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同业争锋,写实立足
暑气稍稍缓和,一日一日往夏末走,早晚已有一丝凉意。
正午日头依旧毒辣,只是晨间晚风凉快不少,井台石壁浸着井水的湿气,摸上去凉丝丝的。清晨出门打水,长长的巷道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走不多远便是一身薄汗。
林晚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单衫,拎着木盆站在井边排队。
身旁两个妇人一边打水,一边低声闲谈报上登载的文章。
“最近报上好多写棚户度日的稿子,一版接一版,看着都差不多。”
“可不是嘛,翻来覆去就是天热难熬、穷人难熬那几句空话,听着就眼熟,十篇有八篇写法一模一样。”
“听说城里不少靠写稿换铜元的,见这个题材好登,全都一窝蜂往这边挤。”
几句话飘进耳朵,林晚握着木盆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从前只一心写好眼前见闻,写好稿件便交给老周,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多同行在抢同一块生路。
心底无端浮起一阵慌意。
她没有过人文笔,没有城里文人熟识报社编辑的门路,唯一能写的,只有这片棚户巷道里亲眼看见的日常。若是旁人源源不断送来稿子,版面位置就那么几块,她这一个无名无姓的供稿人,说不定哪一日就直接被顶替。
旁人眼里她日日安稳伏案,好像凡事自有分寸。那份镇定从来不是天生。
是时时刻刻都怕失去这份唯一的生计,硬逼着自己沉下心,不敢乱、不敢急、不敢露出半分惶恐。
穿越到这里,她没有半点便利。
只多了一重时时刻刻悬在心口的不安,多了一层时时刻刻害怕一切归零的紧绷。
打完水回到小屋,关好木门落下木栓。
屋内四面土墙被连日的日头晒得温热,午后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水盆放到墙角,坐到矮桌之前。炭笔搁在糙纸边上,指尖来回摩挲粗糙的纸边。
要不要学着别人那样写?捡几句现成的话,随便拼凑一篇民生稿子交出去,省事省力,交稿速度还能更快。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迟疑。
那些套话她自己读过,通篇都是空洞的感慨,没有一件实实在在的小事。
若是报社编辑看厌了千篇一律的文字,自己这般跟风,和旁人便再没有半点区别。哪天版面收紧,第一个被舍弃的便是她。
她拿不准哪条路才是对的。没有谁可以商量,没有前人的路可供参照。
只能凭着心里一点模糊的感觉反复权衡,心底摇摆不定。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缝朝外望去。
巷道里处处都是夏末难熬的光景。
老汉蹲在自家棚屋门口,费力劈着细小的柴块,大块木柴价钱偏高,他只能捡拾枯枝干草生火。不远处一户人家,妇人正晾晒少得可怜的咸菜干,孩子耐不住连日闷热,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有人背着竹篮去往市集,想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零碎物件变卖,换几枚铜元买杂粮。
这些画面,报纸上那些流水线一样的稿子从来不会细细记下。
他们大多站在远处旁观,写一句暑热难熬便草草收尾,看不见棚户人家每一件细碎的挣扎。
林晚收回目光,慢慢坐回桌前。
她不懂得什么叫做独家壁垒,不懂如何算计同行、讨好编辑。
只是恐惧推着她做出选择:只能写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不堆砌空话,不抄旁人用过的故事,只记录这片巷道真实的夏末日常。
打定主意,她拿起炭笔,缓缓落笔。
写正午烈日之下棚户取水的难处;写杂粮价格时起时落,寻常人家一日三餐精打细算;写孩子受暑热侵扰,普通人家舍不得多花铜元寻大夫;写邻里之间互相分一点咸菜、借一把干柴的往来小事。
一件一件小事平铺记录,不加修饰,不添半句多余的感叹。
一篇写完,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肚子饿得发空,她才起身生火,煮了小半碗杂粮稀粥。
淡淡的热气很快消散在闷热的屋子里。
这几日老周来的频次稍稍多了些。
一日午后,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两声轻叩。
林晚开门,老周侧身站在门外,脸上神色比往日沉了几分。
“最近报社那边稿子堆成山。”他压低声音,“一大堆写贫民度日的稿件源源不断送过去,大半都是照搬旧文,改几个词语便算作新作。编辑已经开始嫌多,打算裁掉一批供稿人的稿位。”
林晚心口猛地一悬。
指尖不自觉攥紧门框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木头。
“已经开始清退了?”
“还没有定名单,只是风声已经放出来。”老周目光扫过屋内桌角叠好的稿件,“不少人开始加急赶稿,一日两三篇送往报社,想着用数量占住版面。你这边,打算如何?”
