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赵福山回派出所的路上，车里气氛格外压抑，陈超专心开车，马强坐在副驾，我和赵福山坐在警车后排。
老爷子全程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一声不吭，隔一会儿就重重叹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惶恐和懊悔，看着让人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怕他心理压力太大，一路上憋出什么问题，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大爷，你也别一直钻牛角尖，事情已经出了，躲也躲不过，你只要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调查，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我们会如实记录上报，如果你真的没有恶意捕鸟的行为，我们会结合实际情况对你作出处理。”
赵福山慢慢抬起头，眼底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满满的委屈：
“孩子，我活了七十多年，一辈子守着几亩地老老实实种地，没偷没抢，从没跟公家打过任何交道，我没承想，我就想立个网赶鸟，还惹出这么大的事。”
马强回头看向他，语气平和耐心：
“大爷，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不是故意的，其实我们见得最多的就是你这种情况，你只是不懂法，不是存心要做违法的事，但法律就是法律，不管你知不知道，只要触犯了就得按规矩处理。”
“我是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啊！”
赵福山连连摆手“我赶集的时候看别人家买葡萄的那果都干干净净没有伤，我就跟他们打听，因为咱整这玩意都明白，葡萄结果有伤那就是鸟踩的。人家就告诉我让我立个网拦鸟，品相好的话抓了鸟还能卖了换钱，但我没那么干，我就是听人家说能哄鸟，才跟着学着弄的，我要是知道这是违法的，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架这个网。”
陈超握着方向盘，平稳地开着车，接过话头：
“大爷，你可能不懂，你这种粘网是国家明令禁止的捕猎工具，只要架设起来，不管有没有抓到鸟，都属于违法行为，况且你这网上还有四只呢。”
我顺着话头叮嘱他：
“一会回所里做笔录，你不用紧张，也不用多想，就实话实说就行，把你架网的目的讲清楚，就是为了防麻雀踩葡萄和咬花穗，不是为了抓鸟，你本来也不知道麻雀是保护动物，粘网是违禁工具，我们都会给你如实写，都是对你从轻处理有利的情节。”
赵福山用力点了点头，态度格外诚恳：
“我明白，我一定句句实话，我一把年纪不会耍心眼，我就求能通融通融，别把我送进去，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家里老太太还一个人瘫在炕上，我要自己一个人你把我送哪去我都不怕，我就合计老太太，我要走了没人伺候她，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我没有随便给他许诺，只能如实跟他说明情况：
“大爷，私下通融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依法办事。但你主观上没有那个心思，也这么大岁数了，还是第一次犯错，我们在对你的处理上肯定会往从轻的方向走，你放心吧。”
一路聊着，车子很快驶入台门镇派出所大院。
停稳车后，我们带着赵福山走进办案区，先让他在等候区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先平复下情绪。
王所长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带了人回来，立马走了过来询问情况：“什么情况？”
我立刻上前汇报：
“所长，刚才我们三个出去巡逻，碰见一个拦车举报有人立网补鸟，举报人叫陈铭泽，举报地点在柳塘村水洼屯葡萄园里，我们到现场以后看见葡萄园里确实立了两张大型捕鸟粘网，现场网上还有四只麻雀，两只已经死亡，另外两只在刚刚回来的路上也死了，葡萄园的主人就是这个老头叫赵福山。”
王所长皱了皱眉：“这老爷子是专门立网逮鸟的？”
马强上前回道：“我们觉得不像，这老头今年都七十六了，我们车上跟他唠，他说是因为开春麻雀踩葡萄芽，啃花穗，担心影响收成，听同行说粘网防鸟效果好，特意花钱雇人给他按的网，要是老逮鸟的，咱们之前肯定能掌握，这人不像。”
王所长听完松了口气，询问道：“举报人那边什么情况？”
我随声附和：“举报人陈铭泽就是因为立网逮鸟被取保的，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举报有功，能给他减轻处罚，他就满世界找这种立网的，今个还真就让他找到了，典型的霍霍人，自己不好也得拉别人当垫背的。”
王所长轻蔑一笑，叮嘱我们：“看情况来，能不处理就不处理，就算处理也得能做多轻做多轻，都八十岁人了，还能把人咋的，可怜巴巴的种点葡萄，不行让举报这人来找我，我看看什么货色。”
“收到。”
我应声之后，带着赵福山走进讯问室，准备制作讯问笔录。
分工安排得很明确，我负责问话、做笔录；陈超，马强负责整理现场物证，封存死亡鸟类遗体，留存现场照片和执法视频。
整套办案流程有条不紊。
坐下之后，我看着紧绷着身子的赵福山，开口安抚：“大爷，不用紧张，正常配合问话就行。先说下你的姓名、年龄和常住地址。”
赵福山坐得笔直，老老实实回答：“我叫赵福山，今年七十六岁，一直住在柳塘村水洼屯，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
我继续提问：“你葡萄园里的两张粘网，具体是什么时间架设的？是你自己弄的还是找人帮忙的？”
赵福山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说道：“大概一周前整的，开春之后麻雀特别多，天天往我家葡萄园里钻，专咬刚长出来的嫩芽和花穗，就因为这个每年收果的都压价。
前两天我上集卖葡萄听别人说的，按俩网，有鸟掉上边，别的鸟就不敢往跟前飞，我就听信了。
我自己花钱从市里的花鸟鱼市买了两张网，又花了两百块工钱，从村上雇了两个小伙子，让他们帮忙买网、搭竹竿把架给架起来了。”
我低头记着笔录，接着追问：“你买粘网的时候，商家有没有告知你这是违禁捕猎工具，不能用来防鸟？村里其他人用这种网，有没有出过违法的事？”
“真没人跟我说过犯法！”赵福山一脸无奈，“卖网的只说这是果园专用防鸟网，效果最好，我当时就合计收成了，要是有人告诉我这是犯法的，我再傻也不会自找麻烦。”
我看向他，继续核实关键问题：“你架设粘网，是不是为了捕捉麻雀售卖、食用，以此获利？”
这话一出，赵福山瞬间急了，语气都急促起来：“孩子，大爷真没有这个心思！我一把年纪，我从来没干过那事，告诉我立网的人都跟我说了，沾上鸟以后拿下来能换钱，我都没敢。
前几天还真掉上边两个，我还爬上去摘下来给放了。
说心里话，我全家就靠这几亩葡萄园过日子，一年到头风吹日晒，就盼秋天卖个好价钱，麻雀天天糟蹋果树，我实在没办法，才想着用网挡一挡，纯属自保，半点歪心思都没有。”
我继续问道：“你是否清楚麻雀属于国家三有保护野生动物？是否知道私自架设禁猎网具属于违法行为？”
赵福山满脸茫然，诚恳说道：“我不清楚。我们农村老农民，没读过多少书。
我就知道，麻雀就是随处乱飞的小野鸟，赶跑就行，谁能想到是保护动物，碰一下就犯法。
话往回唠，我年轻的时候这麻雀还算四害呢，早年我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公社还组织我们打这些鸟呢，现在还成保护动物了。”
后续我们又详细询问了葡萄园种植规模、往年鸟类损毁农作物情况、有无违法前科等一些与葡萄园有关的问题，赵福山全程积极配合，知无不言，态度十分诚恳，没有一丝隐瞒和抵触。
笔录制作完成后，我逐字逐句朗读给他核对，确认内容无误后，让他签字、按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