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整片老旧居民区,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穿透交错的电线,洒在斑驳开裂的墙体上。一夜喧嚣过后,旧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空气里残留的紧绷气息并未消散,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仍旧盘旋在楼道每一处角落。
林砚靠在四楼走廊的栏杆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陆沉发来的消息。凌晨时分,陆沉联系上刑警赵警官,申请警力到场保护陈老头。考虑到顾深依旧藏匿在周边,为避免打草惊蛇,警方没有大规模出动,只安排两名便衣警员隐蔽驻守在小区外围,伺机监控出入口。
陈老头已经被劝说暂时搬离旧楼。老人离开前,双手止不住颤抖,反复回望居住四十二年的屋子,眼底交织着解脱与惶恐。长达二十年的精神禁锢一朝松动,长久积压的恐惧不会立刻消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噩梦依旧会纠缠着他。临走前,他悄悄告诉林砚一条极易被忽略的信息:整栋楼修建之初,施工图纸存在改动,墙体内部预留多处密闭夹层,大多集中在二至四楼,原本用作管线通道,后来被人为封堵,外人很难察觉入口。
这条信息,印证了昨夜老周的证词。
林砚抬头环视眼前的楼宇。墙面布满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划痕,普通租客只会当成老旧楼房自然损耗,谁也不会想到,厚重墙体背后,藏着可供人藏身、藏匿物证的隐秘空间。顾深依靠这些夹层自由移动,悄无声息监视每户住户,危机时刻还能借此躲避追查,这也是这么多年,警方数次搜查大楼一无所获的核心原因。
“在想夹层的位置?”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沉缓步走上四楼平台,深色外套肩头沾着清晨的露水。他一夜未眠,整理完所有住户的口述证词,又和赵警官反复沟通后续侦查方案,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但是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林砚转过身,微微颔首:“按照陈老头所说,夹层分布零散,没有统一标记。盲目搜寻太过耗费时间,一旦动静过大,很容易被潜藏在外的顾深察觉。”
“这点我已经考虑到。”陆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质图纸复印件,轻轻展开,纸张边缘磨损严重,多处线条模糊不清,“这是当年住建局存档的原始施工草图,我托熟人调取的副本。后期楼房改造图纸遗失,只能依靠这份初稿比对。”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墙体结构,几条虚线勾勒出通道轮廓,多处区域被黑色墨水涂抹覆盖。陆沉指尖点在涂抹区域:“这些涂黑的地方,就是后期改动封堵的夹层通道。当年负责改造的施工队早已解散,想要找到准确入口,只能对照图纸实地排查。”
林砚俯身仔细端详图纸,将关键位置牢牢记在脑中:“图纸信息有限,还需要另一条线索辅助。之前我联系过陈默,他曾经租住三楼,在这里居住半年,离开前拍摄了大量大楼内部照片。他当时总感觉被人窥视,镜头无意间捕捉到不少常人忽略的细节。”
“陈默……我有印象。”陆沉沉吟片刻,“几年前他曾经到派出所反映情况,声称租房期间持续遭遇暗中窥探,当时办案人员当成年轻人敏感多疑,简单登记之后便没有跟进。没想到他手里留存着照片。”
“那些照片极有可能拍到夹层隐蔽入口。”林砚拿出手机,调出和陈默的聊天记录,“昨天我再次给他发消息,约定今天上午碰面。陈默性格内向胆怯,当年仓促搬走,这么多年一直刻意回避这片区域,想要说服他亲自过来风险地带取证,难度不小。”
“不能勉强他重返旧楼。”陆沉正色说道,“顾深手段阴狠,一旦知晓陈默愿意提供线索,极有可能上门报复。我们可以前往陈默居住的地方查看原图,如果照片线索足够,再商议后续安排。”
两人敲定计划,打算上午前往陈默住处。在此之前,林砚打算先简单探查三楼区域,对照图纸初步锁定夹层大致方位。
楼道静悄悄的,昨夜坦白实情的住户大多闭门不出。经历昨夜对峙,所有人心绪难平,既害怕顾深伺机报复,又背负多年包庇的愧疚,不敢轻易走出家门。林砚与陆沉放轻脚步,沿着楼梯缓步走向三楼。
三楼楼道光线昏暗,墙面霉斑顺着砖缝蔓延。林砚走到曾经陈默租住的房门外,指尖轻轻抚过墙面。墙面触感凹凸不均,部分区域墙体明显比别处厚实。
“就是这里。”林砚侧身对比图纸标注,“按照草图,这间卧室墙体后方,存在一条狭长夹层。”
陆沉凑近墙面,屈起手指轻轻敲击。不同位置传来截然不同的声响,一部分沉闷厚实,另一处却是空洞的回声。
