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贵志和望月漓在孤儿院的规定时间到了集合地点。

    他们并没有区分学校志愿者和社会志愿者,所有报名的人都统一在门口的大榕树下集合。院长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精神头却很好,拿着个小喇叭笑吟吟地跟大家问好,介绍了孤儿院的历史和现在的基本情况,给他们每人发放了志愿者手环和一页志愿者守则。

    星见孤儿院志愿者守则

    感谢您报名星见孤儿院的一日驻留志愿活动。为了您和孩子们的健康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1.本院志愿者工作时间为9:00——12:00,14:00—17:30,中间为午休时间。

    2.本院共28名儿童,会穿着收到捐赠的各式服装。本院没有穿着病号服的儿童,如果遇到请无视他们。

    3.上午的工作为整理捐赠物品,分类衣物、玩具、书籍、文具,分别放入对应的收纳柜。

    (1)如果发现小号的旧病号服(袖口和领口有黄褐色的污渍,胸口印着模糊的数字编号)请不要展开,不要让孩子们看到,直接放入黑色塑料袋扎紧。

    (2)书籍中如果出现封面褪色、书名模糊、内页印着表格和数字的旧本子,或者装订成册的“观察记录”“体检日志”“筛选报告”,请立刻合上,把它放在柜子最底层。

    (3)如果您在箱底发现玻璃试管、生锈的注射器、或者贴着标签的小药瓶,请不要触碰,立刻去找院长。不要让任何孩子靠近那个箱子。

    (4)整理过程中,如果有孩子走过来帮您,请感谢他,但不要让他接触“待处理”箱和黑色塑料袋。如果他坚持要拿,请说:“这个是坏的,老师来处理就好。”

    3.午休时间您可以到餐厅用餐,和孩子们一起吃。

    (1)请只吃自己碗里的食物。如果有孩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您,请不要接受,把肉放回他的碗里。

    (2)如果您注意到某个孩子只吃白色的食物(米饭、馒头、豆腐),拒绝一切有颜色的菜,不要强迫他,这是旧习惯。

    4.下午为游戏时间,游戏在院子里进行。

    (1)您可以提议玩任何儿童游戏(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捉迷藏等),但请不要玩“数数”相关的游戏(如一二三木头人、数字抱团)。

    (2)玩捉迷藏时,请只在院子里藏。不要让孩子躲进旧宿舍楼,也不要自己进去找。如果某个孩子进去了,请在门口喊他的名字三声。如果他不出来,立刻去找院长。

    (3)如果您在玩耍时注意到某个孩子的手臂内侧、耳后、或脖颈处有一排数字烙印或旧针孔疤痕,不要盯着看,不要问。那是正常的治疗痕迹。

    哦,这熟悉的感觉。这个地方果然也不正常。

    望月漓和夏目贵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致的判断。

    根据规则来推测,这家孤儿院的异常很可能与那些穿病号服的孩子和他们所遭受的“治疗”有关。而巧合的是,这家孤儿院现在的持有者是一家医药公司。

    院长老太太领着众人穿过院子往捐赠储物间走,沿途不少孩子趴在活动室窗户边好奇地往这边看,冲着志愿者们挥手。

    而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三三两两地站着穿病号服的小孩,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站着,直勾勾盯着这群外来的访客,透着一股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死寂。

    其他志愿者仿佛完全看不见这些孩子,热热闹闹地和窗边活泼的孩子们打招呼,一路说笑着跟着院长往前走。

    夏目贵志悄悄屏住了呼吸,脚步放慢走到望月漓身侧,低声说:“那是不是……”

    望月漓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灰黑色旧楼,窗户都钉着旧木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墙里青砖冰冷的纹理,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院长带着众人来到捐赠室,重复了一遍整理捐赠物品的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

    储物间堆着满满当当几大箱捐赠物,志愿者们很快散开各自忙活。

    望月漓绕到角落的旧木柜旁,借着整理衣物挡住旁人视线,悄悄拉开了半掩的柜门。

    柜子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摆着一堆旧病号服,每一件胸口都印着发灰的阿拉伯数字,领口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

    望月漓捻起一件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陈旧血腥味飘出来,不是妖怪的妖气,倒更像是停尸间经年不散的冷腥气。

    他不动声色把柜门推回原来的样子,整理起身边的捐赠箱。

    夏目贵志搬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走到望月漓身边蹲了下来,示意他注意里面的东西。

    望月漓伸手掀开盖子,入目是好几本封皮发皱的旧本子,边缘都因为时间太久发了毛,封面隐约能看到“实验报告”的字样,纸页上还带着陈旧的潮味。

    他用余光扫了眼四周,其他志愿者都在另一边整理玩具,没人注意到这边,便伸手拿出一本轻轻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带编号的身体信息,还有一行行奇怪的数据和带勾选框的表格,最末尾签着不知名医生的缩写,还有“符合要求”“淘汰”的批注。

    望月漓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体检记录,分明是不把孩子当人的活体实验记录。

    “这些东西……”夏目贵志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和难过:“原来规则说的‘治疗痕迹’,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望月漓把本子轻轻放回箱子,合上盖子放在角落,拍了拍夏目的背,“放宽心,这种事情有我们查,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的。”

    这些东西年代久远,远在白鸩制药买下这里之前。他们不可能把这么明显的实验证据交给完全无关的公司,也就是说,白鸩制药背后很可能仍由乌丸集团控制。

    夏目贵志点了点头,继续收拾起来。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扒住了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朝里面张望。

    小男孩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都泛着白,大大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那箱摆着旧本子的纸箱上。

    他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框阴影里,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一点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蹭着地板挪了进来。他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左右看看,直到蹭到纸箱旁边,才停下脚步,抬起头怯生生看着两个人,细若蚊呐地开口:“那个……那个本子……能……能给我看看吗?”

