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森上将！”
“亚森上将怎么也来了？”
雷昭廷和浮鸣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然后一同转身望过去。
作为共和军的人，他们对那位帝国上将的印象仅限于媒体报道里和军演上的那些影像。影像里，上将永远身穿帝国军服，侧着脸看向镜头，清冷如画，举世无双。
如今，他身着浅青色的王室常服，眉眼矜贵，身姿修雅，在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而来。他眼睫微垂，仿佛整个世界会脏了他的眼似的。而那双隐在细密睫毛下的滟紫瞳孔，美丽得恍若某种与血脉无关的特权。
怪不得，哪怕是和瑟兰王室相对对立的众心共和国，都有很多亚森上将的粉丝，还代号“色鬼”，因为，政治立场和审美可以是两个单独的概念。
“上将先生。”雷昭廷心里愣怔，身体却流畅地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竭力让自己笑得狗腿，“这边请。”
亚森瞥了他一眼，冷淡得像块水色剔透的玉石。
就在这时，大堂经理也挪步上前。
他那双腿虽然肥短，走位却刁钻，自然而然地就挡在了雷昭廷跟前，成功在上将面前露了脸。
即使尊贵的上将没看他，他也仍然一脸受宠若惊。
雷昭廷：“……”
“上将先生，楼上请，我们为您准备了最高最好的包厢。”赵经理弯下腰，为亚森开道。
上将可以说是目中无人，澈紫的眸光一点也没分给殷切的赵经理。军靴轻缓地踩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大厅里的人都不由屏住呼吸，仿佛试图聆听他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这便是上将走路给人的观感。
可实际上，赵经理都快要跟不上他了。
他努力而辛苦地迈着步子，一点大气不敢出。正当他闷头疾赶时，前面的人却又停了下来。
赵经理一个没收住，整个身体跟球似的往前撞去。视野里，清冷的背影无限拉进放大，死刑也仿佛就在咫尺。他瞪大眼睛，满脸绝望。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子。
他被轻轻地拎起，又被稳稳地放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赵经理有点懵。
“花秘书”的臂力竟然如此强悍。
他小幅度地侧身，打量了眼刚才被自己排挤到后位的“同事”，眼底有着余惊。
雷昭廷笑眯眯地对他比口型——
不用谢。
赵经理：“……”
他回过身，整理了下衣领，咽了好几口唾液。
“撤掉。”上将吩咐道。
“嗯？”赵经理立刻端起笑脸，声音里带着被勒脖子后特有的沙哑，“需要我撤掉什么？”
另一旁，他的白衣仆人回答：“是。”
接着，两个仆从出列，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将安检栅搬走了。
赵经理：“？”
雷昭廷：“……”
他略带惊异地看向上将，可那人依然只有一个背影。
没人敢说亚森·瑟兰莫名其妙。
一堆人安静地跟着他走，温顺得仿佛神的裙摆。
他们上楼梯的时候，好些在瑟兰帝国的上层社会之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凑过来打招呼。
“护送”上将的队伍渐渐变得声势浩大。
沃隆公爵：“将军，好久没见到您了。上次议会，我还听女王殿下抱怨，说您总是不留在国都陪她呢。”
另一人连忙附和：“是啊，殿下很是挂心您，尤其是您上次那场战争里受的伤那么严重，她一直都有催着学院研发药剂。”
雷昭廷的视线不由下移，落到亚森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上。
即便是精神力强悍的人，使用S级能量核也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和体力。人类的躯体往往难以承受这样的消耗，所以，过度使用能量核会在身体上留下自燃一般的疤痕。
通常来说，精神过载的时候，人体会从接触能量核的手开始自燃，如果不及时停止的话，这股不存在的火焰会蔓延全身。
他自己也受过类似的伤，但比这轻多了，最多就像是被蜡烛燎了下掌心。
看着亚森手上流转着奶白色光泽的丝绸手套，他下意识在心里复原出那只手原本的模样，再接着就联想到了那场太空战争的惨烈，不由胸膛震荡。
毕竟他们是同行，复刻战争也是职业习惯之一。他心想。
而亚森上将则是对于那些关心的话语淡然处之，轻轻点头以表示“听到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来到包厢里。
这里宽敞而整洁，只在最中央处摆了一张单人沙发。绣着紫罗兰的帷幕遮住了最前方的视野，另外三面墙壁上则镶嵌了画风明亮的油画。
亚森坐到唯一的座位之中，身形放松却挺拔，轻轻靠在柔软的紫色软垫上，淡竹色的衣摆倨傲地垂了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扁银盒子，又打开盒子，取出一根香草烟。
五六只手举着打火机，殷勤地伸到他面前。
雷昭廷作为“花秘书”，自然是不能拒绝老板“招待好那位”的嘱托。他从兜里掏出从花秘书身上搜刮来的打火机，不甘示弱地凑上前去，就好像是要用火焰亲吻上将的嘴似的。
上将看了他一眼，将香草烟在他的火焰上点燃，浅吸了一口。
一阵带着清香的烟雾缭缭而起，如同霭霭白云般在包厢里漂浮。
这种香草烟，无成瘾性、无副作用，气味怡人心神，价格高昂得令穷人发指，向来是瑟兰帝国贵族们的最爱。
