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显然怔愣了一下，她的唇瓣微张，隔着渐渐稀薄的雾气，神色复杂地望向林涟。
原本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细白的指尖停在筷子上，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们……都很好。”江叙开口，嗓音微微低沉，无端添了几分温柔，“我还以为你并不想提起从前的事。”
我还以为，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会是一种困扰。
江叙想到她三天前的辗转难眠。
那时她刚录完一档节目，助理吞吞吐吐地跟她说，发生了一件可能与她有关的事。
江叙疑惑地打开手机，屏幕弹出微博特别关注的提示，看清那个久违的账号名时，她的心脏重重跳漏了一拍。
明明她不是会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的人，也从不会在某个人身上倾注过多的关注，可林涟似乎就是那个意外。
在林涟离开的两年里，她以为自己工作繁忙，不会再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有许多个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去揣测林涟离开的原因。
是公司的缘故、她本人的缘故，还是因为讨厌FIVE，亦或讨厌她？
她打开微信，聊天页面的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一年半前。
倒数第二条写着：“涟涟，拜托了，可以回我消息吗？”
江叙很少会使用“拜托”这种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字眼，但那时，她只能选择使用这种词来表示自己的感受。
林涟对此的回复很简洁，“感谢关心，因为要专心养病，会停止使用网络一段时间。”
江叙问过，那时她对每个人的回复都是如此。让人忍不住对她一视同仁的冷淡心生怨怼，却又心软地毫无办法。
因此，当她敲下“你要回来了？”这几个字时，心里其实还在迟疑林涟究竟会不会回。
“是。”
彼时她正坐在回家的车上。窗外车水马龙，嘈杂的都市声音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耳边却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
下意识地，她点开了导演的消息框，同意了出任DREAM303发起人的邀约。
等一切做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所有的行为都不像是她本人会做的事。
太过莽撞、没有分寸。
倘若林涟根本不希望看见她呢？明明要回到娱乐圈，却没有主动联系她，是不是意味着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明明她们除了前队友、前同事的身份，什么关系都算不上。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怀着那点她无法否认的私心。
“涟涟想具体问什么呢？”她凝视着眼前的人，确认林涟对她并无厌恶之意的此刻，才彻底安下心来，用目光长久地端详着这个杳无音讯长达两年的人。
林涟微微歪头思索，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扇动，半晌才问出一句：“你们是半年后解散，对吗？”
江叙点点头：“是的。”
半年之后，限定两年的选秀团体FOUR解散。
林涟弯了弯眼睛，嗓音带着一丝怀念：“那瞳瞳会很高兴吧？终于可以专心做她的rap了。”
“是的，她每天掰着手指数日子，上个月她刚成年。”
“嗯，我托人给她送了生日礼物。”林涟不会缺席许童瞳如此重要的日子。
听到这句话，江叙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下，手又下意识地搅动起汤，可两人显然早已无心用饭。
“郁雾最近怎么样？”
“她也挺好，刚获得了一个街舞比赛的冠军。”
听到这个消息，林涟并不意外。如果是郁雾的话，那么在舞蹈方面永远可以相信她，这是林涟很早就意识到的事情。
“裴知夏知道她妹妹要来303吗？”林涟的目光停留在江叙屈起的指节上，若无其事地问。
“不知道。”江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她是否知情。”
“……”
林涟没想到江叙的回答会是这样，丝毫不掩饰她与裴知夏之间“关系不好”的传闻。
沉默了一瞬后，她追问道：“为什么呢？”嗓音很轻。
视线从江叙的手指，渐渐上移，移到江叙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江叙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白天录制节目时的运动装，现在的私服偏慵懒松弛，简单的白衬衫配高腰牛仔裤，衬得人的气质很清冽疏朗。
江叙同样看向她，没有表情时她的眉眼很有距离感，却也算不上深沉。可林涟却莫名觉得，此刻的江叙像是在委屈。
漫长的社交空白期后，第一次和身边的人谈到从前的那段日子，林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但那藏在血管深处、逐渐躁动起来的病态的饥渴，又切实证明着她现在的情绪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林涟想起昨晚医生的答复——“从表现来看，回到熟悉场景后又持续经历较大的情绪波动，确实存在病情复发的可能。如果暂时无法脱离这个环境，那就尽量维持情绪稳定，同时不要过度压抑欲望，以免病情进一步恶化。”
她的手指攥紧了瓷勺，但是指腹传来的温凉触感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那种。
喉咙微微一动,明明此刻正在进食，但一种空虚的感觉正逐渐将她包裹。并不是来自胃部的饥饿，而是更深层次、难以言明的渴望。
“那你呢？”江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给了她，“你又为什么选择回来呢？”
长久的沉默。