    夏目贵志正想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望月漓。

    望月漓环视四周,其他志愿者像是没看见这个孩子,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连头都没往这边偏一下。

    是因为他们能看见妖怪,还是因为其他人都遵守了规则所以不会察觉到异常?

    他压着声音低声开口,“哪个本子?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紧,小声嗫嚅着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十九。”

    他抬起小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纸箱盖子,眼睛里蒙着一层湿乎乎的水汽:“我……我只是想找我的本子……上面有我的名字……”

    望月漓伸手抓住小男孩瑟缩的手臂,把人往身边带了带,露出了后颈的数字——19。

    深色的刻印很小,却在小孩子细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刺眼,那印记的线条边缘清晰而锐利,像是用冰冷的金属模具生生烙印上去的。

    夏目贵志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放软了声音,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别害怕,我们帮你找好不好?你能告诉我们,那本子长什么样子吗?”

    十九抿着薄薄的嘴唇,小手攥住夏目贵志的袖口不肯松开,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它……它的封皮是蓝色的,角落有个小破洞,我上次藏在最底下了。”

    夏目贵志依照他的说法,伸手翻到纸箱最底下,果然摸出了一本封皮发蓝、角落缺了一小块的旧本子。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本子轻轻递到十九面前:“是这本吗?”

    十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手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抖,他抱着本子摩挲了好几下封皮,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编号19”。

    “对……就是这本,我一直记得在这里……原来它真的还在。”

    望月漓看着他紧紧抱着那本旧本子、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本子呀?它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的钟声响起。

    十九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某个深沉的梦境中被猛然拽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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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扔下了本子,一溜烟跑走了。

    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页角磕出一点新的折痕,静静摊开在两个人脚边。露出的那一页上,写着鲜红的“失败”字样。

    望月漓捡起本子,指尖轻轻拂过那刺眼的红色字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抬头看向十九跑走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

    “失败……什么失败?”夏目贵志皱着眉凑了过来,声音放得极轻,“难道那个孩子已经……”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那些“淘汰”“失败”的标注,对应着这些本就无依无靠的孩子,很难让人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望月漓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里,“先收着吧,等会儿找机会问问他,这本子对他来说肯定很重要。”

    整理完所有捐赠物品,也到了午休时间,院长领着所有志愿者去餐厅用餐。

    餐厅里摆着几张长条形的木餐桌,孩子们已经规规矩矩坐好,见到志愿者进来,纷纷露出腼腆的笑。

    望月漓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餐厅,没有看到十九的身影。

    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小女孩,面前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和一块白豆腐,连一点油星都没有,正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饭,完全不和身边的孩子说话。

    其他孩子都和身边的志愿者热热闹闹聊着天,只有她缩在餐桌尽头的阴影里,仿佛和这满室的温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夏目贵志顺着望月漓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轻轻在她对面坐下。

    望月漓也跟着坐下。

    小女孩听到动静,瞬间停下了扒饭的动作,肩膀微微缩起,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许多,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钻回自己的洞穴里。

    “你好,我叫夏目贵志,”夏目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没有攻击性,“我们刚才帮十九找到了他的本子,你认识十九对不对?”

    听到“十九”两个字,小女孩的肩膀动了动,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小小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耳后也露出一点淡褐色的印记边缘,和十九后颈那串数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夏目贵志的心头轻轻一揪,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遍:“你认识十九吗?我们有点担心他。”

    小女孩抿了抿泛青的嘴唇,眼神飞快扫过夏目贵志身侧的望月漓,又迅速低下去,细若蚊呐地小声说:“……认识。”

    她指尖抠着白米饭的饭粒,把完整的米粒都碾成了碎末,好半天才又补充了一句:“他已经失败了。”

    夏目贵志的心猛地一沉,轻声追问:“失败了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哪里呢?”

    小女孩抠着饭粒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泛白,小声说:“失败的孩子,要去那栋楼里,再也出不来了。”她说到这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埋下头,一口一口地啃着冷掉的白馒头。

    望月漓指尖搭在桌边,她说的那栋楼很有可能就是旧宿舍楼。规则里明确说了,不能让孩子进入旧宿舍楼,可失败的孩子反而要被送进去,那栋楼原来或许不是什么废弃建筑,而是处理“失败品”的地方。

    他刚要开口再问,就听到身后传来院长老太太慢悠悠的脚步声,她走到桌旁,笑着看向他们两个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两位志愿者怎么坐在这里呀,那边还有空位置,过来和大家一起坐吧。”

    小女孩听到院长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头都不敢抬,拿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院长似乎没有注意到小女孩,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夏目贵志看了她一眼,心里担忧,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好站起身,跟着老太太往中间的位置走。

    坐回长桌中间,其他志愿者都在笑着聊刚才整理捐赠物时遇到的趣事,没人注意到这边诡异的气氛。

    望月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脸,压低声音对夏目说:“下午游戏的时候,我们去旧宿舍楼看看。”

    夏目贵志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捏着筷子,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女孩和跑走的十九,连碗里的菜都尝不出味道。

    “大家,我们孤儿院今天来了位特别的访客,是位警察叔叔哦!”

    院长老太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