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宾馆客房的走廊安静极了,偶尔经过敞开的房门,会见到清洁人员忙碌的身影。

    蔡望轩艰难地把人弄到床上,才刚把被子整理好,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他下意识就退后了点。

    梁方晴正盯着他一脸懊恼:“怎么是你……”

    进门不认人啊这是。蔡望轩冷笑出声,合着自己刚刚白忙活了。

    梁方晴又问:“……这是……哪里?”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你发情了,我在楼上开了间房。”

    梁方晴一听到这话,看起来像清醒了些,费劲地撑起半边身子,手一软,猛地砸回床上。

    蔡望轩好心走过去想要扶,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巴掌拍开。

    他也恼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但看着他半埋在枕头里的脸,一时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冷着脸拿仪器捅自己的医生联系起来。

    这种时候的蔡望轩根本说不出重话。

    他叹了口气,重新挪近了点,没想到逐渐生出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觉,衣角也被人拽住。

    梁方晴已经半坐起来,拽住他的指节用力得泛白。

    “……别走,”声音沙哑,“给我……释放你的信息素……马上!”

    明明是该求人,开口却在下命令。

    凭什么!蔡望轩一把抽走几乎被捏得变形的衣角。

    梁方晴愕然,人看起来也浑浑噩噩的,悬在半空的手还在发抖。

    蔡望轩连忙退了开去。

    这个不知好歹的Omega已经挑战了他的底线。

    平日工作深入群众不代表他的尊严可以被这样践踏,更何况被捅才过了没几天……凭两家的交情,自己第一时间将他带到私密空间处理已经是仁至义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自己态度强硬,梁方晴又变了脸一样,耷拉着眼,像在摇尾乞怜,颤声哀求:“给我吧……”

    这不对劲。

    察觉到周遭水仙香气越来越浓,蔡望轩试图劝他:“你冷静一点,我们没那么熟,而且我已经买了药,很快就可以帮你解决。”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退后,甚至还用了谈判话术:“我知道你很难受,忍耐一下,你可以的!我们再等一会好吗?”

    梁方晴根本听不进去,猛地扑了过来,蔡望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毯上。

    那股清冽的水仙香气正在迅速变质。

    蔡望轩暗叫不好。

    他向来对自己的信息素有绝对的控制力,但眼前这个Omega的气味太浓烈了,像是把水仙花揉碎了一样,甜烂诱人。

    梁方晴跌在自己身上,蔡望轩感觉到自己的腺体越来越烫,信息素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发做出回应,他连忙捂住后颈。

    在这个Omega面前,他的信息素竟然不完全听他的!

    他往后挪了一点,正要挣开,梁方晴却死死搂住他。

    “别走……我好难受……”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蔡望轩盯着那片红润的,抖动的唇瓣,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只好腾出手将手环档位调低,控制自己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很快,趴在自己身上那人似乎渐渐镇静下来。

    应该可以了吧?

    梁方晴倒是松了手,可下一刻,他忽然把自己颈间的控制环扯掉了,还朝蔡望轩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

    哐当!

    颈环被他往后一扔砸在后面的全身镜上,发出一声脆响。

    蔡望轩忍不住看向掉落的方向,腰间却倏地传来一阵金属扣的响声!

    他压抑着翻涌的气血,一招翻身擒拿将梁方晴摁住,Omega没料到他出手这么狠,整个人被反剪双手压在地面上。

    地上的Omega狼狈地扭着脖子,像头野兽一样咒骂:“混蛋!你做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这样对你,如果你能配合的话我就放手,好吗?”

    被摁着的人像是听不见一样,拼命扭动着身躯挣扎,蔡望轩只能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胛,没料到梁方晴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嘶——”

    剧痛袭来,蔡望轩额角一跳,下意识抬膝加重了控制的力道。

    “——啊!”

    梁方晴吃痛,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浑浑噩噩间只觉得屈辱极了,用尽力气却依旧挣不开Alpha的钳制,鼻头都要哭红。

    蔡望轩没松手:“听话,你不会希望见到自己这个样子的。”

    被压着的Omega咬牙切齿:“……我、我要杀了你!!!”

