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小凤仙那日在后台接过贾三的真扁担,又吃了那半块干透的柿饼,回来之后,一连几日,心神不宁。
旁的倒还罢了,只是每回她拿起那根纸糊的扁担准备登台,手心便会莫名其妙地发虚,好像握着的不是道具,是一片羽毛。她照常粘假胡子、画粗眉、背纸扁担,照常蹲身避刀锋、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台下叫好声照常此起彼伏,打鼓老汉的鼓点也照常敲得不差分毫。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从前她蹲身避刀锋,只当是戏文里编的动作,做出来便是,如今每回蹲下去,眼前便晃出那根真扁担,和那上的暗褐色血痕。她演的是大侠,可那根真扁担告诉她,大侠的扁担不是纸糊的,大侠的扁担上沾过血。她演来演去,总觉得手里少了些什么。
这日散了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后台卸妆,却在戏台边上坐了下来。那根纸扁担横在膝上,她对着空荡荡的场子,发了半日呆。场子里只剩几排空条凳,和满地的瓜子壳。打鼓的老汉收拾完家伙,见她还在那里坐着,便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把纸扁担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看,忽然问道:“你说,真扁担和假扁担,差在哪里?”
老汉愣了一下,说真扁担能挑东西,假扁担不能。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假扁担太轻了,轻得你演什么都是飘的,真扁担沉,沉得你每一下都得实实在在,打出去是打在肉上,挑起来是挑在肩上。老汉听着,只觉莫名其妙,心里暗想:这丫头莫不是入了魔?一根扁担,真也好假也好,能演出戏来便是好的,哪有这许多讲究。他摇了摇头,扛着鼓走了。
次日,小凤仙没有演《贾大侠灵前论武》。
她去找了戏班的班主。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成日里叼着烟杆,说话时烟杆在嘴角一翘一翘的。他听小凤仙说要改戏,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瞪着眼道:“改什么?《贾大侠》是咱们班子最卖座的戏。你改了,谁还来看?”
小凤仙道,她不是改《贾大侠》,是想排一出新戏。
班主问什么新戏。
她说:《货郎叹》。
班主听了,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那烟灰便簌簌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只连连摇头道:“《货郎叹》?谁看一个货郎叹气?”小凤仙也不争辩,只把自己那根纸扁担拿出来,又把一根实心竹竿搁在班主面前。那竹竿是她这几日问了好多户人家才讨到的,一根挑水扁担,竹皮磨得发亮,两头还有铁钩钩过的痕迹。她说,就排一场,若没人看,她自己贴银子。
班主瞅了瞅那根实心竹竿,又瞅了瞅她,见她神色淡淡的,却不像是一时兴起。他是知道这丫头的脾气的,平时不声不响,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挥挥手,让她自己去折腾。
此后数日,小凤仙每日散了工,便把自己关在后台。
她把那根实心竹竿架在两张条凳之间,对着它反复地看,反复地摸。她没有见过贾三挑担子,但她见过镇上的货郎,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人,肩头总是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扁担两端一颤一颤的,倒像是鸟儿扇动翅膀。她把那些货郎走路的姿势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又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一遍一遍地走。有一回,她走了半夜,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镜子里那个人,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像台上的角儿,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首演那日,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不过二三十人,大半还是路过歇脚的,见台上还没动静,便三三两两地嗑着瓜子闲聊。班主蹲在戏台侧面的条凳上,烟杆叼在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凤仙从后台走出来时,台下忽然静了一静。
她没有画粗眉,没有粘假胡子,只在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那是她问镇上货郎买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肩头有一块被扁担压出来的褪色印记。问她花了多少铜板,她只笑笑,说人家本不肯收钱。
台下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忽然觉得这姑娘走路的姿势,倒像极了她们年轻时在村口见过的那个挑着担子叫卖胭脂的年轻人。不是说相貌像,是那个走路的姿势,肩头微斜,步子不大不小,每走一步,身体便随着一个看不见的扁担轻轻晃一下。
小凤仙走到台中央,没有像往常那样亮相,只是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竖在身旁。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这出戏,叫《货郎叹》。”
没有锣鼓,没有丝弦,她开始唱第一支曲子,声音不大,却是清清淡淡的,似是山间小溪漫过石缝。唱的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风里来雨里去,赚两个铜板换一个炊饼。唱到第三支曲子时,台下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那是货郎在破庙里啃霉饼,饼上长了绿毛,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连毛带饼一起啃了。她唱的时候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些,而台下那个嗑瓜子的妇人,手里的瓜子壳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演到“灵前论武”那一段时,她再也没有演蹲身避刀锋,也没有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她单单站在台中央,手里攥着那根扁担,对着空无一人的高台,发了半日呆。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倒像是有人在村口碰见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她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我不是大侠,我就是个卖胭脂的。”
这句话说得轻,可台下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太太,忽然拿袖子擦眼睛。她年轻时在村口买过货郎的胭脂,那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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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了面粉,抹在脸上起了一层疹子。后来那货郎发达了,住进了大屋,又被赶了出来。如今戏台上这个灰扑扑的人影,不知怎么的,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在村口被狗追的年轻人。旁边的老汉问她哭什么。她说,没哭,风大。老汉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风。
演出结束,台下没有叫好声,也没有人往台上扔铜板,那二三十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日夜里,小凤仙在后台卸妆。她把那身灰扑扑的短褐叠好,把那根实心竹竿搁在墙角,然后坐到铜镜前,拿湿布慢慢擦去脸上的薄粉。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只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女人的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阵,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还没吃完的柿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柿饼还是那么涩。
打鼓的老汉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吃柿饼,便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夜市吃碗面。她摇了摇头,把柿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张鼓师,下回演《货郎叹》,第二折‘破庙啃霉饼’那一段,换胡琴。唱到‘儿歌竟成经’时,过门拖三拍。台下若有人哭了,便再加一板。”
老汉愣了一下,他打了大半辈子鼓,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台下有人哭,便加一板?这是什么打法?他正想问个明白,却见她已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那意思分明是不想再说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摇摇头走了。
次日一早,贾三照例蹲在铺子门口啃炊饼。褚义从街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红纸,气喘吁吁地往他手里一塞。贾三不识字,展开来给褚义看。褚义便指着上面印的戏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货郎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新编戏文,作词小凤仙”。
贾三把那张红纸反复看了几遍,又把海报折好,放进怀里,低头继续啃炊饼。褚义站在旁边等了半日,不见师尊发话,便有些急了:“师尊,您不去看看?”
贾三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端起陈皮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了一个字:“去。”
这日傍晚,贾三又去了土地庙前。这回他没有站在人群最后头,却在戏台侧面的条凳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扁担竖在膝旁。台上正演着的,却不是《货郎叹》,班主怕新戏不卖座,只肯让小凤仙三日演一场,其余的日子仍演《贾大侠灵前论武》。
扮贾大侠的换了人,新来的那个旦角比小凤仙年轻,嗓子更亮,却把蹲身避刀锋演成了扎马步,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念成了快板。台下的叫好声比上回更响,有几个人往台上扔铜板,铜板砸在纸糊的扁担上叮当作响,那旦角便愈发得意起来,扎马步扎得更低了些,念快板念得更快了些。
贾三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扁担,慢慢走回胭脂铺。
这一日,距小凤仙下次演《货郎叹》,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