林晚沉默片刻。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跟风多写、堆砌套话的念头。只要日夜不停赶稿,凭着数量,或许可以暂时保住位置。
可随即又想起井边妇人的闲谈。无数稿件一模一样,再多的数量,也只是多一堆无用的文字。
她没有底气靠着速度去和一众城里写手比拼。
“我照旧只写亲眼所见的事。”她低声说道,“不追速度。”
老周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
“也好。这条路是险棋,能不能站稳,全看编辑喜好。你自己谨慎。”
说完,他收走桌上叠好的三篇稿件,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林晚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许久。
这一步选择,是赌。
赌编辑愿意看真实细碎的市井记录,赌独一份的棚户见闻,可以让她不被潮水一般的同质化稿件淹没。
她没有必胜的把握,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踏踏实实地把所见写在纸上。
往后几日,白日依旧闷热,只是夜里风渐渐清爽。
陆续有传闻传来,附近几个给报社供稿的底层写手,稿位被撤,再也没有收到过酬劳铜元。
有一回林晚去市集采买储备物资,在粮摊旁边撞见一个面色憔悴的男子。
男子正和摊贩低声诉苦。
“我日日赶两篇稿子,写的全是时下最热门的民生题材,怎么说撤就撤了。”
“谁知道报社是什么心思,或许是写这类文章的人太多,不需要那么多了。”
“我除了写稿别无生计,这下日子该怎么过。”
男子叹着气,垂着头慢慢走远。
这番对话落在林晚耳中,脚步不由得顿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人的前路,说不定就是自己来日的结局。哪怕已经小心谨慎至此,生路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改变写法?要不要加快速度多交稿件?无数念头在心里来回翻涌。
良久,她摇了摇头。
若是丢了独属于自己的内容,就算暂时留住稿位,往后依旧随时可以被旁人替代。
她提着竹篮,继续往前采买物资。
七枚铜元,她分出几枚添了一小袋杂粮、一点晒干的野菜。全部都是体积细小、方便藏在床底角落的东西。不一次大量置办,依旧保持小额多次的习惯,半点不露富余。
余下三枚归入日常开销,粗粮咸菜,勉强度日。
回到小屋,她把新添置的储备物资铺进床底的干草之下,和之前存下的粮食草药放在一处,层层遮盖妥当。
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桌前提笔。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移。
她照常每日出门走动,或是去市集,或是沿着棚户巷道慢慢行走。看暑热缓缓退却之前家家户户的准备,听邻里闲谈粮价、柴价的起落,把一桩桩小事记下,晚间整理成稿。
她不去打听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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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写手如何行文,不去打探报社内部的消息,不主动掺和同业之间的议论纷争。
只是闭门做好自己手里这一件事。
她不知道报社那边的编辑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稿件,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探听消息。每一次老周前来取稿,她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生怕听见稿位被撤的消息。
等待的日子格外熬人。
这一日黄昏,暮色沉沉,天边染着一层暖灰。
脚步声停在门前,叩门声响起。
林晚开门,看见老周的神色松快了不少。
“你这一批稿子全都留版。”他摊开手掌,三十枚铜元整齐地卧在掌心,“编辑特意说了,你的稿子和其余稿件不一样,写得扎实,往后这个版面优先留给你,不必担心被顶替。”
林晚望着那一堆铜元,一时怔在原地。
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一阵虚软的感觉顺着四肢漫上来。
不是她思虑周全步步为营,不是她看透了行业的门道。
只是侥幸。侥幸编辑偏爱这种写实细碎的文字,侥幸她坚持下来的这条路刚好对上了报社的需求。
她从头到尾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只是被恐惧推着,选了一条自己唯一能走下去的路。
“劳烦周叔来回奔走。”她伸手接过铜元,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币。
“安稳就好。”老周低声叮嘱一句,“如今稿位稳固,稿件录用有了着落,也不可松懈。题材依旧要脚踏实地,莫要随大流改了文风。”
“我记下了。”
老周转身走入暮色。
房门闭合,小屋安静下来。
林晚缓步走到矮桌旁,将三十枚铜元平铺在桌面,一枚一枚清点。数目丝毫不差。
指尖轻轻拨动铜元,开始一一划分。
七枚,用于夏末增补储备物资。
三枚,归入日用,供给日常吃食、热水零碎开销。
余下二十枚,她单独归为一堆,作为机动备用积蓄。
她蹲下身掀开床板,取出双层粗布钱袋。
专门存放下月安稳费的二十五枚铜元,安安稳稳躺在夹层,分毫不动。
备案金五十八枚,原样封存,持币待机。
新分出的二十枚机动备用,不和两个储备金混在一处,单独收进另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在钱袋最内侧。
全部安置妥当之后,她伸手反复按压床板,确认没有翻动痕迹,才缓缓直起身。
总账一笔一笔在心里默数。
安稳费25,备案金58,机动备用20。
合计一百零三枚铜元。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还记得刚来这片棚户的时候,夜夜都要悬着一颗心睡觉,生怕第二日棚屋被驱、无处落脚。
如今稿位稳固,稿件录用有了着落,储备慢慢充足,手里的积蓄也一点点丰厚起来。
可心底并没有多少尘埃落定的踏实。
生路暂时稳住,不等于往后永远安稳。报社的喜好说不定哪一日又会转变;等到天彻底凉下来之后,地头的规费不知会不会继续上涨;巡警的巡查、黑户的隐患、联保人的难题,一桩桩依旧悬在头顶。
蛰伏蓄力,只是暂时的喘息。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巷道里家家户户点起微弱的灯火,零星的说话声顺着晚风飘进窗内。
“今年夏天格外漫长,还好手里多少存了一点杂粮。”
“只求平平安安熬过暑季,别的不敢多求。”
“等秋风一吹,日子或许能松快几分。”
林晚坐回矮桌之前,重新拿起炭笔。
纸页空白,笔尖缓缓落下。
记录暑热渐退的夏末、粮价浮动的市价、棚户人家藏在漫长白昼里细碎的期盼。
没有总结,没有期许。
一笔一笔,只如实记下眼前这片夏末巷道的人间百态。
修改核对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