    下一秒,那股失控的信息素再次炸开,水仙香浓得发苦。

    从来没经受过这么强烈的信息素冲击,蔡望轩的呼吸骤然乱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勉力稳住心神,再对上梁方晴时,对方面目忽而变得狰狞,抬起的眸直直看进他眼里,恨意一闪而过,很快又卑微起来,盈着眼泪继续喋喋不休……

    梁方晴已经失去理智了。

    可是被信息素冲击的不止他一个人。

    被那双泪涟涟的眼哀求着,蔡望轩发觉自己的视野正随着逐渐亻贲张的脉搏在跳动,失焦。

    与此同时,他竟然渐渐生出了一股快意。

    一切像是烙在了Alpha的基因里,那股让自己隐隐发寒的暴戾毫无预兆就被挑起……

    想到这里,他猛地推开揪着自己裤腿的人。

    来不及了,事态危急,他得想办法。

    呼吸逐渐急促,蔡望轩喘着粗气快速环顾了客房一周,目光落在电视前的圆桌上,那里有一个白瓷果盘。

    他几乎是扑到圆桌前的。

    果盘旁放着一张叠好的餐巾,上面有一把银质餐刀,闪着寒光。

    身后又传来来一股衣物摩擦声,蔡望轩回头一看,梁方晴还在挣扎着爬向自己这边,脸容痛苦到扭曲,双眼红得几乎滴血。

    怎么会这样!

    蔡望轩果断转身,反手拿起了餐刀。

    金属刀刃反射的光让梁方晴迟疑了一下,很快,残存的理智又被青朝淹没。

    “……为什么……”他绝望地控诉。

    “你以为我就好受吗?!”蔡望轩抹了把脸,“你的信息素太霸道了,我不希望发生什么,但我现在脑子里想做的跟你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Omega的信息素觉醒了掠食性。

    ……啃咬,撕烂,标记……

    妈的。

    蔡望轩正要把西餐刀扎向大腿,忽然腕上的警用手环闪了闪。

    那是单位统一派发,让纪律部队可以时刻约束自己的工具。

    一个念头快速闪过!

    蔡望轩工作多年,从没尝试过这个功能。

    只要调到最高档,就可以强行压制信息素,而代价是使用者也会承受强烈的副作用。

    “哔。”

    后脑一阵斧头劈过般的剧痛,随之而来是剧烈的恶心感,蔡望轩手一松,西餐刀掉到地上。

    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蔡望轩眼前发黑,箭一样冲进浴室。疼痛让他不管不顾地解下手环,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

    冲水声过后,一室归于平静。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倚着门框看了外面半晌。

    梁方晴已经晕过去了,他迈着虚脱的步伐将人弄到床上,这时候手机提示外卖到了。

    那是搭电梯上来时自己买的紧急强效抑制剂。

    蔡望轩拆了包装,重新走到床前。

    他没试过帮人打针,尤其是发情期的Omega,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说明书。

    其实笔形针剂很简单,只需要扎到肉里就行了——好多年前他出紧急任务的时候给自己扎过肾上腺素,针头比这粗多了。

    可扎到别人身上,毕竟还是犹豫。

    梁方晴陷入了沉睡状态,只是脸上依旧潮红,并不安稳。

    蔡望轩伸手将他的脸掰到一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对方颈侧扎进去——

    躺在床上的人浑身一颤!

    推针,拔针,一气呵成。

    没多久,躺着那人呼吸看起来平稳多了,胸口起伏均匀,而由于自己刚刚的一连串动作,衬衫领口落到一侧,露出大半截锁骨……

    他连忙帮对方将纽扣全部扣起来,还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胸前的皱褶。

    下一秒,他察觉到自己正摸着的是哪里,又心虚地将手缩回去。

    正打算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环,手机响了两下,蔡望轩警觉,这是队里下发一级紧急任务的专用提示声。

    他连忙掏出来一看,红标,不用打开都知道有大事发生。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睡着的梁方晴,犹豫了一下,帮他把被子盖到胸口,又找了一圈,在落地窗边的办公桌上翻到酒店的信纸和笔。

    想了想,写了几个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他把便签压在梁方晴的手机下面,匆匆离开了房间。

    梁方晴是突然醒来的。

    睁开眼,人还在眩晕的状态,有点像刚刚经历过一次全麻。他掀了掀盖在身上的被子,下意识想要找到一股气味,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间酒店客房里。

    迷迷瞪瞪地摸了手机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床头柜上,时间显示距离自己离开早茶厅,不过大半个小时。

    手机底下还压着一张酒店便签。

    【单位急call,我要出任务,归期未定,你跟他们说一下。】

    落款一个简单的字:【轩】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

    【还是不舒服的话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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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医院,别逞强。】

    梁方晴盯着那几行字,皱了皱眉,拆开手机壳将便签塞进去,开始打量四周。

    说来也奇怪,自从16岁之后初次发情期,头两天他都会高热伴有严重的全身疼痛,解决的办法不是吃药就是打抑制剂,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可是刚刚睡了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是神清气爽的,摸了摸额头,也没有发烧了。

    难道跟自己的发情期提前有关?

