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顺殿。
沉水香在暖炉里煨着,袅袅烟气缠着鲛绡帐,将整座寝殿熏得软靡昏然。
云纹锦榻铺着红绒垫,一名长相美艳倾城的女子斜倚侧卧在其上,乌发半散落在锦缎上,身姿慵懒妖娆。
她指尖轻捏着茶杯,杯里盛着半盏猩红液体,腿上摊着一卷放反了的帛册,她一边翻看着帛册一边尤为享受地抿着茶杯里的液体。
阶下一名宫女脊背绷得笔直,伏蹲在地,她的头埋得极其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细碎、压抑的喘息。
“你说,黎道长要见我?”
女子开口,语速极慢,缱绻得近乎温柔。
可每个字落在因因耳里,都像石子砸在心魄上,激得她满背冷汗倏地渗出来。
她强撑着平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是的,主子,说近来宫里不大平,想为娘娘看看平安。”
喉咙紧了紧,又补充道:“皇上已经半月不进后宫了,皇后也一直免了各宫请安,若真出了什么事,黎道长来看过,寿康殿和凤鸾殿事后也抓不到咱们什么把柄。”
贵妃听完,将茶杯搁在桌几上,染红的唇瓣缓缓勾起一个兴味的笑。
她目光裹着粘腻的阴冷,从伏地的宫女身上一寸寸扫过,原本温润的深褐眼瞳骤然收缩,化作一对冷冽的金黄竖瞳,寒光一闪,转瞬便敛去,恢复如常。
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光,殿内沉入浅淡的昏暝。
女人慢慢坐起身,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语气忽然活泼起来,像什么天真无害的小女儿,对着阶下的宫女吐出三个字:“你,过来。”
因因腿一软,整张脸霎时失了血色。
“主、主子……”
她抬起头,撞上那张美艳却似食欲大开的脸,身子下意识往后蹭了半寸。
女人见状,轻蹙眉头,脸色骤变,伸手便来抓,指尖刚触到她衣襟,便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猛地缩回。
因因吓得仰面倒去,满脸惶然地缩在地上,瞳孔里全是惊惧。
被烫到的女人有些生气了,凌厉的视线如刀子般刺来。
“饶命!娘娘饶命!”
因因袖中的符纸传来一阵灼烫,她浑身剧震,连忙跪起来,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地上,砰砰砰,没几下便见了血。
贵妃却没再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陌生的血香味,再睁眼时,满脸爬上诡谲的兴奋,她躺回榻上,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好吧,你说得对,可不能让皇上怀疑我。”
声音换了调子,俏皮而骄傲,仿佛原先那个“贵妃娘娘”又回来了。
“明日戌时把人带过来吧,今夜换个人守夜,我不喜欢你,身上臭死了。”
“我、我这就去吩咐。”
话音落下,因因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寝殿。
——
黎小八住在寿康殿旁隔出的一座小院落。
这几日太后每天都要召见她,生怕她偷偷跑了。
午后,因因惨白着脸找来,传了贵妃的话,又替今夜守夜的姐妹求了张符,才泪流满面地离开。
也是难为她了,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伺候的主子是个吃人的妖怪却因为身份过于尊贵,无处告状。
黎小八很容易对弱势悲惨的人产生慈悲之心,因因走后,她除掉那恶妖的念头又重了几分。
她取下腰间的小葫芦,仰头灌了几口。
“她身上已有一张符,把她的给今夜守夜的宫女一用不就行了?哭哭啼啼求着你放血画符,这不是以弱挟人吗?”
一道清冷又带着责怪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黎小八抬头望去,只见身着一袭杏领白袍的青玄正挂在墙上瞅她,俊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臭神情。
“你怎么逃出来了?”她有些惊讶,太后安排的人手可是里三层外三层。
青玄没理会这个问题,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能不能有点防备?你血能防妖的事若被那宫女说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危急关头她们不得合起火来把你大卸八块?”
说罢,少年轻盈利落地从墙头跃下,黑着脸大步走来。
黎小八愣了愣,人又不是妖,总不会她救了她们,反过头来还要害她吧?想起因因那双圆润无害的眼睛,她觉得不太可能。
“放心吧,我刚下山不久,碰到的都是好人,这世上总归是好人比坏人多。”
比如那个商户,比如王大娘,又比如他。
青玄在她左侧石凳上坐下,看着这个初入尘世,满眼天真的少女,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人性最不可捉摸,好人也能变坏人,有时候人可比妖难对付多了。”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没办法再扭转。
于是他搁置这个话题,目光淡淡扫过少女灵动娇俏的脸,理直气壮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黎小八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太危险了。”若真遇险,她拿什么赔给太后。
青玄:“你去就不危险了?好歹我身手不错,能帮上忙。”
“你忘了林子里那一剑了吗?你哪里是帮忙,是捣乱。”见他不死心,她翻旧账道。
“你上回又没和我说不能砍那妖怪!这次我会听你话的。”说完,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连忙又接了一句:“我帮你只是为了找你师父而已,你可不要多想,反正我去定了。”
语罢,他双臂环胸,头往旁边偏开,不去看黎小八投来的视线。
于是黎小八趁机大咧咧地扫视了一下少年的身形,半响,暗啧一声,身材确实难得一见,比大师兄还要好上几分。
最后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青碧色的佩剑上,那是一把莹白长剑,出鞘时剑锋总会隐隐漾着碧锋,只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她收回视线,暗自思考,青玄身手确实不错,若带过去能好好听她话,也不失为一个得力帮手,有她在,不,有她这一身血在,她是有把握能让青玄活着出来的。
黎小八自己孤身捉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想到不用自己一人面对那未知原身的妖怪,心底顿时也有些开心,一时忘了手上有伤,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去拍了拍青玄的臂膀:“好吧...诶哟!”