亚森看了看身侧的人们，一个个仿佛在干冰里等着出场卖弄似的。
他送客的声音凉得像冰酿，“怎么？买不起烟？”
众人如梦初醒。
“走，那我先走了，将军。”
“将军，如果您有什么看上的藏品，可以让六仁跟我说，我先回包厢了啊。”
大堂经理捧着一本宽大的金册子，凑到上将跟前，“上将先生，这是今天的藏品清单，您有喜欢的直接跟我说，我给您留着。”
雷昭廷和浮鸣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本册子上。
如果勒布恩的情报没错，那“进化厄运”就在八号藏品里。
拍卖行竟然如此大胆？
亚森靠在沙发里，矜持优雅，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大堂经理的目光落在他戴了手套的手上，突然眼神一亮，“我帮您来翻。”
听见这话，雷昭廷摹地支棱起来，倾身上前，温柔地抢过手册，“还是我来吧。”
大堂经理被他挤到壁灯旁，灯盏遮住了光线，在那张肉脸上落了层阴影。
雷昭廷才不管花秘书的职场关系经营情况，他只想看看八号藏品长什么模样。他们调查了那么久，都没能看见武器的真正面目。
他凑到亚森身边，刚俯下身，鼻尖传来一阵阵冷而浓郁的香草味，像是滚进了冰淇淋堆里一样。
雷昭廷：…
雷昭廷强行回神，毕恭毕敬地为亚森上将掀开册子的第一页。
亚森看着左右两半边纸上的藏品图，面无表情。
第二页，亚森冷淡依旧。
第三页，亚森无动于衷。
第四页，亚森眨了眨那高贵的紫色眼睛，抬起没戴手套的左手，落在那件漂亮古朴的瓷器上。
上将的指尖如同冷瓷一般白净，指甲圆整，透出剔透浅淡的粉色。那只手跟八号藏品的图片放在一起，让雷将军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艺术。
“我要这个。”上将说道。
“要”这个字眼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般意味着还没到手，可在亚森上将嘴里就变成了一个确定的结果。
就好像，只要他要，那这个东西就是他的了，哪怕有人阻拦，哪怕他自己都不再想要了，那个东西也会长出翅膀扑棱到他的掌心。
雷昭廷：…
他没有犹豫，转而摆出十分有专业素养的笑容，“好，上将先生，我这就去给您取。”
但大堂经理却不肯走。
“花先生你去，我在这里陪着将军，以防将军有什么需要。待会拍卖开始了，我也好给将军讲解讲解。”
雷昭廷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反正他们又不是去干好事的，多一个人也是碍手碍脚。
亚森却是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他皱着眉，左手指尖轻轻点着椅子把手，发出冰裂般的声响。
他身旁的仆人立马挺身而出，“赵经理，这有我就行，将军比较习惯我们的伺候。”
“抱歉，上将先生，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赵经理尴尬地连连欠身，脸上的肉都跟着颤悠。
他只好跟着“花秘书”和“勒布恩”离开这件至尊包厢。
走廊里，雷昭廷对他说道：“带我们去藏品室吧。”
“花秘书”的语气很随意，却让大堂经理的脸扭曲了一瞬。他强行明媚起阴沉的心情，两颊笑得跟两颗泡发的汤团一样，嘴上殷切地应道：“好，您随我来。”
可等刚打开门的时候，赵经理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哎呀，我得去跟拍卖师说一声取消八号藏品拍卖，花先生您先进去拿。”
雷昭廷看了赵经理一眼。
那双猎豹一般的眼眸仿佛能洞见人心，他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去吧。”
赵经理被那双眼睛一瞧，骨髓里突然升起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畏缩了下，然后又蓦地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嗯，那您注意些，里面可都是珍品，别不小心碰坏了。”
雷昭廷看着那道胖墩墩的身影渐渐远去，摇了摇头，“这班上的，勾心斗角，有什么意思？”
浮鸣：“说得就好像你在战场上不勾心斗角一样。”
雷昭廷：…
他拍了下浮鸣，“一天到晚就知道拆我台，你看看人家上将的跟班，那嘴甜的就像是被蜂蜜泡过。”
浮鸣从精神耳麦里喊道：【哪能拆你的台呢，我亲爱的战无不胜的将军，全宇宙我最崇拜你。人家上将跟你比算什么，身边尽是一堆拍马屁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只不过，虽然人家其他地方都不如你，但是长得确实好看。】
雷昭廷揉了揉额角。
上将先生美貌如斯，是构成转折句的下半部分而非上半部分的程度。
他板起脸，“别贫，我去拿东西，不知道那个胖子要弄什么玄虚，你在这给我守着。”
“得嘞，全宇宙最帅的将军。”
雷昭廷走进藏品室。
这个房间不算大，六个墙壁都由合金打造而成，光亮之中透着几分阴暗，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冷冰冰的金属味。
几十件藏品如同石阵一般静静地屹立着，透明的保护罩反射出隐约的白光。
雷昭廷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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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着号码八的展示台前，这方半人高的黑色窄台上、供着一个天蓝色细口瓷瓶。如果真的是大航海时代以前的地球作品，那它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亚森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件武器？