    想到这里,脑里猝不及防冒出来一些画面,是关于蔡望轩怎么把自己架到房里来的,他甚至还想起了前台工作人员看自己时脸上暧昧的笑容。

    梁方晴吓出一身汗,抱着被子愣了几秒,忽然猛地捂住脸。

    然后呢?

    没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懊恼过后继续袭来的,是对蔡望轩信息素隐隐约约的记忆,甚至不自觉回味了几秒……

    梁方晴强迫自己从回忆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掀被下床。

    房间是普通的大床房,没什么弯绕,他查看了一遍更衣室和浴室,也没见到有使用过的痕迹,终于放下心来。

    正暗自庆幸着,抬头对上浴室镜子前的自己,衬衫扣得极整齐,甚至连最顶上那一颗也没放过。

    不对劲,他早上并不是这样穿出门的……

    他连忙在全身镜前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太好了……

    再回到早茶厅门前已经恍如隔世。梁方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再次扫平身上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才迈了进去。

    看了看台面,上面点心已经换了一轮,他朝长辈们小声致歉,拉开椅子坐回自己的座位。

    大家见他独自回来,本就已经觉得奇怪,还是梁教授先开口:“怎么去了这么久?阿轩呢?”

    梁方晴啜了口菊普定惊,热茶顺着食道滑下去,紧绷的身体总算回复了一点元气。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他刚刚接了通电话,说是单位喊他去出个紧急的任务,好像比较棘手,不能看手机。”

    蔡妈妈接话:“他那工作就这样,我一个月都见不着自己儿子几回。”

    梁方晴试探:“阿姨,他……阿轩他忙成这样吗?”

    蔡爸爸摇了摇头:“早习惯了,比我还忙。”

    见梁方晴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蔡妈妈怀疑对方不满自家儿子工作太忙,连忙找补:“呃……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啦,只是偶尔会这样,大多数时候就正常上下班,毕竟哪可能每天都有大案子嘛,啊哈哈,爸爸你说对不对。”

    说罢,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蔡爸爸。

    蔡爸爸连忙放下筷子,“诶对对对,他平时还有空陪我爬乌云山呢!”

    梁教授见情形不对,也帮忙说话:“这话说得,我们家方晴也很忙的,当医生的哪有不忙的呀,两个孩子都这么有上进心是好事,不然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样子。”

    梁爸爸也打圆场,捡了些话题引三姨妈一家加入讨论。

    梁方晴其实脑子还有点飘,只是缺了一段记忆让他尤其心虚,现在这么若无其事地听着大家聊天,每当蔡望轩的名字被提,他都暗暗心惊。

    偏偏这人又突然消失了。

    “方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梁教授忽然凑近了,小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梁方晴顿时心如擂鼓,强压着,笑了笑:“没有,可能刚刚楼下有点热。”

    说起来,既然发情期提前了,他还得跟医院申请休假。

    正要掏手机出来给科室主任打电话,屏幕亮起,是一通陌生来电。梁方晴犹豫了下,就怕是蔡望轩有事还没交代,还是接了。

    “喂?是梁先生嘛?兔兔外卖,您现在是在黑天鹅二楼的早茶厅对吗?”

    梁方晴眉头皱得更深,“我是……但我并没有点外卖。”

    电话那头那人继续说:“那我不知道,有个外卖给您,是药店送来的。”

    挂了线,梁方晴只好走到早茶厅门口,外面乌泱泱坐满了取号排队喝早茶的街坊,带了粉色兔子耳朵头盔的外卖小哥就尤其扎眼。

    小哥走向他,“给,您的外卖。对了,身体还好吧?要是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

    他茫然地点点头。

    梁方晴看着装订好的粉色纸袋,是从附近的药房送来的。撕开包装,竟然是一大袋Omega发情期用品。

    止痛药、舒缓喷剂,甚至还有中医经络贴,薰衣草眼罩,五花八门……这一看就是外行才会买的,尽管这样,他看了看那堆原研药,估计花了不少钱。

    抬头时,小哥已经消失了,他只好翻开小票,看看有无可用信息。

    【梁**(先生),159****7712】

    【备注:请确保送到本人手上并确认对方安好】

    梁方晴挑了挑眉。