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窥痕 > 24. 长夜审讯
    天边依旧没有泛起晨光,浓重的夜色牢牢包裹整座城市。警车沿着空旷的道路平稳行驶,红蓝交替的警灯在车窗上来回扫动,光影不断切割车厢内沉寂的空间。

    顾深坐在后排座位,双手被手铐固定在身前,脊背微微挺直,没有挣扎,没有躁动,自暗道被捕之后,他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映在他眼底,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

    押送车辆一路直达刑侦大队审讯中心。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隔绝外界喧嚣,楼道里只有单调冰冷的灯光,墙壁泛着惨白的色调,空气里弥漫消毒水与淡淡的金属气息。

    顾深被带入一号审讯室。房间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金属审讯桌,两把固定座椅,墙面无任何多余装饰,正上方悬挂监控摄像头,录音设备同步启动,全程无间断记录。单向玻璃立在一侧,隔壁观察室内,陆沉带领几名侦查员凝神等候。

    林砚坐在审讯桌对面,将一叠整理完毕的卷宗轻轻摊开。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长达二十年的连环失踪案,堆积的线索零散破碎,无数疑问悬而未决。顾深落网只是开端,想要还原全部真相,找到所有受害者遗骸,厘清完整作案脉络,必须撬开他的嘴。

    “顾深,身份信息不需要重复核实,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林砚抬眼,目光平稳落在对方身上,“从旧楼夹层搜出的残纸物证、你的任职档案、多名小区住户证词,所有证据链条已经固定。”

    顾深缓缓抬眸,视线与林砚相撞,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冷笑。

    “证据?那些烧毁大半的纸片,能够证明什么?住户只是主观猜测,没有亲眼看见我行凶。没有尸体,没有直接物证,单凭这些,很难给我定罪。”

    时隔二十年,他依旧清晰知晓法律层面的漏洞。曾经接触刑侦工作的经历,让他明白物证的重要性。只要找不到受害者遗体,很多指控便缺少最关键的支撑。这也是他当年作案后,不惜一切代价妥善处理尸体、清除痕迹的根本原因。

    “你高估了痕迹销毁的极限。”林砚指尖点在卷宗上一张物证照片,“夹层墙体缝隙提取到微量人体组织残留,技术科正在加急比对DNA。只要匹配上多年失踪人口档案,就是铁证。”

    “二十年时间,很多失踪者家属早已放弃寻找,他们不会想到亲人葬身旧楼。”顾深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间会冲淡一切,很多线索,早就随着岁月消失。”

    “伤痛不会消失。”林砚语调沉下,“失踪者的家人,日复一日活在无尽等待与煎熬之中。你随心所欲剥夺他人生命,却奢望时间掩盖所有罪孽。”

    顾深沉默下来,不再主动辩驳,微微侧头看向墙面角落,避开林砚的视线。

    审讯正式进入拉锯阶段。

    林砚循序渐进,从源头开始发问:“十年前,你主动辞去辅警岗位,真实原因是什么?档案记录模糊,没有详细说明。”

    提起过往工作经历,顾深神情出现一丝细微波动。长久的沉寂过后,他缓缓开口。

    “日复一日重复琐碎工作,处理邻里纠纷,看管违法人员。我见过太多人性阴暗,规则能够约束普通人,却无法根除底层的绝望。”

    “所以你选择走向犯罪?”

    “我只是看清现实。”顾深声音低沉,“许多独居之人无亲无故,消失之后无人追问。就算突然失踪,警方排查一段时间找不到线索,最后只能归类为自愿离家,悬案封存。”

    最初滋生极端想法时,他尚且存有顾虑。离职之后,他四处寻觅合适的据点,最终看中那栋老旧居民楼。楼栋人员流动复杂,物业疏于管理,墙体结构存在改造空间。他花费数月时间,悄悄改造墙体,搭建隐秘夹层,打造属于自己的狩猎场。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哪一年,受害者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顾深闭上双眼,长久闭口不言。无论林砚如何追问,他始终保持沉默,刻意回避核心作案细节。

    隔壁观察室,陆沉看着监控画面,低声和身边警员交流。

    “他防备心极强,不愿意主动交代作案细节,常规审讯方式很难突破心理防线。”

    “他心里清楚,坦白全部事实意味着什么,所以刻意拖延。”

    林砚没有急于施压,适时暂停提问,给顾深留出一段安静独处的时间。强行逼问只会让对方彻底封闭内心,陷入长久对抗。想要攻破心理防线,需要找准他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等待将近二十分钟,林砚再次开口,转换问话方向。

    “城中村的住户,很多人隐约察觉到旧楼不对劲,为什么长期选择沉默?你用什么方式控制他们?”