“空心墙体,没错。”陆沉眉头微蹙,“但是找不到开合位置,墙面完整,没有门缝、卡扣痕迹,应当是推拉式暗门,机关隐藏在难以发现的角落。”
两人分头仔细搜寻墙面、踢脚线、窗台、老旧插座周边。一寸寸排查过去,耗费半个多小时,依旧没有找到暗门启动机关。暗门设计极为精巧,设计者刻意把机关融入装修结构,不熟悉构造的人,就算知晓夹层存在,也很难找到入口。
“顾深长期在此活动,熟悉全部机关。只要他不想让我们找到,短时间内很难有所突破。”林砚直起身,呼吸微微放缓,“先暂停搜寻,和陈默见面优先。照片或许能拍到机关启动的细节。”
陆沉点头认同。贸然大面积砸墙排查并不现实,没有确切证据,无法申请搜查令,强行破坏建筑墙体,反而会落入被动。
两人离开旧楼,沿着清晨冷清的街道前行。老旧居民区外围遍布低矮商铺,大多还没有正式营业,卷帘门紧闭。途经巷口时,林砚下意识回头望向旧楼方向。某一扇窗户后,一道一闪而逝的黑影迅速撤离。
“有人在监视我们。”林砚低声提醒陆沉。
陆沉不动声色,没有立刻转头,用余光留意后方动静:“大概率是顾深。昨夜被迫撤离,他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正在观察我们的动向。不必刻意对峙,装作没有察觉。”
两人维持正常步伐,继续向前行走,不再回头。暗处的窥视如同跗骨之蛆,从林砚踏入这栋旧楼开始,便从未消失。顾深耐心十足,擅长远距离跟踪窥探,等待最合适的反击时机。
抵达街边停车点,两人乘车前往陈默的住处。陈默住在城市另一边的公寓,距离旧楼很远,也是他刻意选择的,只为远离那段充满不安的租房记忆。
半小时后,电梯抵达楼层。林砚按下门铃,片刻之后,房门缓缓拉开。
门内站着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眉眼温和,神情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正是陈默。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旧楼相关的消息,往日压抑的恐惧感重新涌上心头,他指尖微微蜷缩。
“进来谈吧。”陈默侧身让出通道,声音偏轻。
公寓布置简约,墙边摆放不少摄影器材,收纳柜里整齐存放大量相册。客厅窗帘半拉,柔和的光线落在地板上。三人落座,陈默给两人倒上温水,迟迟没有率先开口。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查看你当年在旧楼拍摄的照片。”林砚率先打破沉默,“那些照片,或许能够找到夹层暗门的线索,牵扯出多年前连环失踪案。”
听见“连环失踪案”几个字,陈默身体猛地一僵,镜片后的眼神闪过恐慌:“我当年只是觉得很诡异,总感觉有人隔着墙盯着我,夜里经常听见墙体传来轻微挪动声响。我不敢深究,匆匆收拾东西连夜搬走,之后再也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我明白你的顾虑。”陆沉放缓语气,“你不必重返旧楼,我们只需要调取照片。顾深潜藏多年,很多受害者无亲无故,如果线索能够帮助警方破案,也算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我们会严格保护你的信息,不会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
陈默沉默许久,内心不断挣扎。当年租住旧楼的恐惧记忆清晰无比,无数个深夜,墙体传来细碎响动,仿佛有人隔着墙壁静静注视自己。他无数次怀疑自己太过敏感,可心底的不安从未消散。如今得知那栋楼藏着连环凶手,旧日的惊悚再次席卷而来。
“照片全部存在移动硬盘里。”陈默起身走到收纳柜,取出一块银色移动硬盘,“当年拍完之后,我很少打开翻看,每次看见照片,心里都会发慌。很多画面我自己都没有仔细研究过。”
林砚接过硬盘,连接笔记本电脑。海量照片逐一出现在屏幕上:楼道全景、房间角落、窗户外景、斑驳墙面。大多是日常随手拍摄的环境图,画面平淡,初看没有异常。
三人集中精神,一张一张缓慢翻阅。大量照片快速划过,大半图片没有特殊信息,就在众人快要失望之时,林砚鼠标骤然停下。
一张拍摄卧室墙面的照片映入眼帘。墙面踢脚线位置,一处花纹瓷砖微微错位,和周边瓷砖纹路无法对齐,形成极其细微的落差。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分辨。
“就是这里。”林砚放大画面,“这块瓷砖,就是暗门的启动机关。”
陆沉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放大之后,错位痕迹清晰显现:“设计太巧妙了,利用装饰瓷砖作为开关,完美隐藏。难怪我们实地搜寻,没能找到机关。”
陈默望着屏幕里熟悉的墙面,低声开口:“我当时拍照只是觉得墙面花纹别扭,随手拍下,根本没想过暗藏这种东西。现在回想,夜里听见的动静,就是墙体夹层里传来的。”
继续向下翻阅相册,几张远景照片引起注意。照片拍摄的是楼房后侧外墙,某一块墙体砖块颜色和周边存在色差,轮廓呈现长方形,应当是夹层后方对外的通风口,也是顾深偶尔向外活动的隐秘通道。
