏当真是……熟知如何拿捏他。

    气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