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辞离公馆，不恋浮华
上海法租界，沈公馆。
小院私约落定、权属暗定之后，林晚心头所有悬着的琐事，尽数落地。
代持合约贴身收好，院舍钥匙妥善存放，两年奔波筹谋，终得一处容身之地。
随之而来的，便是取舍。
沈公馆安稳体面，包吃包住，月例准时，租界区位安全。
是乱世底层人人争抢、人人贪恋的稳妥活路。
府内虽有派系排挤、人情冷暖，终究衣食无忧，不受风雨颠沛。
可这份安稳，从头到尾都是依附而来。
岗位是主家给予，容身是规矩换来，处境全系他人一念。
她如今自有小院，不必再寄人篱下。
更不必继续留在满是人情拉扯、暗自攀比、派系算计的公馆之中。
晨起复工，林晚如常值守三楼书房。
规整文稿，擦拭书架，养护笔墨器物。
一举一动，依旧安分守矩，看不出半点异样。
楼下庭院，一众女佣照常开工。
经历两年时日，府内佣人班子早已固定。
阿翠、刘嫂几人每日做工之余，照旧扎堆闲聊。
话题无非粮价、饷银、排班、租界清查。
没人察觉林晚心境与后路的彻底变动。
正午过后，日头平和，公馆琐事稍歇。
林晚收拾好书房最后一遍内务。
将所有文稿分类归档，笔墨整齐摆放，书房清扫得一尘不染。
一切归置妥当，她转身下楼，去往管事房。
周管事正在屋内核对当月佣人考勤与饷银账目。
见她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有事？”
林晚站定，语气平直。
“管事，我来递辞呈。”
周管事笔尖一顿，放下账本。
他上下打量林晚，神色诧异。
入府两年，这姑娘是全公馆最省心、最安分、最稳妥的佣人。
不偷懒、不生事、不结党、不争执，书房值守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近两年租界严查无籍务工，流动佣人来去频繁。
唯独林晚稳稳当当，守岗尽责，是府里最得力的熟手。
好好的稳定差事，突然请辞，出乎所有人意料。
“辞工？”周管事开口。
“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走？”
林晚据实简答，
“个人私事，自有安顿去处。”
“后续岗位空缺，我可留三日工期，做完交接。”
周管事皱了皱眉。
他经手公馆人事多年，太懂底层佣人的心思。
乱世做工，求的就是一口安稳饭、一处遮身地。
租界公馆差事，比外头漂泊务工、沿街打杂安稳百倍。
少有女佣做得顺遂，主动弃岗离去。
“你可想清楚了？”
周管事看着她。
“公馆差事稳定，按月发饷，吃住全包，租界治安稳妥。”
“你是临时寄籍身份，在外谋生本就艰难。”
“离了公馆，再想寻同等安稳的活计，不易。”
林晚点头。
“我清楚。”
“但我已决定。”
周管事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
“行，我知晓了。”
“辞呈我替你上报管家，等候主楼批复。”
“三日交接期，守完本职，结清所有薪资。”
“是。”
林晚应声，转身退出管事房。
午后管家入主楼禀报。
沈砚秋听闻林晚请辞，亦是意外。
两年来，书房交由她专职打理，日日整洁规整，文稿稳妥妥当。
她性子沉静，守礼守矩，分寸得体。
是最让人省心的值守佣人。
晚间时分，管家传召林晚入主楼花厅。
花厅清净，晚风穿窗，檐下寂静。
沈砚秋静坐椅上，桌上放着一份简单的辞呈笔录。
他抬眼看向立在厅中的林晚。
“为何请辞？”
林晚垂首应答，语气端正。
“多谢先生两年收留照拂。”
“如今我个人生活已有安顿，无需继续公馆寄宿做工。”
“岗位交接完毕，绝不耽误府内事务。”
沈砚秋看着她。
“租界安稳，公馆稳妥。”
“你在外无户籍、无依托。”
“脱离公馆庇护，日后谋生更难。”
“可再斟酌。”
这是实打实的挽留。
府内多数佣人，皆是想方设法留在公馆。
而她，安稳在手，主动舍弃。
林晚语气依旧坚定。
“多谢先生好意。”
“依附他人的安稳，终究不是长久安稳。”
沈砚秋沉默片刻。
他听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两年相处，他知晓她性子内里执拗清醒。
安分是本分，沉静是自保。
骨子里从不愿依附任何人、依托任何人情。
他不再强行挽留。
只淡淡开口。
“你值守书房两年，勤恳无过，做事稳妥。”
“若只是生计顾虑，薪资、岗位，皆可酌情宽待。”
“若是另有安顿，我不阻拦。”
“三日交接，好好收尾。”
“日后若是遇困，可回公馆寻我。”
这句话，已是极大情面。
乱世之中，主家极少对辞工下人留后路。
林晚微微躬身。
“多谢先生。”
“无需后路，我自能安顿自身。”
一句回绝，干净坦荡。
辞别花厅，林晚折返下人房。
她并未刻意隐瞒辞工之事。