多条关键线索接连浮现,拼图逐渐完整。
林砚将所有关键照片备份保存,抬头看向陈默:“这些照片至关重要。后续如果警方需要,你是否愿意出面提供证物?我们会安排警力保障你的安全。”
陈默嘴唇紧抿,犹豫良久。恐惧真实存在,可一想到多年来莫名消失的陌生人,心底良知不断催促他。
“我可以提供证物。”陈默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希望尽量不要让我和顾深正面相遇。那段被窥视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们会充分考虑你的安全。”陆沉郑重承诺,“所有见面取证都会安排在警局内部,全程有警员值守。”
线索收集完毕,两人不便久留,起身和陈默告别。离开公寓,乘车返程。车内,林砚不断翻看备份的照片,对照施工图纸相互印证。
“现在我们掌握暗门机关位置,夹层通风通道。下一步,就是联系赵警官,携带照片作为物证,申请搜查令,进入三楼房间开展墙体探查。”陆沉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顾深一直在监视我们,恐怕已经猜到我们找到了突破口。”林砚冷静分析,“拿到搜查令之前,他极有可能提前行动,销毁夹层内部留存的所有物证。”
这是最大隐患。顾深盘踞旧楼二十年,心思缜密,预判能力极强。一旦察觉危险临近,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痕迹,倘若物证被毁,想要将他定罪,难度会成倍增加。
“我立刻联系赵警官,加快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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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流程。”陆沉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详细汇报刚刚从陈默处获取的全部线索,同步传送关键照片,催促尽快走完手续。
车辆重新驶入老旧居民区街道。临近正午,街道行人渐渐增多。两人下车,打算再次前往旧楼三楼,悄悄标记机关位置,防止暗门机关被人为破坏。
刚刚走到单元楼下,林砚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原本在外隐蔽值守的两名便衣警员,不见踪影。楼道入口处,地面遗留半根尚未熄灭的烟蒂,不是昨夜住户留下的牌子。
“不对劲。”林砚压低声音,“值守人员应该出事了。”
两人提高警惕,缓步走进楼道。楼道里死寂一片,往日偶尔传来的住户交谈声彻底消失。向上走到二楼转角,看见两名警员靠在墙壁上,意识暂时昏迷,脖颈处留有淡淡的针孔痕迹。
对方动用了麻醉药剂。
顾深果然抢先动手。
“人只是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陆沉快速检查警员状况,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同时通知赵警官情况突变。“他肯定已经进入夹层,销毁证据。”
来不及等待大批警力赶到,林砚快步冲向三楼。推开曾经陈默租住的房门,屋内一切如常,看上去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可林砚清楚,平静只是假象。
他径直走到卧室墙面,按照照片标记位置,伸手按压那块错位花纹瓷砖。
咔哒。
细微的机械声响响起。厚重墙体缓缓向内平移,一道狭窄通道显露出来,潮湿腐朽的冷气顺着通道扑面而来,混杂泥土、霉味,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淡淡铁锈气息。
夹层通道漆黑幽深,向楼房深处延伸。通道深处,隐约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顾深还在里面。
“顾深,出来。”林砚朝着黑暗通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夹层已经被我们找到,无路可逃。主动出来,是你唯一的选择。”
通道深处安静几秒,随后传来顾深阴冷的笑声,在密闭夹层里来回回荡:“你们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快。可惜,该清理的东西,差不多已经处理完毕。”
“销毁物证改变不了事实。多名住户已经出面作证,陈默手里留存照片证据,链条完整。”陆沉站在林砚身侧,高声回应,“继续负隅顽抗,只会加重罪责。”
“证词?照片?”顾深语气带着嘲弄,“没有实物物证,仅凭旁人证言,很难彻底钉死我。二十年我都熬过来了,不会栽在这里。”
话音落下,夹层深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顾深打算通过后侧外墙通风口逃离夹层。
“不能让他跑掉!”
