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下郎君皆笑纳 > 5. 程时安
    时安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钻了进去。她自幼习武,虽说入府三年缺衣少食,功夫难免荒废,但至少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还没丢干净。

    屋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时安屏住呼吸,手脚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往里摸,直到脚尖踢到脚踏,这才停下,伸手去找榻沿。

    无意间,摸到了举脚处的雕花,她不由一怔。

    这样精细的寝榻,她不是没用过。以前不觉得稀奇,后来沦为罪籍,十五岁的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卧铺不是非得一人一张的。

    身为王府最末等的丫鬟,她只配睡通铺。通铺拥挤,十几个丫鬟排成一排,肩挨着肩、脚抵着脚。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

    起初,时安习惯不了,以为这辈子完了。睁眼到天明,天亮时头晕目眩,硬撑着劳作。到了晚上,身体先于意志学会了适应。

    一晃三年过去……

    意志似乎也学会了适应。

    就比如,胡管事勒令周掌园打她时,她甚至想过跪着忍受。挨一巴掌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来一股劲,时安一把甩开周嬷嬷的手,兀自站了起来。

    胡管事见状,勃然大怒:“放肆!你一个贱籍官婢,侥幸得了几分颜色,竟敢如此张狂!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廉耻?”

    被骂不知廉耻,时安并不觉得难过。她的廉耻,早随那场大火付之一炬。

    她迎上胡管事的目光,缓缓扬起下巴:“您口口声声规矩尊卑,奴婢倒要请教您一句。”

    “在这王府里,是您的规矩大,还是王妃的规矩大?是您的脸面要紧,还是小殿下的脸面要紧?”

    “奴婢的脸若是伤了,明日王妃问起,您就不怕奴婢说,有人连小殿下的面子都不给,非要给奴婢点规矩瞧瞧?”

    “你!”胡管事死瞪着她,脸上肌肉抽搐不断。匀了两息,他转向一旁的周掌园,“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把她给我按住!”

    周掌园怕胡管事冲动行事掰扯不清,凑近半步劝道:“您消消气。小殿下的风-流名声您还不知道吗?这会儿先让她得意一下,等明日您和王妃说道说道,再不济,等小殿下的新鲜劲儿过去,这人是捏是放不全凭您的心意吗?何必急于这一时……”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胡管事将袖子甩至身后,“规矩不能乱。今日退一步,明日这府上,谁还肯守规矩?!”

    “省省力气吧。”时安提了提唇角,彻底挑明,“连嬷嬷都看得出来,眼下不宜责罚奴婢,您却急成这样。要奴婢说,您还不如嬷嬷一个妇道人家明白。”

    轻轻巧巧两句话,噎得胡管事哑口无言。

    周掌园的目光在他和时安之间打了个来回,终究转向时安:“你如今攀了高枝不假,可就算小殿下抬举你,你这般得罪胡管事,明日王妃跟前你怎么办,往后……又能得什么好?”

    她得罪胡管事?难道胡管事就没有得罪她吗?

    时安笑笑:“这就不劳嬷嬷挂心了,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行告退。”走时不忘行礼。

    胡管事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

    “咱们明日走着瞧。”

    时安到底有些傲骨在身上,胡管事左一个罪籍官婢右一个罪籍官婢,她怎么可能忍气吞声?纵然身份卑微,也不该任人作践,若不出这口恶气,叫她如何甘心?

    当然她并非一味莽撞,也是见了胡管事不肯通融半点,这才改了主意,拿话激他,想着,胡管事性子急,急则多蹶,急了,总有她抓住破绽的时候。

    黑暗里,一只手抓上了时安的腕子。力道极重,捏得她腕骨生疼。

    时安一个激灵,下意识抬手格挡,却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下一瞬,另一只手也被抓住。

    雨过天青色的帐子随之荡漾,在昏蒙光影中,恰似一潭碧水,摇曳不停。

    裴绍卿按倒时安,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四下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脸,索性单手将她的两只腕子固定在头顶,腾出右手抚上她的脸颊。

    指下肌肤隐隐发烫。

    她脸红了?

