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暴君偏头痛 > 6. 花前月下
    第六章

    集政殿。

    灯火通明。

    一道道奏折摆放在案桌上垒成了山。

    谢九辞翻了两本,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去,速度极快。

    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他早已看过了千百遍,不需细读便能嗅出每一行字底下藏着的算计。

    “老东西,我敬他三分他才是太傅,蹬鼻子上脸,真以为孤不敢动他。”

    一侧梁公公奉上热茶,“陛下息怒,今晚月色极美,不若去御花园中赏月如何?”

    谢九辞看了眼殿外,忽然起身走到殿门前,抬手推开半掩的殿门。

    月色倾泻而入。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檐下的灯笼像几点孤零零的萤火,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月色里显得黯淡无比。

    果然很美。

    如此夜色,在这皇城里岂不是糟蹋。

    他看着头顶那轮明月,方才那股烦躁已退去大半,“江翎,走吧,陪孤出宫赏月。”

    —

    闻府。

    闻姝的院子在闻府西侧,过去须从正堂穿过花园,幽深僻静。

    从前母亲还在世时她和母亲住在东院,但后来母亲去世之后,闻守正却说东院太大,她一个女儿家住那么大的院子太过空旷,便让她搬来了西院。

    西院其实也不小,只是偏僻,树木茂密遮了日光,墙角终年长着青苔,一到傍晚便暗得比别处快几分。

    “小姐!”刚进院,门口一个小丫头便跑了过来,跑得太急,还险些绊了一跤,“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吧。”

    说话间,尽是急切与担忧。

    “我能有什么事,”闻姝看着院子里的下人,拉着茯苓往屋里走,“回房说。”

    自母亲死后,从前伺候她的下人调的调,走的走,不剩几个,她搬来西院后,闻守正便给她添了许多丫鬟,只是这些丫鬟听得都不是她的话。

    她们是裴氏挑的人,手脚麻利,端茶倒水倒也勤快,挑不出什么错处。

    唯有一个茯苓跟了她许久。

    “幸好小姐你没事,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早上闻姝被拉出去进宫的时候,茯苓拦着却被踹了一脚,当时哭得天都要塌了,如今却喜笑颜开,“小姐,册封的旨意什么时候来?得给东院那些小人看看,小姐你现在可是贵人了!”

    “别提东院,早上他们踹你那一脚没事吧?”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什么事也没有,”茯苓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生得圆脸圆眼,笑起来憨憨的,“小姐,我们进宫需要带点什么东西?我好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当然是小姐需要带进宫的东西啊,我也得提前收拾,到时候我跟着小姐一起进宫,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傻瓜,你跟我进宫干什么?那宫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可就出不来了。”闻姝思索片刻,“你放心,明日我就找父亲要了你的卖身契,以后你就不是闻家的下人了,再给你一笔足以过下半辈子的银子,衣食无忧。”

    她愣了半晌,“小姐,你……你不带我进宫,那你带谁?那些人你信得过吗?宫里那么多人,她们会不会欺负你?我听人说宫里动不动就罚跪,你膝盖不好,跪久了会疼的,你要是疼了,谁给你揉?”

    “我让你走,是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给我当丫鬟,你要为自己多想想,进了宫可是一辈子事,我不能把你一辈子都耽误了。”

    “怎么会耽误呢?我从小就是小姐的丫鬟,生来就是照顾小姐的,小姐不能离开我。”

    “宫里尔虞我诈,听话,不去。”

    “那我更要去了!我可以给小姐出谋划策!”

    “咱俩?闻鸢咱们都斗不过。”

    “小姐,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见茯苓还着急想说,闻姝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说,今天我太累了,想休息会,晚饭不用叫我,你先出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让我先好好休息会,听话,乖。”

    闻姝一把将茯苓推出门外,关上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慢吞吞爬上床。

    这三年里,一直陪着她的只有茯苓,她不愿意将茯苓带去那种地方。

    宫里尔虞我诈,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把握保住,更何况是茯苓。

    可她是个孤儿,离开了闻府又能去哪呢?