林砚立刻抬脚迈入狭窄通道。夹层空间低矮,需要微微弯腰前行,空气浑浊压抑,两侧墙体冰冷潮湿。通道蜿蜒曲折,岔路纵横,如同迷宫。顾深常年在此穿梭,熟悉每一条分支路线,占据地形优势。
前方黑暗中一道黑影快速闪动。林砚加快脚步追赶,狭窄通道限制动作,很难全速冲刺。时不时有碎石、废弃木料从前方扔出,阻挡去路。
顾深一边逃跑,一边不断破坏通道内遗留物品。纸张焚烧的焦糊气味顺着气流飘过来,大量记录信息的纸质物件正在被焚毁。
“他在烧毁资料!”陆沉紧随其后,语气凝重。
两人奋力向前追赶,转过一处岔道,前方出现长方形通风出口,室外天光透过缝隙照进来。等到冲到出口位置,通风口只剩下敞开的缺口,顾深早已翻出外墙,消失在楼房后方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林砚探出身子望向墙外,小巷四通八达,密集低矮房屋交错,随处可以藏身。想要短时间搜寻到人,几乎不可能。
“又让他逃走了。”陆沉眉头紧锁,满心遗憾。
林砚转身看向夹层内部,地面散落焚烧过后的灰烬,大部分纸质物品化为残片,少量金属物件被刻意带走。万幸还有部分没有完全烧毁的残片留存,上面隐约能够看见手写字迹。
“灰烬和残片全部保留,交给技术科鉴定。”林砚蹲下身,小心避开残留灰烬,“虽然大量物证被毁,但残片依旧具备价值。”
不久之后,急救人员赶到,将两名昏迷警员送往医院。赵警官带领大批警力抵达旧楼,封锁整栋单元,对夹层进行全面勘查取证。
技术人员穿戴防护装备进入夹层,仔细搜集所有残骸、痕迹,拍照固定证据。住户们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忙碌的警察,心绪复杂。二十年埋藏的秘密彻底暴露,所有人都清楚,持续多年的梦魇,终于迎来收尾阶段。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核心凶手顾深依旧在逃。他失去夹层据点,短期内不会再回到旧楼,却依旧潜藏在城市某处,伺机而动。危险没有彻底消散。
黄昏时分,勘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警方封存三楼房间,张贴封条。林砚和陆沉站在楼下,望着灰蒙蒙的旧楼。
“接下来我们一方面等待物证鉴定结果,另一方面大范围排查楼房后方小巷监控,追踪顾深逃跑路线。”陆沉梳理后续计划,“同时安排人手保护陈老头、陈默以及所有出面作证的住户,防止顾深报复。”
林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纵横交错的街巷。暮色渐渐笼罩城市,无数阴影藏匿在街巷角落。窥伺者失去盘踞二十年的巢穴,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会变得更加疯狂。
这场横跨二十年的追查,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但最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旧墙之内的窥痕逐步显露,而逃亡的凶手,正在暗处酝酿新一轮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