江叙沉沉望着林涟，注意到女孩的脸颊似乎越来越苍白，微微叹气，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正要开口转移话题的时候，林涟却突然身体前倾，两人四目相对。
“江叙，我可以抱抱你吗？”是独属于林涟的清冷嗓音，此刻无端有些细弱，让人不忍拒绝。
江叙也不会拒绝。即使在她刚才的问句之后，林涟说出的这句话非常有歧义和诱导性。
她站起身，长腿轻迈，在林涟的注视下走到她身边。
而后半蹲下身，用手臂怀抱住林涟的身体。
与初舞台那次不同，这一次，她抱得很紧，小臂与林涟的后背紧紧贴合，微微偏头，两人的下颔都落在对方肩头，近到她能听见林涟逐渐急促又归于平缓的呼吸声。
她很少与林涟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两年前如此，两年后的现在也是。如果没有林涟的允许，她同样不会主动跨出那一步。
见林涟没有抗拒，江叙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她隐约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也反过来用全部手臂圈住她。
时间仿佛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
直到江叙的手机响起，助理提醒她该离开了，两人才慢慢分开。
林涟却没有彻底松开手，指尖顺着江叙的手臂,一路滑到手腕处，然后轻轻握住。
江叙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暂时不愿去细想，为何林涟此刻会如此黏人。
可惜行程一件接一件，江叙必须离开。临走前，她微张唇，低声提醒道：
“这次303……鱼龙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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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林涟低垂着鸦羽般的睫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迟疑了一下，江叙还是选择说出这句话：“尤其是，小心顾灼微。”
林涟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了几下，她向上抬眸，一双清透的黑瞳看向江叙。
半晌，她点了点头：“好。”
**
24h的练习时间太过极限，林涟借着晚饭那半小时和江叙见了一面后，便打算回练习室继续加练。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江叙已经先一步离开。
林涟合上练习室的门时，突然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们不过是朋友之间见个面，这样遮遮掩掩反而显得更加奇怪。
正思考着下次应该让江叙坦荡一些，不必特地这样遮掩，她转身间，一道靠墙等候的高挑身影骤然闯入视线。
来人穿着一身B班的蓝色训练服，上衣下摆被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精瘦白皙、带着几分锻炼痕迹的腰腹。发丝高高束成马尾，额边垂落几缕碎发，眉头微微下压，正沉沉地凝视着她，周身气质冷冽。
是裴时恩。
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和江叙谈论这人的姐姐，尽管到最后江叙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林涟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心虚。
“时恩，你怎么在这里？”为了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她主动开口打招呼。
裴时恩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样的开场白很是不满：
“你和江叙都能来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
语气不算好，周身的气压也压得很低。
看见来人是裴时恩，林涟反倒安下心来。
在退团前，录制团综的时候，她们FIVE五个人曾去过裴知夏的家，自然也一同见过裴时恩。
除了那次团综，她有时也会独自前往裴知夏的家，偶尔会撞见裴时恩。裴知夏无意推近她和裴时恩的关系，裴时恩也只是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两人加起来也没说上几句话。
换而言之，她和裴时恩不熟。
正因如此，林涟才越发想不通，为什么初舞台那天裴时恩偏要坐在她身边，如今又要把她堵在这里不放人走。
“江叙看到你了吗？”林涟不清楚裴时恩此刻心情不好的原因，也不打算花时间去安抚。
“没有。”
裴时恩的容貌和她姐姐一样出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不是她姐姐裴知夏那样的甜美，而是像冬天的冰棱花一样，冷淡疏远，又锋芒十足。
“那你是看到她离开，所以猜到我在这里？”林涟边问，边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拦下。
裴时恩的腿修长笔直，此刻伸出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背脊斜斜倚在墙上，挡住了林涟的去路。
林涟无意和这样拦路的幼稚小孩纠缠，她的眉头微蹙，嗓音也冷了下来：“裴时恩，你的姐姐难道没有教过你什么叫礼貌吗？”
即使裴时恩就比她小一岁，可因着裴知夏的缘故，在她的眼里也只是个晚辈。
她的话一出，面前人的脸色却更沉了几分，甚至站直了身体，一点点向她逼近。
“林涟，我只是想要和你说话而已。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讨厌我？就因为你讨厌她？”
然而裴时恩说出的这番话却是委屈十足，让林涟怔在原地。
一方面是想不到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人，另一方面，随着裴时恩的靠近，眼前人蓝色T恤下摆处白皙又隐约透着锻炼痕迹的肌肤，也愈发显眼。
林涟的眼神微微一动，视线从裴时恩的腹肌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