    或许可以让她学个手艺,自己能成为她的靠山……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想着,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闻姝被一阵吵闹声吵醒,屋内一片漆黑。

    “吵什么!”

    她打开门,夜风灌进来,屋外茯苓张开双臂挡在门前,与院子里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怒目相对。

    “茯苓,怎么了?”

    “我都说了小姐在休息,这几个婆子非要请您去前厅。”茯苓回头看了闻姝一眼,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去前厅干什么?”

    院子里的婆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为首那个姓王的婆子是裴氏身边得用的人,平日里见闻姝时眼皮都懒得抬,此刻却笑得满脸褶子,“二小姐,肃王听闻二小姐入选,特来府上送上贺礼,老爷命我等来请二小姐去前厅与肃王相见。”

    肃王。

    闻姝冷声道:“不去。”

    说罢,便砰一声将门关上。

    “听见了吧,我家小姐说了,不去!”茯苓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这是老爷吩咐。”

    “管他是谁,我家小姐说不去,就不去!”

    “二小姐不愿来见本王,那本王只好来见二小姐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听着温和,却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屋内的闻姝一怔,这声音她太熟了。

    三年前她听闻肃王,总以为肃王殿下,天潢贵胄,傲世轻物,难以接近。

    可三年前她与肃王殿下一面之缘,却发现这是个虚怀若谷、视民如伤之人。

    三年间,他用肃王的身份为自己撑腰,带她去过她无法踏足的地方,送过她可望而不可得的礼物,他对她说过太多太多让她以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话。

    她以为肃王对自己也是有意的。

    没想到也只是自以为罢了。

    心头的恨意如火山爆发,瞬间便席卷全身。

    她深吸口气,克制着心底的愤怒,“还望肃王见谅,如今天色已深,孤男寡女,实在不宜与肃王相见,这不合规矩。”

    肃王站在门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如松,站立的姿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月光从树影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姝儿在生本王的气?”

    “闻姝不敢。”

    肃王沉默,“我知道你怨恨本王,但不管你信与不信,那日本王前去太后宫中求太后赐婚,太后以为我求娶的乃是闻家长女。”

    “肃王殿下娶谁是太后的懿旨,我不过一介四品官的女儿,如何能左右太后的决定,更谈不上怨恨二字,如今我也已入选,不日将进宫,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并没有什么要怨恨的。”

    门外沉默良久。

    “太后赐婚,本王无法违逆。”

    “无法违逆?是无法违逆,还是你不想?”

    闻姝终于打开房门,隔着门槛冷冷望着他,两眼间唯余失望,声音颤抖满是哭腔,“你不是无法违逆,你只是觉得,我闻姝不过是一个没娘的四品官之女,既比不上高门贵女,亦比不得闻鸢能帮你结交京中权势,权衡利弊,你和我父亲一样,都只会权衡利弊。”

    “我其实也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你没有做错,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婚约,我于你而言,不过只是众多爱慕你的女子中最寻常的一个,我只是……”

    闻姝眼底的泪涌出眼眶,恨意汹涌,“我只是……当我今天差点死在宫里的时候,我当时就在想,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肃王望着闻姝那恨惧交加的眼睛,上前一步,“有些事我现在无法与你解释,但你相信我,不久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日后你自会知晓,但你今日既已入选,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不知晓后宫利害关系,本王却知晓。”

    “当今陛下有二妃,一嫔,两美人,二妃中的贤妃是早年陛下在冷宫时照顾的宫女,陛下登基后一直在身边照顾,陛下到了亲政能娶亲的年纪,便立刻将其封为贤妃,当年为了她封贤妃,还和太后闹得极为不愉快,尽管贤妃这些年未曾诞下一子,但依旧荣宠不断。”

    “贤妃是当今陛下的心尖,淑妃却是当朝太傅之女,太傅是陛下的老师,深得陛下倚重,有她二人在后宫,你就永远夺不到盛宠,出不了头。”

    “所以呢?”

