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林涟再次来到这座广播大厦。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正值日光最刺眼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穿过参差不齐的树叶，落在她黑色的鸭舌帽上。
下半张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姣好的眉眼，隐没在帽檐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也藏住了眼尾的那一颗痣。
大厦门口早已聚拢了一大群人，嘈杂的交谈声与快门声不绝于耳。
林涟下意识伸手压低帽沿，迅速朝人潮簇拥的地方抬眸扫了一眼。似乎刚有选手从另一侧入口进入，此刻她看到的全是粉丝与路人的背影。
入目的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那个熟悉的、任何行程时都会像影子一样缠在她身后的身影。
她稍稍放下心，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迈步朝旋转门走去，步伐加快。
久违地置身这样热闹的场合，远处的人声、灼人的阳光，以及初夏空气里逐渐升腾的燥热，都让林涟有些无所适从。
“诶，那边是不是又来了一个练习生？”突然有这样的一句话出现。
不算小的声音，周围粉丝全部听见了。几乎是唰地一下，人群瞬间翻了个面。
从马路边到大厦门口的这段距离不算短，没有任何遮挡，炽烈的阳光与无数目光一同落在她身上。
“……有点眼熟？”话音未落，旁边有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是林涟！！！”
“林涟？真的是她？”
“当年FIVE那个——”
“她不是退团了吗？居然真的来了303……”
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迅速朝她涌来。
有人兴奋地向旁边人科普：“是林涟啊！林涟！当初DREAM101以第二名出道，结果在第一张专辑发布前一天突然退团的那位！”
也是当下最火女团FOUR的粉丝群体中，所有人心照不宣、默认“不可说”的那位。
此时林涟已经走到一半，目光仍然直视着前方，视线余光却已经捕捉到不断逼近的人潮。
她右手指尖微微一蜷，随后放慢了脚步，转身面向激动的人群。
阴影斜斜切过她的半张脸，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睛，轻轻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林涟自认为自己是位对粉丝友好的人，向来对粉丝有求必应。
只是两年前那场毫无征兆的退团，让她的粉丝在网络上反复控诉她的“生而不养”。对于这些控诉，林涟全盘接受。毕竟，她的确朝令夕改，没有陪粉丝一起去看出道后的风景。
即便是在这样失控的场面里，连走一步都要举步维艰的情况下，林涟几乎被粉丝、或者凑热闹的路人围堵在大厦门口，寸步难行，她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不耐。
“涟涟，终于再次见到你了！”林涟的记忆不算好，但面前人的脸庞依稀还有印象，是被迫留守两年、等候她的粉丝。
“林涟，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出FIVE啊？现在又来参加303，是特别喜欢选秀吗？”这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被周围粉丝纷纷肘击不得已退场。
“哇，不露脸气质都这么好，难怪都说她是靠脸出道的……”这是肯定了她的外貌却忽视了她的能力的一位。
场面逐渐混乱，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支笔和一张照片却挤过人群，被递到林涟的面前。
照片上，穿着粉色制服的女孩正亮晶晶地盯着镜头，怀里抱着一个标着灿金色“第二名”字样的奖杯。那是Dream101总决赛时的照片。
林涟恍惚了一瞬，随即重操起旧业，在自己两年前的照片上签下名字。
耳边是不断涌来的名字、问题、与层叠不休的尖叫，混杂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将她淹没其中。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呢？
就在她签字的间隙，人群稍微松动了一些。身后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应该是又有新的练习生抵达了。
她刚把照片递回给那位眼眶发红的粉丝，周围人群却再次骚动起来。
“让一下……抱歉。”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侧边伸来，紧紧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温度偏高，像一团火骤然包裹住她。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林涟呼吸微微一滞。
身体中下意识的抗拒，在听见一声声惊呼“是温稚遥”后，转变为僵硬的接受。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用指尖掐入手心，直至传来一丝不可忽视的痛感。
“麻烦大家让让哦，我们要迟到了。”嗓音客气又温柔，温稚遥边说边拉着她往前走。
林涟侧眸看向左边的人。这位打扮和她如出一辙，同样的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只是对方穿着一身白色衬衫与浅褐色短裙，气质干净柔和。一双灰棕色的瞳孔颜色偏浅，雾蒙蒙的。
她的耳边随着走动的动作闪烁着一丝银光，在阳光的照射下略微刺眼。
“好久不见。”林涟主动开口，久未出声的嗓音还有点滞涩。
“有生之年我竟然还能看见遥涟同框！”她的声音与粉丝的这声失控呐喊恰时重合。
周围人声太吵，但林涟还是准确捕捉到了身边人的一声闷笑，像是潺潺的溪水，钻入她的耳朵中：“好久不见，涟涟。”
**
等到好不容易进入大厦内部，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林涟趁着摘口罩的动作，试图不着痕迹地将手从温稚遥的手中抽出。
