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送来修行资源的第三日,清宁小院的晨雾一如往常缓缓漫开。
连日借助丹药、灵石与上古残图打磨经脉,元宝每日沉浸在高强度的练功之中,身心始终处在一种紧绷向上的状态。丹田之中那枚本源光点平稳搏动,一条条隐秘的脉络被慢慢拓宽打通,修行进度稳步向前推进。所有人,包括元宝自己,都已经习惯了每日晨起换上练功服,准时踏入后院青石场地,开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基础舞姿循环。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彻底消散,淡淡的水汽萦绕在院落当中,老槐树的枝叶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微风拂过,便有细碎的露水顺着叶片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元宝一如往日,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练功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迈步走到后院空旷的青石场地。微凉的晨风拂过衣袂,她抬手,正要摆出每日固定的起手式,手臂抬至半空,目光无意间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上方辽阔的天际,抬起的手臂骤然顿在了半空,整个人的动作就此定格。
此刻晨光初熹,朝阳正自东边的楼宇之间缓缓升起。天际靠近地平线的位置,浮着一大片被晨风撕裂开来的薄云。丝丝缕缕的云絮舒展飘荡,边缘被初升朝阳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像是匠人以金粉细细勾勒出的边线,朦胧又耀眼。
云的形态从来没有定式。
方才望去还是细长飘逸的丝带状,随风轻轻舒展;不过短短数息,风势微转,那片流云便慢慢聚拢成团,化作一团蓬松柔软的棉絮,悠悠浮在碧空之上;又过片刻,一阵疾风吹过,成团的云絮再度被扯碎、拉长,散成几缕若断若续的白线,在澄澈的天幕上缓缓游走。
风起则云动,风缓则云舒,没有既定的轨迹,没有预先安排好的走向,顺着自然之风自在流变,瞬息万变,每一刻的模样皆是崭新,永远不会重复先前的姿态。
元宝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垂落,方才心底那股急于起舞练功的念头,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她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牢牢凝望着天际那片流动的流云,心神一点点沉浸其中,周遭的风声、叶响仿佛都在耳畔慢慢淡去,天地之间,只剩下高空之上不停翻涌舒展的云。
不知伫立了多久,她索性屈膝,直接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将今日既定的修行计划暂时搁置一旁。
晨光漫过院墙,温柔落在少女的肩头,她就这般安静地坐着,抬眸仰望流云的聚散浮沉,看着那片云彩慢慢飘远,一点点消散在天际,新的云絮又自远方缓缓涌来,接替了先前那一片的位置。
时光在安静的凝望之中悄然流淌。
绿珠如同往常一般,收拾好院内琐事,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从前院走来,准备送到后院供小姐调息时饮用。可当她绕过回廊,抬眼看见青石地上静坐的元宝时,脚步猛地一顿,心底不由得咯噔一下。
晨光之中,少女盘腿端坐石板,一动也不动,抬首望向天边,周身安静得近乎凝滞。
绿珠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忐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元宝,还以为小姐是连日苦修太过疲惫,心神出了什么问题。她踌躇着站在廊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就在她准备轻声开口之时,元宝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了廊下的人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声打扰。
那一个动作轻柔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绿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不敢再多做打搅,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在廊下的石阶之上,悄无声息地转身退了出去,把安静的后院尽数留给元宝一人。
朝阳缓缓爬升,自东边的檐角一路升至中天,柔和的日光慢慢变得炽盛。天际的流云也跟着不断更迭变换,清晨细碎的云丝,渐渐聚成蓬松柔软的云团,临近午前,又化作轻薄通透的纱雾,一层一层铺在碧蓝的天幕之上。
元宝自日出之时静坐,整整一个上午,目光始终追随着流云的轨迹。
她凝神思索,对比自己往日练习的舞步。从前她所研习的太古艺道舞姿,哪怕动作再如何灵动飘逸,内里始终有着一套既定的章法,有预设好的行进路径,进退、旋转、落脚,都有着清晰的分寸。东进三步,西退四步,回身两转,旋身一掠,每一套动作都有标准可以遵循,需要按照定好的脉络完成循环。
可天上流云截然不同。
云从来不会提前规划自己下一步去往何方,不会去预设下一刻该舒展还是收拢。风便是它的指引,风来便顺势而动,风停便缓缓静驻,顺应天地自然的节奏,随心舒展,自在流变。
这个念头在元宝心底缓缓生根,让她原本混沌模糊的思绪,仿佛破开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日上中天之后,晨间的薄雾彻底消散,日头渐渐燥热起来。元宝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之后微微发酸的腿脚,没有返回屋内,而是沿着墙角的石阶,缓步攀上了老槐树一旁那道不算高大的矮墙。
