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一晚,闻姝睡得很沉,也很踏实。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四周不见一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有窗外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低下头,看着怀里还抱着昨晚那个花瓶,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闻姝心底咯噔一声。
侍寝……
她慌忙将花瓶放到一侧,起身检查自己的衣衫。
衣裳还是昨晚洗刷刷后被送入含章殿时穿的那一件,没有换。
那昨天晚上……
闻姝努力回想。
昨晚的事她没多少印象了,只依稀记得谢九辞去后殿沐浴,她一个人在房中等他,等得久了,困意慢慢就上来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的都不记得,更别说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之后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应该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不管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为什么没人叫醒自己?
莫不是谢九辞夜里回来,看见她睡成这副样子,又出去了?
还是说,他昨晚压根就没回来?
闻姝坐在床上,脑子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大殿的门被推开。
梁公公领着几位宫女进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一见床上的闻姝已经醒了,他快步上前,躬着腰道:“娘娘醒了?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别叫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闻姝迟疑问道:“昨天晚上……”
梁公公笑得滴水不漏:“各宫主子侍寝,陛下规矩一直是不许人靠近,昨天晚上……奴也不知道,不过今日一早,陛下很是高兴,奴已经好久不曾见到陛下这么笑过了。”
“……”这该死的霸道暴君爱上我。
不过……很高兴?
这就奇了怪了。
闻姝能确定一定以及一万个肯定,昨天晚上谢九辞绝对没有碰自己。
她睡得那么沉,他若真做了什么,她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召自己来侍寝却又不碰自己?
几个意思?
是嫌她睡相太差?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碰她?
闻姝这边还在胡思乱想,梁公公已经走到床边,将那只被她捂得温热的花瓶抱了起来,笑容不变,语气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陛下说,这花瓶摆得不是地方,让奴才们拿去库房收着,娘娘以后若再想抱,不如抱个软枕,睡起来也舒坦些。”
“……”闻姝有点说不清的心虚。
昨天晚上若不是睡着了,她还真打算拿那花瓶砸谢九辞来着。
梁公公又补一句:“陛下还说了,娘娘昨夜睡得沉,让太医今日来请个平安脉。”
“平安脉?”
梁公公笑得更深了:“陛下说,怕娘娘抱花瓶累着了。”
“……不用,我不累,我只是从小就有抱着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
“原来如此。”
宫女们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在床前一排站开,见闻姝坐在床沿,自有宫女上前为她穿鞋,下床,由着她们为自己洁面梳妆,又换了身衣裳。
第一次被这么从头到脚尽心尽力的服侍,闻姝还是有些不太习惯,手总想伸过去自己接,又被宫女们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出含章殿时已是日上三竿,梁公公亲自送她回永宁宫。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
闻姝昨日在寿安宫恃宠而骄顶撞太后,以及夜宿含章殿之事早已传遍六宫,消息比她的步舆还快,人还没到永宁宫,御膳房就送来了新制的早膳,花房也送来了刚剪的鲜花,露水都还没干透。
甚至梁公公前脚刚回集政殿,后脚又带着宫女内侍来了,无数赏赐如流水般进了闻姝的永宁宫,鲜艳的锦缎一匹匹堆满了桌子,首饰打开时满室珠光,闻姝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这些都是陛下送与娘娘的,娘娘若是喜欢尽管穿戴,若是不喜欢放着便是。”
闻姝问道:“这些赏赐里没有逾矩的吧?”
梁公公笑而不语,“陛下的话便是规矩。”
闻姝悟了,都是逾矩的。
她客气送走了梁公公。
看着永宁宫的宫人们来来往往,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像是自家主子打了场大胜仗。
“不就是侍寝吗?这么高兴?”
元喜笑道:“当然高兴了,主子,您可不知道,陛下从未让人留宿含章殿,您是头一个。”
“不让人留宿含章殿?怎么?侍寝之后大半夜的让人回去?”这多渣啊。
“陛下喜净,从前从未召后宫妃嫔在含章殿侍寝,主子第一次侍寝便被陛下留在了含章殿,可见陛下对主子您的心意是独一份的。”
闻姝若有所思。
头一个。
独一份。
不信。
帝王的宠爱最是凉薄了,今日因为你顺着他把你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明日是什么光景,谁又知道呢。
又不是人人都是贤妃娘娘,和陛下有在冷宫互相扶持的恩情。
等等。
听闻陛下年幼时,贤妃娘娘在冷宫尽心竭力照顾陛下那么多年,陛下也曾为了她不惜与太后反目也要册封为妃,宠极一时。
只是可惜,帝王终究是帝王,后宫美人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永远也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闻姝越来越好奇这位贤妃是何等人物了。
“茯苓,元喜,带上些礼物,我们去清和宫看望贤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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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与此同时,集政殿内。
殿中极静,几盏铜灯幽幽地燃着,将案上堆叠如山的折子映得明暗交错。
谢九辞坐在案桌前,玄色常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手腕,右手执笔,朱砂在折子末尾落下一笔,动作利落。
梁公公从外头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东西都送到了?”谢九辞问。
梁公公忙上前两步,躬身笑道:“回陛下的话,都送到了,昭嫔娘娘很喜欢,还问那些赏赐里有没有逾矩的。”
谢九辞笔尖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她倒是谨慎。”
梁公公见他心情尚可,趁热打铁:“陛下,晚间是否要去永宁宫陪娘娘用膳?”
谢九辞语气散漫而冷淡:“孤是皇帝,陪她用膳?”
梁公公立刻赔笑:“是奴多嘴了,不过奴看得出,陛下对昭嫔娘娘还是不一样的。”
谢九辞瞥了他一眼。
殿内的铜灯忽然跳了一下,影子也被惊得晃了晃。
片刻后,他搁下笔,慢慢靠进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梁公公今日眼神倒好。”
梁公公连忙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日日跟在陛下身边,多少看得出些。”
谢九辞无所谓一笑,指尖在案上轻敲。
闻姝身上能扭转时间的机缘,或许有一天也能为他所用。
他沉吟片刻:“去将含章殿里的花瓶和摆件都收了吧。”
梁公公忙应下:“是,老奴回头就带人去收。”
说罢,垂首退到一旁,不敢再扰他。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江翎大步从外走进,单膝跪地,面色冷峻:“陛下,梅锦暄昨夜寅时,死了。”
谢九辞翻折子的动作一滞,慢慢抬起眼,“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伤重不治。”
谢九辞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折子随手丢在案上,声音凉得渗人:“真是便宜他了。”
“梅锦暄一死,太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九辞眼神阴沉,“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为了这个好侄儿,她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那我们是否要多加防备一二?”
“这些年梅家的人被我们除得七零八落,最后这点血脉也断了,正该逼她狗急跳墙。”谢九辞忽然一笑,“孤要的就是她狗急跳墙。”
殿中又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谢九辞望着案上那几道明灭不定的灯影,“梁公公,清和宫给孤看死了,永宁宫那边,也要派人盯着,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梁公公收敛脸上的笑意,“陛下放心,奴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