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面那道伟岸身影却是微微侧身，让开了刘烨的这一礼。
“人皇之礼，老夫受不起。”孔圣虚影嘴角含笑。
刘烨躬身的动作一僵：“孔圣这是何意？”
“位格使然。”
孔圣虚影说着缓步走到供桌旁，伸手拂过那几卷竹简上的灰尘，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
“你乃当世人皇，人道之主，统御万灵，位格与洪荒天道平齐。
老夫虽是文道圣人，却仍旧归属人道统御。
你这一礼若是行实了，老夫在归墟之地的本体都要受几分震荡。”
听完孔圣这话，刘烨顿时恍然，紧接着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归墟之地？”
孔圣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早就预料他会有此一问。
不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祠堂门口，负手望向远处那条尚未完全消退的文道长河，沉默了几息，这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如今你所见的这方天地，不过是废墟上长出的新芽？”
刘烨缓步走到孔圣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还请孔圣明示。”
“上古时期，域外邪魔入侵诸天，诸天神佛拼死抵抗。
那一战，打崩了诸天，也打碎了整个洪荒位面。”
孔圣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的信息量却相当惊人。
“你如今所见之诸天万界，不过是洪荒碎裂后残存的一些尘埃。
而其中大部分皆已坠入归墟之地，被域外邪魔的意志吞噬同化。”
说到这，孔圣虚影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徐徐展开，其中显露出一幅模糊却浩瀚的景象。
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无数残破的世界碎片悬浮它们如星辰般散落各处。
而在那些碎片之间，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鏖战，有身披金甲的巨人，有脚踏莲台的佛陀，有白衣飘飘的仙人，也有像他身边这位老者一般，身着文士长衫的读书人。
“这，便是归墟之地。”
孔圣收回手，光幕随之散去。
“你此刻看到的这条文道长河，不过是老夫当年斩出的一条支脉，用于润泽此方世界，也是沟通归墟之地与现实位面的桥梁。
至于真正的文道长河，则连同时光长河、命运长河一起横亘在归墟之地的边缘，共同组成一道抵挡邪魔意志侵蚀的城墙！”
刘烨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原来如此！
他就说文道长河的尽头为什么只有一颗紫色星辰。
毕竟孔圣虽贵为文道始祖，但始祖可并非只有孔圣一人，怎么着也不该只有一颗星辰。
现在一切就说得通了，敢情这只是孔圣斩出来的一条支脉。
“孔圣今日现身，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朕这些吧？”
孔圣扭头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老夫感应到现世有人皇位格觉醒，这才借着这条支脉投影而来。
至于老夫为何现身，其实是想告诉人皇一件事。
文道长河干系重大，人皇想改革文道，老夫不会阻拦。
但老夫想说的是，文道长河的运转，靠的是天下文修日复一日的文气供养。
人皇若改革顺利，自然无妨。
但若改革失败，文道长河失去文气供养，归墟之地的防线便会多出一道缺口。”
说到这里，孔圣的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到那时，哪怕是人皇位格，也承受不住那等层次的因果反噬。”
“所以，人皇你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
孔圣虚影看着刘烨，眼神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刘烨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闪：“孔圣是觉得，朕的文道改革会失败？”
孔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陛下知道老夫为何要将文道长河的支脉留在此方世界吗？”
“是为了不断绝文道传承？”刘烨回答。
“不止。”孔圣摇了摇头。
“文气这东西，虽不如浩然正气那般纯粹，却胜在稳定。
任何一个读过书、写过字、动过笔的人，哪怕只是潜心抄录一篇经文、写一封家书，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向文道长河注入一丝极微弱的文气。
正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千万年来，这条长河便是靠着天下所有读书人一点一滴的供养，才得以维持至今。”
说完看向刘烨：“你的浩然正气确实比文气更精纯，若是用得好，一缕可抵百缕文气。
但人性本私，浩然正气虽好，却太过难得。
毕竟真正能胸怀天下、知行合一之人，从古至今都只是少数。”
“你若强行斩断文修的未来路，让所有文修都去走浩然正气这条路。
在老夫看来，最后能走通的人，百不存一。
至于剩下那九成九的人，则连半点文气都无法提供。
到那时，文道长河便只能靠少数人支撑。
陛下觉得，能撑多久？”
此话一出，祠堂内外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
刘烨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一直在推行改革，一直在鼓励天下文士去走那条“知行合一”的路。
他以为这条路走通了，文道会更加兴盛。
但正如孔圣所言，这条道违背了人性。
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他们能做常人不可行之事。
也正是靠着这份圣人之心，才能走到令众生仰望的高度。
但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是圣人，普通人才是占大多数。
所以，在这条新道上，有多少人能真正走到终点，又有多少人会半途而废？
浩然正气确实比文气更加强大，但若是只有极少数人能凝聚出浩然正气，文道长河确实可能面临枯竭的风险。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
是先走量还是先走质。
先走量，就是先把盘子做大，然后才慢慢去芙存菁，直至最终升华。
先走质，则是从一开始就剔除掉那些杂质，让之后的每一步都能走的稳稳当当，而不是如那无根浮萍一般，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如果在没有域外邪魔这个外部威胁的情况下，那自然是先走质最为完美。
但现如今……
老实说，刘烨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不过想到这位至圣先师既然费了这么大劲过来见他，肯定不会只是问一个问题那么简单。
或许，对方会有一个两全之策。
想到这，刘烨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矗立在文道源头的长者，诚心请教：“孔圣问朕是否有信心走完这条路，朕若说没有信心，孔圣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