    “我可以帮你。”

    “帮我?”

    “在后宫,我亦有些人手,我会让他们暗中关照你,若你有事找我,我也会竭尽所能帮你。”

    闻姝看着他,盯着他那双温和示人的眼睛。

    他的眉眼生得清俊温雅,嘴角天生微微上扬,说话时语气温和,见过他的人无不觉得如沐春风,几乎让人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肃王殿下。

    从豆蔻到及笄,她爱过这个人,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的全部。

    但在此刻,她好像才刚刚看清面前这个男人。

    “我从前以为你是高风亮洁,没想到,你也是蝇营狗苟,和他们,在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你不是想帮我,”闻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一开始就会想办法不让我进宫选秀,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人,在后宫中为你办事,是吗?”

    “姝儿,”谢九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愠怒,伸手便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去握她的手,“你怎么能如此想我?你我相识这三年,难道你不明白我?”

    “我若是早明白你,就不会自取其辱,以为你会请旨娶我,结果却让我沦为笑柄,”她后退一步,避开肃王伸过来的手,神色清明看着他,“肃王,若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走吧。”

    谢九珩站在原地,那只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却又慢慢收回。

    “我知道你此时对我有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我谢九珩发誓,决不会丢下你不管,日后在宫中若是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一定帮你。”

    说罢,他深深看了闻姝一眼,转身离开。

    待肃王走后,茯苓从院外进来,看着沉默不语望着院门方向的闻姝,气愤道:“小姐,肃王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小姐你曾经那么喜欢他。”

    闻姝喃喃:“我恨他。”

    “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我曾经,那么喜欢他,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没想到……”

    “小姐……”

    “以后再也不会了。”她抬手用力擦拭脸颊的泪,“茯苓,你知道吗?我刚才好想!好想求他,我想求他带我走,我不想进宫,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不过是自取其辱,自甘下贱而已。”

    “小姐,你别难过,是肃王他配不上小姐!”

    闻姝眼神麻木,“茯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我可以陪着小姐……”

    闻姝朝她微微一笑,“去吧,没事的,让我一个人静静。”

    茯苓脸上写满了难过,很想留下来,却还是一步三回头离开了院子。

    院门关上,闻姝浑身如抽去了所有力气,歪倒坐在廊下,看着天上明月,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细碎压抑的哭声随风飘散。

    她恨谢九珩,恨闻家的所有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自己的软弱。

    既然命中注定她要进宫,那她就一定要在宫中站稳脚跟!

    以后,她再也不要被人骗,再也不要软弱被人拿捏!

    她要让闻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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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谢九珩付出代价!

    月色挂上梢头。

    渐渐,哭声断断续续停了,闻姝将自己心头所有苦闷发泄了出来。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做人,唯有朝前看,朝上看。

    一块小石头从天而降,砸在闻姝额头上。

    闻姝捂着头,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她后脑勺上。

    闻姝捂着后脑勺。

    抬头四处张望,忽见对面屋顶之上有个人影坐在那,怒道:“谁在那?!”

    夜色太暗,唯有借着一丝月光才堪堪看清那人长发束冠,玄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一条腿屈起踩着屋脊,另一条腿随意垂在瓦檐边,歪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掂着几颗小石子,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闻姝不由得瞳孔一震。

    “陛……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谢九辞戏谑笑了一笑,将手中把玩的小石子,全扔到了闻姝的脚边。

    闻姝心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臣女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还望陛下恕罪。”

    她心中忐忑,低着头,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谢九辞什么时候来的?在屋顶上坐了多久?是从肃王进院子之前就在那里了,还是肃王走了之后才来的?他听见了多少?