    这是本案一大疑点。一栋楼房接连有人失踪,邻里不可能毫无察觉,可所有人默契闭口,长达二十年无人报警。

    顾深缓缓睁开眼。

    “一部分人心存畏惧,害怕落得同样下场。还有一部分人,接受我提供的小额补贴,选择视而不见。人人都有私心,安稳过日子,远比为陌生人冒险更加重要。”

    金钱、恐惧,双重枷锁,锁住整片楼栋所有人的嘴。大家心照不宣,共同守护这片黑暗,任由一桩桩悲剧不断上演。

    “陈默入住之后,为什么你一定要除掉他?”

    提到陈默,顾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无意中发现墙体夹层,四处打探异常。一旦他持续追查,二十年的秘密很快会公之于众,所有布局都会崩塌。我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所以你不断制造诡异动静,窥视、恐吓,伺机寻找动手机会。”

    “没错。”顾深坦然承认,“原本打算在陈默没有收集证据之前,悄悄解决。没想到你们介入调查,打乱我所有计划。旧楼暴露,据点被毁,只能逃往城中村藏匿。”

    交谈之中,他愿意承认恐吓、跟踪、非法拘禁相关行为,但是一旦触及杀人、遗体处理等核心问题,立刻闭口不谈,刻意回避关键信息。

    林砚清晰察觉到对方的策略。选择□□代次要事实,回避最重罪行,企图缩小案件性质,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你清楚,回避没有意义。墙体内部检出人体组织,后续DNA比对结果出来,零口供同样能够定罪。主动交代全部案情,是你唯一能够争取从轻处置的途径。”

    顾深轻轻摇头:“从轻?数十条人命,无论如何,结局早已注定。我没必要坦白一切。”

    漫长的审讯持续推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慢慢变淡,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凌晨的微光透过楼宇缝隙洒落,却照不进密闭的审讯室。

    一轮问话结束,林砚暂时走出审讯室,来到隔壁观察室。陆沉立刻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

    “心理防线依旧顽固,愿意交代次要线索,拒不供述杀人细节、受害者数量以及遗体埋藏地点。”林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持续对峙消耗大量精力,“他做好了长久对抗审讯的准备。”

    “技术科刚刚传来消息,夹层提取的生物样本已经开始比对全国失踪人口DNA库,不过样本微量,完整比对需要时间。”陆沉递过来一份纸质通报,“另外,我们安排警员二次搜查城中村顾深临时藏身的安全屋,找到一个上锁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面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强行开启,已经送去物证室妥善保管,准备技术开锁。推测里面存放着他多年记录的资料、受害者相关物品。”

    林砚思索片刻:“这个铁皮箱子,或许就是突破口。箱子里的物件,是他二十年狩猎生涯的执念,是他留存的战利品。找到这些东西,能够彻底击溃他的心理壁垒。”

    “我立刻让人加快开锁进度,第一时间把物证送过来。”

    短暂休整半小时,林砚重返审讯室。

    顾深依旧安静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仿佛这场漫长审讯与自身无关。

    “我们在城中村你的临时藏匿点,找到了一只上锁铁皮箱。”林砚缓缓开口,仔细观察对方神情变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深紧绷的指尖微微蜷缩,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明显波动。

    多年以来,他将所有记录、收集的物件妥善存放,视作自己掌控黑暗的证明。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私藏,从未想过会被警方查获。

    “箱子属于我私人财物,和案件无关。”他强行稳住情绪,声音却不自觉有一丝起伏。

    “是否相关,查验之后自然清楚。”林砚抓住机会持续推进,“你耗费二十年构建隐秘领地,记录每一次作案过程。你很在意这些记录,对不对?”