    裴绍卿抿了抿唇,莫名觉得满足。掌心贴着热度下滑,停在她的颈边,虚虚掐住。他没有用力,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

    所过之处,细细战栗。

    他眯起眼眸:“说不纠缠的人是你。偷溜回来的人也是你。怎么,是我太好应付,还是你觉得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

    时安脸烧得愈发厉害:“奴婢不敢。”

    “不敢什么?”他俯身欺近,鼻尖蹭过她滚烫的耳廓,嗅着她的气息。

    痒意直钻皮肤。时安禁不住一颤。

    她没法去挠,只得吸了口气,把话音稳在喉咙里,低低地说:“奴婢不敢欺瞒小殿下。奴婢……奴婢偷偷去找胡管事,是想问……”

    裴绍卿眼神一凛,不用想也知道,她找胡管事定是为了放良文书。他不想再听下去,恶狠狠道:“我说过敢跑你就完蛋了。”

    时安眉心微蹙,难道因为她偷偷溜出去过,他怀疑她不是王妃的人,故意用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套她?不可能吧?他一个纨绔,能有这么聪明?

    正走神,对方的手,已经贴着袍衩边缘探入。

    衣料摩挲,发出窸窣声响。

    时安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完蛋,意味着什么,下意识挪动身子向后缩去:“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虽说一场拉锯在所难免,可她不想他太快得手。毕竟,纠缠如同列阵,谁先露怯,谁就先让出先手,往后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她岂肯做那被动之人?自然要以退为进、操之在我。

    裴绍卿瞧她那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勾了勾唇角:“做什么?当然让你长长记性。”

    时安别过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糟蹋了小殿下是奴婢不对,可、可奴婢也还了小殿下一次,奴婢……”她说辞苍白无力,好似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糟蹋?”裴绍卿嗤笑,“就凭你?”

    按理,她身份低微,这般攀附说是糟蹋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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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偏偏他又指不出哪里别扭,只觉得无形之中,被这小丫鬟占了上风。

    他有些气急败坏:“你以为你这点力气,真能成事?”

    “我不让你得手,你能得手?”

    “还有——”

    “谁准你用这种词来说你我之事?”

    时安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放软声音:“胡管事那样说,也是为了小殿下清誉着想。小殿下不喜欢奴婢这般言语,奴婢便再也不提了……求小殿下饶了奴婢。”

    等了一会儿,时安试探性地抬起眼眸。

    周遭黑暗一片,模糊了彼此的长相,只能看见对方眼里细碎的波澜,尽是些欲说还休的东西。

    裴绍卿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低声问:“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奴婢在想……若王妃听了胡管事的话,不愿给奴婢文书,奴婢该如何是好。”时安委屈巴巴,“其实胡管事那般揣测奴婢,不怪得胡管事,这府里有眼睛的人,只怕都是这么想奴婢的,旁人怎么议论奴婢都无所谓,可奴婢是真心想要放良文书。”

    这话自然是特意说给裴绍卿听的,倒不是奢望裴绍卿替她出头,也没指望他能帮她拿到放良文书,只是觉得,不管他有没有起疑,总得拿出个像样的说法来,才好躲过眼下这一劫。

    出乎她意料的是,裴绍卿听罢她一番说辞却始终沉默不语。

    时安咬了咬嘴唇决定再添把火:“若当初没有刻意接近小殿下就好了,起码一身清白尚在,不至于落得满身闲话,更不至于让王妃心生芥蒂。奴婢……”

    裴绍卿眼睫一颤,没想到这小骗子还挺会挑软肋下手的,竟拿母亲来激他,也不知她从哪儿听来,母亲确实说过,给他安排通房,不过是想让他通晓人事,不喜欢,事后打发了便是。也是啊,就算她真是母亲的人,只怕也是被打发的命运……

    忽然间,一条妙计涌上心头。

    母亲不是想让他收房吗?好啊,那他偏要纳个她最看不上的罪籍女。

    打定主意,他唇角一勾,缓声道:“怎么,怕母亲不肯给你文书?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能替你想想法子……”

    他食指刮了刮她的下巴:“不过……你可不能拿了就走……”

    “小、小殿下是希望奴婢如何?”时安面上装愣,心底却暗暗得意,纨绔就是好糊弄。

    那头,裴绍卿呵着气把话送进她耳廓:“还要我提点啊?”

    “行吧。”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

    “你想要放良文书?我也能给,能给的可比你想的要多多了”

    “但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得的便宜,尤其啊……是从我这儿。”

    “你啊,就老老实实留下吧,兴许我哪天高兴了,就放你走了呢?”

    “要么呢,就继续扫你的院子去,你看你这辈子还有没有命回渭洲。”

    一个纨绔在寝塌上随口胡诌的话,能有几分真?好在答应下来,于她并没有什么害处,时安正打算应下,裴绍卿却忽然道:“想清楚了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