    谢九辞从房顶一跃而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想去哪,就去哪,”语气散漫而随意,他负手踱步走到闻姝面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不巧,听到了你和情郎的埋怨话,是孤多余了。”

    “……”闻姝闭上双眼,深吸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慌张,“陛下……”

    “你不是说,你在家中仰望孤已久,只愿能长伴孤身边,伺候孤?还说心仪孤,对孤一片赤忱,青天可鉴。”他将她在水榭里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原来都是骗孤的。”

    “……”闻姝无言以对。

    都说谢九辞行事想来随心所欲,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哪个皇帝会在大半夜的时候爬别人家房顶偷听别人说话的?

    “陛下,您听臣女解释,此事……”闻姝目光瞟到台阶下的花盆,根本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下台阶,抱起一个花盆,抡圆了胳膊就往谢九辞头上砸去。

    —

    “你们不能进去!小姐在休息,小姐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茯苓张开双臂挡在院门前。

    “你个小蹄子在这给我狐假虎威,给我拉开她!”

    房门猛地被打开,闻姝站在门口怒道:“吵死了!”

    院子里的王婆子朝她行了一礼,“二小姐,是肃王听闻二小姐入选,特来府上送上贺礼,老爷命我等来请二小姐去前厅与肃王相见。”

    闻姝冷声道:“不去。”

    说罢,便砰一声将门关上。

    “听见了吧,我家小姐说了,不去!”

    “二小姐不愿来见本王,那本王只好来见二小姐了。”肃王低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院中的人悉数退了出去。

    闻姝冷着脸,隔着门板高声说道:“还望肃王见谅,如今天色已深,孤男寡女,实在不宜与肃王相见,这不合规矩。”

    “姝儿在生本王的气?”

    “闻姝不敢。”

    “我知道你怨恨本王,但不管你信与不信,那日本王前去太后宫中求太后赐婚,太后以为我求娶的乃是闻家长女。”

    “王爷与我说这些干什么?从前我只待王爷如兄长,王爷得太后赐婚,闻姝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怨恨,幸好太后为王爷和长姐赐了婚,进宫选秀的名额落到了我头上,否则我还进不了宫,见不到陛下呢。”

    肃王眉心微蹙,“姝儿,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闻姝语气坦然:“从前只见王爷,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不如王爷清俊温雅,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陛下龙章凤姿,乃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儿郎!谁也比不上。”

    “是苍天有眼,让我今日得见天颜,更有幸入选后宫,伺候陛下,此乃臣女之幸。”

    “姝儿,不要说气话!我知道此非你心中所想!你若不想进宫,我可以帮你!”

    “王爷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会知我心中所想?此乃臣女肺腑之言,我对陛下一见倾心,实在是情难自禁,肃王殿下,往后在外人面前,请不要说与我相识,我怕陛下误会。”

    “……”

    “天色已晚,臣女要歇息了,还请肃王殿下慢走,不送。”

    隔着一扇门,肃王脸色变幻莫测,却也还是压低了声音温声道:“我知道你还在赌气,你放心,本王不会对你置之不理,日后在宫中若是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一定帮你。”

    门内没有回应。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闻姝站在门后等了一会,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这才打开房门。

    “小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小姐你曾经那么喜欢他。”茯苓走进院中,声音里满是义愤填膺。

    “茯苓,别胡说,我对肃王殿下向来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有过喜欢。”

    “……是吗?”

    “是!我心仪之人,唯陛下一人尔。”闻姝说得斩钉截铁,她走到院中,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月色,突然感叹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知陛下现在在何处,是否也看到了如此美丽的月色,此情此景,若是陛下也在,该有多好……呀!陛下!”

    看着房顶上那个漆黑的身影,闻姝面色震惊,双手捂着嘴,往后踉跄退了数步,声音里满是意外的惶恐:“陛下您怎么来了?不知陛下是何时来的?臣女竟丝毫不知!臣女失礼了!”

    “……”谢九辞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

    看着底下那个双手捂嘴、满脸无辜的女人,忽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哼声。

    竟被闻姝给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