她的手指刚用力，旁边人便立刻松开了刚才紧紧相握的手。剩下林涟的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随即抬手取下帽子与口罩。
节目录制的节奏很紧凑，尤其是初舞台前，几乎没有留给选手化妆的时间，因此她来之前已经提前画好了一层淡妆。
她本就五官出众，素颜是被粉丝们盛赞的“清纯颜”，此刻稍施粉黛后，眉眼便愈发显得清丽，宛若雨后初绽的出水芙蓉。
林涟的化妆水平其实有点差，但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信——毕竟，这可是被选秀粉丝们公认的不可跨越的美貌之巅，“选秀颜值天花板”。
“涟涟。”温稚遥忽然轻声唤她。
林涟转头看去。
对方也已经摘下了帽子与口罩，时隔两年之久，曾彼此陪伴度过最艰难时光的那个人，再度笑盈盈地站在她的面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稚遥的长相偏柔和，没有一丝攻击性，整个人像是一块内敛的温玉，旁人走近她时就像被日光浸润着，永远不必担心会有不合时宜的事情发生。
譬如此刻，在林涟还没来得及出声之前，旁边人就已经满含歉意地道歉：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只是刚才情况有些紧急……”
在101的时候，她的轻微洁癖和“距人于千里之外”，是选手和粉丝们人尽皆知的事情。
不过，那是两年前。
林涟弯眸笑了一下，眼尾的痣微微上扬，周身的疏离感便如冰雪融化般柔和下来：“没关系，我们什么时候是需要说抱歉的关系了？”
毕竟，她和温稚遥，是曾经在DREAM101时期公认关系最好的朋友。更严谨一点，需要再加一个前缀——“前两公”，因为温稚遥在第二次公演后便被淘汰了。
温稚遥显然对她的这句话感到讶异，愣了半秒，很快便反应过来，唇角的笑意加深，继续看着她：“当然不是。”
**
两人进来不久，就有工作人员带领她们前往后台。
“既然你们都曾经是上一届的选手——”导演看了她们两个人一眼，几乎没有多加犹豫，“那就一起入场吧。”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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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说这句话时，导演特意侧过身子，单独看向林涟。这算是对她曾经以第二名成绩在101出道、且拥有一大批忠实粉丝的特殊对待，但也仅此而已。
语气是询问，但温稚遥和林涟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们两个，一个是毫无背景的个人练习生，一个是曾因公司与节目组之间的矛盾而被“一剪梅”淘汰的选手，如今重新回到这里，依旧没有与节目组正面对抗的资本。
林涟看着眼前的导演，想起一个星期前电话里那个循循善诱、持之不懈地劝她参赛的声音，与此刻截然不同，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导演许诺的那笔巨额出场费，她大概不会再踏进这里。
工作人员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初舞台规则：
“303的初舞台延续上一届的模式。选手们先进行自我评级，然后自由入座金字塔。全部落座后，PD与导师团登场，选手依次上台表演，由PD与导师团共同进行初评级。”
工作人员走在她们的前面，抬手推开那间用于录制自评环节的房间的门。
侧身让她们进入时，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林涟，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声提醒道：
“……PD是……江叙老师。”
声音说得很轻，但出现的这个名字对林涟来说熟悉无比。
是DREAM101的出道第一名，当下毫无争议的年轻女爱豆第一人。
林涟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温稚遥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带着几分担忧望向她。
三天前，她刚和江叙联系过。
那天是DREAM303官宣的日子。
她久违地登上自己的个人微博。自从两年前退团后，连带着这个微博账号也陷入了沉寂。
刚登上去，手机卡了一瞬间，后台999+的未读消息提示，个人首页停留在两年前的最后一条道别博文：
“@林涟：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和与公司的反复沟通，我选择退出@FOUR。山高路远，很高兴与你们的相遇。”
那个时候，前团的名称还是“FIVE”，而在她退团后的第二天，公司便迅速将团名改为“FOUR”，与她割席得彻彻底底。
林涟点进搜索页，甚至不需要主动搜索，她的目标就明晃晃地挂在热搜第一的位置上——“Dream303官宣”。
“@Dream303：Dream303企划正式开启，101位选手已集合完毕！”
林涟手动转发Dream303这条官博，配文：“@林涟：好久不见。”
发布完成后，她的社交媒体静寂了短短几分钟，紧接是爆炸般不断弹出的微信好友消息。
曾经的朋友、101时期的选手，甚至FOUR的成员，除了某个人之外，都来询问她要参加303的消息的真假。
她与大部分人的聊天记录也都停留在两年前，林涟挑挑拣拣地回复：“是真的，谢谢关心[笑脸]”。
江叙也给她发来了消息：“你要回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是”。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好。”
林涟清楚她在问什么，网上一直有传DREAM303邀请江叙担任这一届的发起人，而江叙本人却一直在犹豫。
她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回归影响了江叙的最终决定，但无论如何，她即将与江叙见面。
林涟漫不经心地猜测，这个工作人员之所以这样好心提醒自己，大概还有另一层缘由——
她和江叙的cp曾经很火，比她和温稚遥的这对cp要火上很多很多。
衣摆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林涟回过神来，温稚遥正牵着她衣角往前走，语气温软，好心地帮她扯离那些无用的情绪：
“涟涟，你要选择什么评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