青玄瞧着瘦,手臂却硬邦邦的满是腱子肉,这一拍给她痛的钻心。
青玄闻声,手在空中悬了悬,又收了回去。
他瞅了眼皱着脸的黎小八,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细响:“让你乱放血。”
黎小八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不多时,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
青玄见她一副又要放血画符的架势,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少女的腕骨异常纤细,皮肤偏凉,细腻的如同上好羊脂玉,那触感让他愣了片刻神。
“你要干什么?”他蹙眉,眼神微微垂落锁在少女脸上。
黎小八不以为意道:“给你也画张符啊,你不是要和我一块去吗?”
听到这话,青玄视线扫过她颜色变浅的唇瓣。
明明前日见她时,脸色还十分红润,仿佛能上山猎老虎,如今却像朵蔫了的花,失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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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黎小八这种变化让他有些难受,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
他垂眸掩去神色,腹诽道也不知道她师父是怎么教的,让她这么依赖放血去救人,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蠢……
廊下铜铃被穿堂风摇的轻响,铃声错落回荡在他耳边。
空气死寂片刻,青玄收回思绪,沉默着将黎小八的手扯了过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白瓶,将止血的药粉倒在了她那狰狞的伤口处,随即用丝帛打了个死结。
黎小八原本还在满脸疑惑的观察青玄的眼色,这粗暴的上药动作顿时让她痛的呲牙咧嘴。
“嘶——”
青玄听到痛哼声,又默默的将死结松了松,才将她的手放开。
“你忘了皇祖母花重金从你那买来的两张符了吗,我用那些就够了。”他淡淡的说。
黎小八想起那日卖出的两张符,心里一阵心虚,低头看了眼被妥帖包扎的伤口,那药似乎还是金创药,贵得很。
她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弱弱坦白:“那两张符,总共才两滴血。”说着,用另一只手掐着指尖比了比。
“应付贵妃可能不管用……”
“……”
青玄挑挑眉,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响,良久,低头冷笑一声。
硬生生被气笑了。
“黎小八,说你傻还不承认,贪财都贪不明白,那你免费给那宫女干什么?本世子在你眼里连个宫女都不如吗?”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才认识半月不到,这人却总能轻而易举挑起他的怒火。
“……哈哈哈”
黎小八讪笑着缩了缩肩膀,决定不回答这个人伦问题。
因因的处境是在恶灵本妖身侧,随时都会被吃掉,而他和其他人,用那几张符抵御寻常妖气,用起来已经很足够了。
黎小八怕被退钱,理不直气也壮:“...所以我这不是要给你画吗?”声音弱弱的,却一副死不认错的模样。
“你真是不可理喻。”
青玄脸色阴沉,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便要走,走到院门口,想到她那不靠谱的做派,憋着一口气又转过身朝她喊道:“明日等我,要是不等我,你那两袋金子就别想留着了!”
黎小八连忙捂住袖口,直到少年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松开。
——
第二日,戌时前一刻钟,光顺殿殿前。
身背桃木剑的少女拿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将其拢在手心轻轻摇晃,铜钱在她掌心里叮当作响,随即手腕一松,三枚铜钱尽数落于地面。
一次,两次......一连六回。
铜钱翻滚停稳,少女俯身,逐一看清每一回铜钱字背,指尖携树枝在地上浅浅划出爻象。
一旁的少年见她久久不语,便轻声询问:“怎么样?卦象怎么说?”
黎小八看着地上的大凶之卦抿抿嘴,随即起身用脚擦去了那副爻象,道:“没事,应该没事,肯定死不了。”
两人昨日刚吵过一架,此刻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甚至非常和谐的互相鼓励了一下。
“别怕,贵妃不敢杀我。”青玄抿抿唇,说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毕竟此贵妃非彼贵妃啊。
黎小八也安抚他:“世子放心吧,我法宝多着呢,我会保护你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慢慢的朝着光顺殿大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晚风扫过廊下的青桐树,青桐小树妖这次吊在了一处树干上,摇摇晃晃着用脖子在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