坐在墙头之上,她的视野瞬间开阔许多,视线越过元府高高的院墙,能够望见城外更加辽阔的长空。
午后的云层比晨间更加厚重,好几层云絮层层叠叠错落铺展,高低分明。每一层流云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移动速度与行进方向,彼此之间互不干涉。高处的云丝朝着东南方向缓缓飘移,中层的云团打着舒缓的旋,慢慢盘旋游走,底层轻薄的云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动,平缓地向前推移。
三层流云同处在一片苍穹之下,各行其道,却又彼此交融,互不冲撞。阳光自云层交错的缝隙当中穿透而下,一束束扇形的金色光柱斜斜洒落,穿透云层,落向远方的大地,景象壮阔又静谧。
元宝支起手肘,手肘抵在膝盖之上,安静地坐在墙头,目光细细分辨着每一层云朵流动的韵律。风掠过她的鬓发,扬起几缕碎发,在脸颊边轻轻拂动。她沉浸在这片云海流转的意境之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修行带来的紧绷感。
日轮缓缓向西偏移,转眼便临近黄昏。
日落时分,是一日云色最为绚烂的时候。
天边堆积起大片厚重的积云,云层的底部被落日余晖浸染成浓烈的金红,云层顶端依旧保留着原本干净的灰白,中间过渡的地带,一层一层晕染出橘橙、绯红、浅紫无数种渐变的色泽,色彩随着流云的微动不停推移变幻。
云的形态静止之时,霞光便在云层之上流转;霞光趋于稳定的时候,云絮又悄然改变着轮廓;当云形与霞光尽数定格,云层的高低又在缓缓发生偏移。没有哪一刻的天空是完全静止不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悄然蜕变。
元宝静静望着天边的云霞由金红转为暗红,再过渡成朦胧的灰紫,随着暮色一点点沉落,云霞最后化作幽深的墨蓝,慢慢隐入渐暗的天幕。白日绚烂的霞光缓缓褪去,整片苍穹由喧嚣归于沉寂。
落日隐没于远山之后,夜色悄然铺开,点点星光次第自墨色的夜空当中亮起。晚风一改白日温热的质感,染上入夜之后独有的清冽,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轻轻拂过元宝的侧脸,和白日被日光烘暖的微风,有着清晰可辨的区别。
她抬眸望向夜空当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辰,看着那枚星子自东方缓缓升起,一点点向着天穹正中慢慢移动。
整整一日观云望空,没有起舞,没有运功,没有翻阅残卷丹药,可元宝心底的感悟,却比埋头苦修数日,研读无数功法典籍来得更加通透直接。天地自然,本就是一卷最为浩瀚无边的大道经书。
良久之后,她身形微微一动,脚尖轻点墙面,轻巧地自矮墙之上纵身跃落。体内灵予自发流转,一层淡淡的灵予膜包裹周身,稳稳卸去下坠带来的冲击力,双脚落地之时悄无声息,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廊下,一盏灯笼已经被绿珠轻轻点亮,暖黄的灯火在晚风当中轻轻摇曳。少女的身影自暗处缓步走来,把守在廊下满心担忧的绿珠吓了一跳,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小姐,您总算下来了!整整坐了一天,晚饭已经热过两遍,粥都凉透了。”绿珠快步上前,语气当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从白天到入夜,她一直暗暗留意墙头元宝的动静,生怕小姐久坐伤身。
元宝抬手,轻轻接过绿珠手中提着的灯笼,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她澄澈的眼眸之中,眼底一片清明通透,不见半分疲惫倦怠。
“无妨,拿去重新热一下便好。”她轻声开口,语气舒缓柔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明日清晨不必过来唤我,我自行醒来即可。”
绿珠虽心底依旧好奇今日小姐静坐观云的缘由,却也十分懂事,没有多问,应声退下去准备晚膳。
元宝提着灯笼缓步走回自己的屋内,烛火摇曳,她坐在窗前,闭目回味着白日观云所得的感悟。往日练功,她始终执着于循着既定经脉节点,引导灵予沿着图纸划定好的路径稳步前行,力求每一处运转精准无误。可流云随风而动的道理,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心湖,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大道本就不拘泥于定式。
一夜安然度过。
翌日寅时刚过,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浓郁的灰蒙,天边还没有泛起亮色,整座元府依旧沉浸在熟睡之中,四下寂静无声。
元宝准时醒转,窗外的窗纸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屋内静悄悄的,她没有惊动院内的绿珠,轻手轻脚换上衣物,推门走出房门,沿着庭院僻静的小路,穿过前院侧边那道不起眼的小门,悄无声息离开了元府。
凌晨的都城街道空旷冷清,白日里往来的行人商贩尚且没有出门,长街之上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巡夜的卫兵缓步走过。元宝沿着空旷的长街缓步前行,一路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大乾都城城门卯时准时开启,她提前了半刻钟抵达城外,静静伫立在城门不远处一片开阔的缓坡之上,等候黎明破晓。
