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9. 赛孟尝登门求教 贾不假醉论真假
    话说贾三自黑风寨回来,在山庄里闷头睡了三日。头上的断发还没扎齐,走起路来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是脑后多长了一双耳朵。秦不收给他敷了一贴膏药,说是活血化瘀,那膏药黑黢黢的,贴在头皮上像是顶着一块刚铲下来的树皮。孟姑则每日炖一盅当归鸡汤,命阿福端到院里,说是补气血。

    到了第四日,贾三正蹲在廊下喝汤,铜锁忽然来报:“前辈,有客来访。”

    贾三如今听见“客”字就头疼。他放下汤碗,正要说不论是谁都说我身体不适,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三进院子,中气之足,比赵雄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大侠何在?在下沈玉郎,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贾三抬头,只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含笑带情,头上戴一顶紫金冠,身穿一件月白团花锦袍,腰间系一条碧玉带,足蹬粉底皂靴。他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剑,一个捧琴,再往后头还有四个仆人,抬着两只红漆礼盒,礼盒上贴着大红封条,写的是“敬呈贾大侠”。

    贾三这辈子见过的最排场的人,就是镇上绸缎庄的傅员外,那人出门也只带一个提棍的护院。眼前这位,怕是把戏台上的行头全套搬了下来。他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鸡汤溅了三滴油渍的旧绸衫,忽然很想把碗搁下,回去换一件。可转念一想,自己换不换都一样,穿绸衫也像货郎,穿短褐也像货郎,何必费那功夫。

    那沈玉郎走到阶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对着贾三作了个长揖。那姿态之优雅,动作之流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在下沈玉郎,蒙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赛孟尝’。久闻贾大侠盛名,如雷贯耳,只恨缘悭一面。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大侠恕罪。”

    贾三端着汤碗,站起来还了个礼。他不会作揖,手势还是上回对着赵雄那套不伦不类的架势,只是嘴里换了一句话:“不敢不敢,沈公子吃饭了没有?没吃一块儿吃点,这鸡汤不错。”

    沈玉郎微微一愣。他身后的两个小童也互相看了一眼,大约从未见过如此朴实无华的高人待客之道。但沈玉郎毕竟是沈玉郎,只愣了半息,便笑容如初,抚掌道:“大侠真性情!以家常便饭待客,正是古人之风。玉郎佩服。”

    贾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来了。这姓沈的跟温伯安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什么话都能给你圆回去。

    温伯安早已闻讯赶来,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捧着《归真日录》,奋笔如飞。铜锁端上茶来,放在沈玉郎手边的小几上。茶是温的,这倒不是因为铜锁存心,自从贾三说过“凉茶伤胃”,他泡茶便再也没有用过滚水。

    沈玉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开门见山道:“大侠,玉郎此来,有一事求教。”

    “说。”

    “玉郎少时便仰慕侠义之道,生平所愿,便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为此,玉郎广交天下豪杰,凡有求于玉郎者,无不倾囊相助。这些年,玉郎门下的清客不下百人,散出去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却不自觉地透出一丝焦躁,“可江湖上的朋友,当面称我一声‘赛孟尝’,背后却说我只是个只会撒钱的冤大头。玉郎不服。”

    他放下茶盏,直视贾三,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没有了笑意:“我想请教大侠,究竟如何才能做一个真正的、让人心悦诚服的大侠?大侠当年在破庙悟道,灵前论经,一言震动天下。玉郎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只求大侠指点一二。”

    贾三沉默了。

    他看着沈玉郎。这人长得好看,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大侠。可这人问他怎么当大侠,就像一个吃饱了撑的人问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你怎么这么瘦?贾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实话,他想说我根本就不是大侠,是被人硬架上轿的。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厌倦了这句话。说了也没人信,不如不说。

    于是他换了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从嘴里冒出来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当大侠?”

    沈玉郎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答道:“大侠者,扶危济困,锄强扶弱,为天下苍生立命。”

    这句话说得极是流利,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回。

    “那你扶过危,济过困吗?”

    “自然扶过,自然济过。”

    “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这话出口时,贾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话跟着上一句话的尾巴顺下来的,语气平平常常,跟他在集上跟人讨价还价时说的“你这价格不厚道”没什么两样。

    沈玉郎的茶盏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温伯安在旁边奋笔如飞,写道:“贾大侠以八字问沈公子——汝既行之,何须问我。沈公子闻言愕然,茶盏悬而不落,似有所悟。此乃大侠以无言之言点化迷途者也。”

    铜锁站在廊角,手里端着茶盘,听完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贾三一眼。那眼神,倒和上回念信时不一样了。贾三没有看到他,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喝汤。

    午宴设在山庄花厅。

    温伯安安排的席面极是丰盛,八冷八热,山珍海味俱全。沈玉郎坐在贾三左手边,谈笑风生,说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哪家门派又出了个叛徒,哪家掌门又娶了第十八房小妾,逗得席上众人哈哈大笑。贾三听着,觉得这人确实会聊天,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聊得来,可那种“聊得来”里,藏着一股子用力过猛的劲儿。

    酒过三巡,沈玉郎忽然搁下酒杯,长叹一声。

    贾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如今已经学乖了,知道叹气从来不只是叹气,叹气是铺垫,是伏笔。果然,沈玉郎抬起头,又露出那双不含笑意的桃花眼。