    顾深沉默不语,胸腔微微起伏,内心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

    “你享受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把每一次作案当成自己的成果。可这些所谓的成果,全部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之上。那些受害者,也拥有家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林砚放缓语速,不再使用强硬的质问语气,慢慢拆解顾深内心深处病态的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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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以为看透人性,觉得独居之人无人牵挂。但很多失踪者的亲人,多年从未放弃寻找。他们日复一日等待消息,承受无尽煎熬。你关上别人生命的同时,也毁掉了无数个家庭。”

    持续的心理疏导,一点点瓦解对方建立多年的心理防御。顾深长久垂着头,肩膀微微下沉,密闭审讯室内只剩下设备轻微运转的声响。

    僵持持续两个小时,物证室传来通知,铁皮箱子成功开启。

    箱子内部存放厚厚一摞笔记本,数十张泛黄的手写记录,还有少量属于受害者的随身小物件,发卡、旧手表、钥匙吊坠,一件件整齐摆放。笔记本上,按照时间顺序,记录着每一名目标的观察过程、行动方案、事后处理流程,字迹正是夹层残纸上同款笔迹。

    侦查员迅速将笔记本扫描件传送至观察室,林砚拿到电子文档,重新回到审讯桌前。

    “不需要等DNA比对结果,我们已经找到你留存的记录手册。”

    林砚将平板放置桌面,屏幕上清晰展示笔记本内页照片。

    顾深抬眼看向屏幕,目光定格在熟悉的字迹上,长久构筑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巨大裂痕。

    他安静凝望屏幕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气,周身那股漠然的气息消散大半。

    “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这些笔记上。”

    “主动交代,完整还原所有案件始末。”林砚静待对方回应。

    顾深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可以全部说出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案件调查结束之后,把这些笔记销毁。我不想自己留下的一切,长久存放在档案之中。”

    “合理诉求,法庭会酌情考量。前提是,你如实供述所有案情,提供遗体埋藏位置,配合警方找寻所有受害者遗骸。”

    达成初步共识,漫长的供述正式开启。

    顾深有条不紊,从挑选目标的标准、长期监视的方式、行凶手段、痕迹清理、遗体掩埋地点,一一道来。随着他的叙述,一桩桩尘封多年的失踪案件浮出水面,一串冰冷的名字,重新被世人知晓。

    数量远超众人最初预估。二十年时间里,丧命于他手中的受害者,足足二十三人。

    记录中的地点分散在城郊荒地、废弃工地、河道沿岸。每一处掩埋位置,顾深都记得清清楚楚,精准描述方位特征。

    隔壁观察室内,陆沉迅速安排外勤警力,按照供述地点分组出发,开展实地搜寻挖掘工作。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大批警车驶出刑侦大院,奔赴城市各个角落。

    审讯持续到正午时分,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审讯中心走廊。漫长的长夜终于落幕,笼罩城市二十年的连环失踪悬案,真相一点点完整浮现。

    供述临近尾声,林砚开口问道:“你明明拥有正常工作的机会,为什么执意选择这条不归路?有没有后悔过?”

    顾深看向窗外明亮的日光,眼神复杂难辨。

    “最初没有后悔。躲藏在黑暗之中,掌控一切,那种感觉让人沉溺。直到据点崩塌,被你们追入暗道,彻底落网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所谓黑暗掌控,不过是自我欺骗。”

    “阳光终究能够穿透所有阴影,没有人可以永久藏匿罪恶。”

    审讯录音、笔录全部整理完毕,顾深逐页核对签字。

    走出审讯室,林砚站在楼道窗边,望向远处城市喧嚣的街道。陆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

    “外勤队伍已经抵达第一个掩埋地点,初步挖掘,发现人体骸骨。后续点位陆续开展搜寻。”

    “历时二十年,终于快要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林砚轻声说道。

    可案件还没有真正画上句号。骸骨鉴定、身份比对、证据链完善、移交检察院起诉,还有大量繁杂工作等待推进。

    陈默作为关键人证,后续依旧需要配合完成多轮笔录。城中村以及旧楼知情住户,也要再次逐一核实证词,追究知情不报相关责任。

    旧楼墙体夹层、地底暗道、临时安全屋,多处物证持续检验。一桩跨越二十年的连环大案,牵涉线索千头万绪,收尾工作依旧漫长。

    夜色滋生的窥痕,在晨光之下无处遁形。潜伏二十年的猎手落入法网,深埋地底的亡魂即将迎来迟来的昭雪。只是那些被强行中断的人生,再也无法重来。

    城市恢复往日烟火,只是亲历这场黑暗追查的所有人,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一片阳光难以抵达的角落,藏着无数无声消亡的生命。而追寻真相的脚步,永远不会因为凶徒落网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