消息传开，院内佣人尽数诧异。
晚饭时分，膳房里众人围坐一桌，纷纷开口询问。
阿翠最先出声，满脸不解。
“你真要辞工？好好的书房舒服差事不要了？”
“多少人挤破头想换去书房值守，你倒好，主动走人。”
刘嫂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糊涂了？”
“租界公馆活计体面、轻松、安全、按月不欠薪。”
“你一个外乡无籍人，在外头能做什么？”
“随便遇上个清查、流民闹事，连落脚地都不稳。”
张妈放下碗筷，慢悠悠开口。
“年轻人沉不住气，安稳日子过不惯。”
“外头看着自由，实则步步凶险。”
“没根没底的，离了公馆，迟早要后悔。”
春桃满脸惋惜。
“林晚姐，再想想吧。”
“书房活那么轻松，比我们扫院子轻松太多了。”
“出去之后，再想找这么好的差事，根本不可能。”
秋菱也跟着附和。
“是啊，租界多安稳，华界乱得很。”
“何苦自己折腾自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不解。
在她们眼里，舍弃公馆，等同于自毁安稳生路。
乱世底层，只求依附、只求稳妥、只求有人遮风挡雨。
没人懂林晚的取舍。
她们贪恋的体面安稳，是她早已厌倦的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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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争抢的岗位庇护，是她一心想要脱离的依附。
林晚低头吃饭，听完众人话语，只淡淡回了一句。
“各有安顿，无需挂念。”
阿翠挑眉。
“你能有什么安顿？”
“无亲无故，无房无籍，在外头单打独斗。”
“总不能凭空过日子吧。”
林晚没有接话。
小院私事、代持合约、置业安稳，半句不外露。
这是她立身乱世唯一的底牌，绝不可对外人言说。
众人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
只是私下连连摇头，都认定她年轻气盛、不知好歹。
饭后，下人房各自歇息。
众人三三两两扎堆，继续议论。
“真可惜，熬了两年，稳稳的好日子说丢就丢。”
“怕是待久了规矩拘束，想出去自在几日。”
“自在不了多久，用不了一月，铁定后悔想回来。”
“到时候岗位没了，情面淡了，什么都剩不下。”
细碎议论飘入耳中，林晚全然无视。
她心里清楚自己所求为何。
公馆再好，是别人的宅邸。
差事再稳，是别人给予的活路。
庇护再暖，是依附得来的周全。
依附于人，便受制于人。
三日内，林晚照常上工。
不因为即将辞工就敷衍懈怠。
依旧每日规整书房、清理报刊、归档文稿。
将两年书房值守的内务细节、摆放规矩、归档顺序，一一整理清楚。
手写简易交接清单，条目分明，一目了然。
最后一日，交接完毕。
管家前来核验，看过清单与整洁如初的书房。
神色赞许。
“你做事，始终稳妥。”
他当场结清最后三日工钱。
林晚收好最后一笔饷银。
收拾自己简单的随身物件。
一只旧布包，几件换洗衣物，纸笔账本，贴身私约与房契。
两年公馆生涯，所有家当，仅此一包。
下人房众人站在廊下看着她收拾。
阿翠开口道。
“真走啊？不再考虑了？”
“嗯。”林晚应声。
刘嫂轻叹。
“以后在外头难了，可别硬扛。”
“只是话说在前头，外头世道凶险，不比公馆。”
林晚点头。
“我知晓。”
没有告别客套，没有多余寒暄。
她提着旧布包，缓步走出住了两年的下人房。
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踏过青石地砖。
两年晨昏劳作、派系冷眼、安静值守、隐忍求生。
尽数留在身后。
走到公馆正门，门卫看她一眼。
“辞工离府？”
“是。”
大门缓缓打开。
租界外头的风迎面吹来，回头望去，沈公馆气派规整，清净安稳，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方净土。
可她毫无留恋。
体面也好，安稳也罢，庇护也好。
但凡需要仰人鼻息的日子，她一概不恋。
离开租界，穿过交界街口。
巡捕在岗值守，人流往来穿梭。
租界的规整繁华、安稳秩序，渐渐被身后抛开。
前方是华界老街，烟火杂乱，贫富参差，无严密庇护。
却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脚步踏上老巷青石路，晚风拂过衣袂。
巷口摊贩叫卖，邻里往来，市井嘈杂如常。
林晚提着简单行囊，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