    “不怕大侠笑话,”他苦笑了一下,“玉郎做这些事,心里其实一直没底。外人捧我,不过是看在我那点家财的分上;外人骂我,不过是嫌我风光太盛。可他们都不明白,我做的这些,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这话倒不像演练过的。贾三看着他,发现他嘴角那道笑意和苦意混在一起的纹路,跟自己当年在破庙里对着玉佩发呆时的表情,竟有几分相似。

    “我有时想,”沈玉郎望着杯中残酒,声音低了下去,“若有一日,我家财散尽,谁也帮不了,我还能不能算一个侠客?”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贾三没有答话,他低下头,用筷子翻弄盘中的菜,把一片笋拨到盘子左边,又拨到右边,反复拨了几个来回,终于开了口。

    “你这人,”他对着那片笋说,“帮过的人是真的,花的银子是真的。别人说你是冤大头也好,说你是赛孟尝也好,东西是真的,不就行了。”

    沈玉郎听着这番话,眼眶忽然红了,他霍然起身,端起酒杯,对着贾三朗声道:“大侠一席话,胜过玉郎十年悟!今日玉郎以这杯酒为誓——自此而后,不论家财厚薄,不论世人褒贬,我沈玉郎只做真侠,绝不做假侠!”

    他一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往地上一掷。酒杯撞在青砖上,当啷一声,碎了。

    贾三端着自己的酒杯,愣在那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只不过把盘子里的笋拨了三四个来回,怎么就胜过十年悟了?不过既然人家都摔杯了,他也不好意思不喝。他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埋头继续啃他的肘子。肘子炖得烂,筷子夹不住,他索性用手拿。

    沈玉郎看着贾三啃肘子的姿势,越看越觉得这其中有深意。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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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脚并用,不拘礼节,这便是大侠的风范。回去以后,他要好好揣摩揣摩。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贾三脖颈上挂着的玉佩。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正想开口,忽然看见廊下茶僮的手指在茶盘边缘紧了一瞬,只是水烫晃了手,还是他眼花了,他说不上来。

    沈玉郎觉得这山庄真是藏龙卧虎,连端茶的小厮都深沉得很。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只在辞别时,站在山庄门口对着贾三长长一揖,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与今日酒席毫不相干的话:“贾大侠,玉郎今日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若他日玉郎有难,还请大侠不要袖手旁观。”他直起身来,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来时的锐气,倒多了一分沉重。

    贾三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是摆摆手,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也浩浩荡荡,像一阵刮过就散的花旋风。他下坡时缰绳微松,马踏在山石上颠得他一个踉跄,脊背却没有晃,腰杆挺得比来时更直了。贾三想起自己当年赶集骑别人借的驴,也是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

    宾客散尽,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贾三独自坐在廊下,对着那根扁担发呆。

    铜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端着一盏新茶,放在他手边。贾三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凉茶,便端起来喝了一口。

    铜锁的任务完成了,本该退下,可他却没有走。他站在贾三身后,嘴唇蠕动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该他说的话:“今天沈公子说,要做真侠不做假侠。小的想问前辈——前辈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贾三端着茶盏,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晃碎又重新聚拢,像破庙门上那副斑驳的对联,像雨里咽气的陌生人,像他挑过十年的扁担上那层被刮掉又描上去的金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干笑了一声,把茶盏搁下。

    “你问一个卖胭脂的?我连胭脂都是掺了面粉卖的。”

    这话像自嘲,也像自白。铜锁听了,没有笑,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把旧茶端走,走回廊角时脚步顿了一下,仿佛回过头来。

    数日后,温伯安的《归真日录》里又多了一段:

    “八月十二日,赛孟尝沈玉郎来访。贾大侠以四两拨千斤之语点化沈公子,公子感激涕零,掷杯明志,誓言此生只做真侠。大侠言行一如往常,以家常便饭待贵客,以无心之言示至理,此乃真高人也。”

    贾三当然不知道温伯安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自这日起,沈玉郎每隔三五日便差人送来拜帖和礼物,有时是一方古砚,有时是一盒时令点心。贾三收得有些心虚,可孟姑从不心虚,沈家送来的火腿被她切成薄片铺在冬瓜上清蒸,那顿饭贾三吃得很是开怀,连铜锁都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

    八月十二日那天午后,铜锁当值。他在山庄门口接了沈家的拜帖,顺带从信使手中接过一封夹在拜帖底下的信。信封素白,无款,封口是一滴蜜蜡,他已经认得这个记号了。铜锁将拜帖交给了门房,把信夹进了自己袖口里,什么也没说。

    ——

    附:赛孟尝沈玉郎其人

    沈玉郎,淮南沈家长子。其父沈万钟为淮南首富,经营漕运三十载。玉郎少时便慕侠义,散金如土,门下食客常在百人之上。曾有淮北饥荒,玉郎发私仓施粥三月,活人无数。然此事见诸武林通报后,反被讥为“买名钓誉”。沈玉郎从此愈发勤于结交,愈发不惜银两,愈发渴求一个“名正言顺”。

    后文其在飞鱼庄地界上被坑陷一万四千六百两银子,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以至为了避债只能躲在庄子后山,靠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铁匠接济度日。旋即因曾被贾不假“点化”过而卷入武林风波,终被赵无极物色为新大侠的人选。此系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