眼前是一片广袤平缓的野坡,齐腰高的荒草肆意生长,草丛之间散落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远处连绵的山峦勾勒出一道朦胧柔和的黑影,一条清澈的溪流顺着山脚缓缓流淌,流水叮咚,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天色在等待当中一点点发生改变。墨蓝色的夜幕缓缓褪去深沉,慢慢化作清透的靛青,又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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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青晕染出朦胧的灰紫。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裂开一道纤细耀眼的金色缝隙,破晓的微光顺着缝隙流淌而出,预示着朝阳即将冲破地平线。
元宝缓缓走上缓坡,赤足踩进茂密的荒草之间。清晨凝结的露水浸润脚下的泥土,冰凉湿润的触感顺着脚心缓缓向上蔓延,清醒了她全部的感知。
她面朝东方破晓的方向,静静伫立,闭上双眼,感受着黎明之前独有的静谧气流在周身缓缓游走。
片刻之后,第一缕朝阳终于冲破厚重的地平线,金色的晨光洒落人间。
就在这道破晓光芒洒落的一瞬间,元宝的左脚自然而然地向着光芒来处轻轻滑出一步。没有提前思索,没有刻意摆出往日固定的起手姿态,完全顺着心底本能的悸动而动。右脚紧随其后跟上,身体重心缓缓偏移,整个人的身形顺着日光移动的轨迹,慢慢向着一侧转动。
她,起舞了。
脚下不再是平整规整的青石练功场地,野外的坡地高低起伏,泥土凹凸不平,草根、碎石隐没在荒草之下。每一步落下,都需要根据脚下地势,下意识调整重心,判断落点。原本方正刻板的方步,在这片起伏的野地之中,自然而然化作更加灵动自然的步法,落脚,踩稳,再缓缓挪移。
手臂抬起的角度也不再有严苛的标准。时而迎着朝阳舒展至极限,任由霞光淌过舒展的指尖;时而顺着气流向内收拢蜷缩,整个人柔和地向内收敛。她不再执着于“必须到达某一个角度才算合格”,而是顺从自己身体本能的渴望,随心舒展肢体,动作向着四面八方自然蔓延开来。
朝阳越升越高,日光倾斜的角度不断发生偏移。元宝周身转动的方向也随之缓缓改变,她的行动轨迹不再是规整的圆形,而是一道道流畅的弧线、舒缓的螺旋,充满了即兴而生的灵动。
晨风自远处山谷徐徐吹来,气流拂过身侧之时,她便顺着风势多旋半圈;风势缓缓停歇,肢体便随之慢慢收回。荒草被她裙摆和脚步拂过,向着一侧弯折倒伏,等脚步挪开之后,又缓缓回弹舒展,好似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之后,慢慢归于平静。
舞姿连绵不绝,自日出破晓一直持续到日头升至两丈之高。整整一个清晨,她不曾中途停下调息,整套动作环环相扣,每一个姿态都是上一个动作自然的延伸,没有生硬突兀的转折,也没有反复循环的固定招式,如同流云漫卷,流水奔涌,一气呵成。
当一阵新的晨风再次自东侧山谷涌来,元宝的身躯顺着风的流向,完成一记极慢、极舒展的延伸。自脚尖到指尖,整条身形如同一条被缓缓拉伸舒展的柔和曲线,向着远方无限延展。就在肢体舒展抵达极致的那一刹那,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自己与迎面而来的清风之间,那一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消融,人随风动,风伴人行,二者融为一体。
良久,动作缓缓收束。
元宝立身站在荒草之间,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有些急促。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与裤脚,乌黑的发丝上沾着细碎的草叶,一身衣衫不复往日练功结束之后整洁利落的模样,添上了几分山野之间随性自在的气息。
可最为明显的改变,藏在她的体内。
元宝凝神内视,清晰察觉到体内灵予流动的韵律,已经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往日突破学步境之后,灵予虽说已经能够流转全身,但运行的轨迹依旧带着几分棱角,好似湍急的水流,顺着人工开凿规整的渠道奔涌向前,渠道是什么模样,水流便只能循着既定的道路前行,受到脉络框架的束缚。
而此刻,那些无形的渠道仿佛正在慢慢变软、拓宽、变得柔韧。体内流转的灵予不再被动沿着既定的节点奔走,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活水,自发寻找阻力最小的路径,流转愈发圆融顺滑,转折之间柔和婉转,少了往日的僵硬与生涩。
元宝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背,凝神细看。
包裹在体表那层淡淡的灵予膜,悄然生出一层细密如水波般的纹路,一道道细微的褶皱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漾起的粼粼波纹,和脚下荒草被风吹拂起伏的姿态,隐隐有着相通的韵律。
观云悟舞,道法自然。
一日观云,一朝野舞,她跳出了章法的桎梏,触碰到太古艺道更深一层的内核。
元宝静立在晨风吹拂的野坡之上,细细体悟着体内全新的变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明亮的笑意。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赤脚踩在被朝阳烘得渐渐温热的泥土之上,脚步比起来时更加轻盈,顺着来路,慢慢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晨风依旧漫过山野,荒草随风起伏摇曳,朝阳高悬天际,洒下温暖和煦的光芒。
这一场顿悟,不是境界上骤然的跨越式突破,却是道心层面一次极为关键的蜕变。元宝终于懂得,艺道之舞,不止模仿纹路、恪守经脉,更要效法天地,顺应自然。
往后的修行,她将挣脱刻板练功的桎梏,由“循道而行”,向着“顺道而生”缓缓迈进。属于她的太古艺道,也将在这条顺应自然的道路之上,迎来新一轮的沉淀与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