就算他不知道，他就这么空口要来了这件名品？而荣德拍卖行的老板就这么给了出去？
雷昭廷皱起眉头。上将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他关掉保护罩，拿起瓷瓶，不着痕迹地晃了下，感受到里面有不明物体在轻轻敲打着瓷壁，心中也终于踏实了一些。
想必传说中的“进化厄运”，就在这里了。
“将军小心！”耳麦里传来一声惊呼。
在浮鸣出声的那一瞬间，雷昭廷已经敏捷地抱着瓷器一跃而起。
他刚刚站着的地方，霎时间出现一道焦黑的印痕。如果他的反应慢那么一点，现在大概就已经成烤串了。
与此同时，四周和上下的金属墙壁开始移动，门框也以飞快的速度向中间合拢，靠在门口的浮鸣一个没站稳，翻身滚进了房间里。
再一起身时，他们已经被彻底关在藏品室的金属笼里。
控制室里的赵经理“焦急”地看着这一切，“哎呦，这可怎么办，花秘书也太不小心了！藏品室的防御机制一开启就会锁死，一锁死就只能等老板回来亲自打开，这样一来今天的拍卖会就黄了，这得损失多少钱呀，更可怕的是，还会惹得上将先生不愉快。”
他仔仔细细地演练了一通，然后“火急火燎”地准备给蔡老板打电话。
可通讯按钮还没按下去，控制室里的门突然被踹开。赵经理吓得一抖，差点以为门板子要撞自己脸上。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亚森收了腿，看起来依旧颀长优雅。
“藏…藏品室被锁了。”赵经理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声音有些磕巴。
亚森看了眼监视器屏幕，瞳孔剔透得像泅了花汁的冰，“有人在里面？”
赵经理擦了擦汗，细声细气地答道：“是，是的，里面是花秘书和他的跟班。”
“将所有人撵出去。”亚森吩咐道。
“遵命，将军。”
赵经理埋着头回答道，可是等他抬起头时，那个淡青色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赵经理又看向监视器，里面的两个人站在那里，都没说话，看起来心如死灰。
他不由抖着仍在颤悠的腿，快意地笑了。
这时，门口走进来两个仆人装扮的人，面无表情地将赵经理架了出去。
“等等！你们，不是…”赵经理错愕地看着他们，这才突然意识到，上将刚才那句“将人撵出去”不是对他说的。
而屏幕里“心如死灰”的两个人，此时正在进行不太艰难的选择——是暴露身份破开这个金属笼呢？还是放任自己被困在这里等着身份暴露？
浮鸣对雷昭廷说道：“头儿，我的能量核都给你，待会如果身份暴露的话，咱就得正刚亚森·瑟兰了。”
“虽然哥尔达哈是他自己的地盘，但这人出手向来毫无顾忌。以星刃的破坏力，整座城市都难免保不住。”
“到时候你先跑，我来顶罪。”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雷昭廷：“……”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敲了敲小年轻的脑袋，“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下士，保持专注。”
雷昭廷拿出口袋里的能量核，握在手心正准备召出护盾“撑开”囚笼，金属笼的外侧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到令人牙疼的声响，像是有人用刀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裂响，如同冰雹砸在车窗上，越来越密集，力度也变得越发猛烈，声势浩瀚得如同漫天雷霆。
雷昭廷的眼眸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不是外物砸墙砸出来的声音，而是这层足有二十厘米厚的金属墙壁一点一点“碎掉”的声音。
这是——
星刃。
轰隆一声，无数锐响同时炸开。
金属笼彻底碎裂，但星刃的锋芒仍未收敛，继续闪烁着杀机向中心的两人刺去。
这座三层小楼内，位于二层的藏品室顷刻间化为数不清的金属碎片，二楼的整层地板也彻底塌陷，三层仅剩半边幸存。
星芒渐渐暗淡。
在厚重的碎渣与灰尘之中，一个亮金色的保护罩渐渐显现，里面立着两个卸掉伪装的人影。一个身量稍矮，但神情凶悍，另一个身形宽大而挺直，结实的肌肉撑开了略显瘦小的西装外套。
雷昭廷甚至还颇有耐心地，将被震倒的藏品一件一件摆放回原处。
亚森上将站在三层完好的那半边地板上，看着护盾里的人，眼眸微垂，长衣隽秀，如同冰雪铸就的神衹。
“初次见面，雷将军。”他的声音清冽，但意味不明。
雷昭廷抬头看向那双紫玉般的眼瞳，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亚森的右手。
一缕缕鲜红濡湿了上将的丝绸手套，比燃烧的图腾还要艳丽。修长的手指上血迹斑驳，指尖一滴血珠要落不落的，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雷昭廷语气肯定，对亚森说道：“你早就发现我了。”
亚森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花秘书恭维人的时候自己也端着副架子，不像你，笑得像只狗。”
浮鸣怒了：“将军，他骂你！”
雷昭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